魚生粥

光亮和聲音一下子消失了,四周一片黑暗。過了一會兒,衛達夫向左挪動,伸出手臂,他碰到了牆壁。他又向右挪了一下,也碰到了。他想起來了,這裡是一間極其窄小的密室,小得像個箱子,像個棺材。

他用手指關節敲了敲,牆壁是水門汀。他不知道審訊後到現在過了多久,連他被審訊過這件事情也是慢慢想起來的。時間很重要,他聽陳千里說起過,要保持清醒的頭腦,就要儘量把握住時間,有了時間感,身體就會形成某種秩序。但他忘記了時間,連刺眼的亮光突然熄滅到現在有多久,他也有點模糊了。

他只記得一件事情—他打算叛變。他腦子裡有一些重要情報,只要他說出來,事情就會不一樣了。但他要在一個恰當的時刻開口,這樣他說出去的話才值錢,才會有效果。不然他就會害人害己,不僅於事無補,而且還讓自己白白做了一回叛徒。

有人開啟門,手電筒晃了幾晃,光圈照在他臉上。進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抓住他腋下,提起他,把他推了出去。在沒有燈光的走廊裡,他被人拉著繞了幾個彎,又下了一層樓梯,最後被推進了一個房間。房間裡有沙發、茶几,還有一隻小圓桌,桌上放著幾碟糟雞臘肉,另有一隻砂鍋。

沙發上坐著的人他並不認識,但是一開口他就聽出來了,是剛剛坐在陰影裡的那個人。在法華鎮的牛奶棚裡,陳千里對他說過,有個特務頭子名叫葉啟年,看上去像個嚴肅的教授,對他要十分小心。他請衛達夫坐到小圓桌上,砂鍋蓋開啟,是一鍋熱氣騰騰的魚生粥。

「火車站附近的宵夜店,也就這樣了。」葉啟年客氣地說。但他自己卻沒有坐下來,而是離開了房間。衛達夫沒有經歷過多少這樣的場面,他有些不知底細,坐在那裡不敢動彈。

有人進來了,是盧忠德。看到他在這裡出現,衛達夫還是十分吃驚,這震驚並不全是裝出來的。愣了一會兒,他叫出一句:「老易—你怎麼也在這裡?」

盧忠德在小圓桌對面坐下,開啟煙盒,自己點上一支,對衛達夫說:「你先吃一點,喝了粥再抽菸。」

在盧忠德仍是衛達夫心目中那個老易的時候,其做派素來為衛達夫所佩服。混在城裡的各種小騙子,衛達夫見識過不少,但他從來沒想過老易也是假的。他很想當面問他一句,你到底把凌汶怎麼了?他抱有一線希望,希望她這會兒還活著,哪怕是被關在某個監獄裡。他仍然記得她那好看的側臉,後來他才想起來,早在一次未曾預計的接頭中就見過她。如果不是因為參加革命,他可不會認識一個女作家。他一度以為她和老易的關係不一般。如果真像陳千里推測的那樣,凌汶被面前的這個人殺害了,那這個傢伙簡直是禽獸。

但衛達夫不敢那麼問他。

「報館是陳千里讓你去的?」盧忠德隨口問了一句,就好像從前的易君年,總是這樣隨口問衛達夫,心裡知道衛達夫絕對不會有什麼事情瞞著他不說。

衛達夫想了想,說:「這我可以對你說,是的。」

「有什麼不可以對我說?」

衛達夫搖了搖頭,沒有說話。盧忠德開始循循善誘,從前他假扮成「老易」時,常常這樣勸導一會兒吊兒郎當、一會兒垂頭喪氣的衛達夫。他從國共兩方面的局勢說起,提到近年來國民黨特工總部破獲了多少地下黨機關,抓了多少人。他歷數了被捕人員的不同結局,不經意地提到了槍斃和死亡。從這裡,他藉著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句老套陳詞,話鋒一轉,把話題引向了衛達夫的父親和母親。

盧忠德實在太瞭解衛達夫了。他知道衛達夫的父母去世了。那年長江發大水,田地一夜盡毀,他們夫婦倆坐著搖櫓船從安徽到上海,在蘇州河北岸搭了間棚屋。父母去世後,有一陣衛達夫常對「老易」說,陪人看房子,每次開啟房門進入昏暗的房間,他會恍然覺得爹媽的面貌身影在眼前閃過。衛達夫對他說過,他爹媽現在所在的地方,和他們活著時住的地方一樣陰暗,沒有窗戶。他希望有一天,他能好好頂下一幢房子,實現他們二老的心願。

「你心願未了,就去見他們二老嗎?」

衛達夫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在心中問自己,是時候了嗎?他沒有說話,把一碗魚生粥兩三口就喝完了,然後夾起一塊糟雞,在嘴裡嚼了很久。

「情報就像這魚生,切出來馬上就要下鍋,過了時間就不好吃了。」盧忠德說。

「那也要等廚師到了才能下鍋,」衛達夫接了一句,「再好的魚生,也要送給識貨的大廚。」

盧忠德笑了起來,他知道面前這個自以為精明的跑街在想什麼。他在笑聲中說:「你是不相信我,擔心我吞沒了你的獎金?」

衛達夫心中作出了決定,也微笑著對他說:「笑話,老易,你不是不瞭解,我衛達夫做事向來光棍,真到要下注,哪一回抖過手?這手牌實在太大了。往大里說,只要打好了,你們的‘剿共’事業就完成了一半。我擔心的倒是你老易打不了這手牌,卻白白讓我當了一回叛徒。」

盧忠德點了點頭。他不緊不慢地把手上香菸抽完,見衛達夫不吃了,把銀煙盒往桌上一丟,說了一句,你自己抽,便轉身出了門。

「找兩個人到走廊那頭站崗,你在房間裡守著。上海站的人一個都不許過來,衛達夫有什麼要求,你打電話上去叫他們辦。」關上門,在走廊裡,葉啟年命令馬秘書。他和盧忠德兩個人從衛達夫那裡出來,又躲進盧忠德先前所在的房間。

現在是正月十八凌晨,葉啟年連夜審訊衛達夫,取得驚人成果。衛達夫聽說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特工總部葉副主任,就說出了他了解的全部情況。盧忠德異常興奮,可他見葉啟年仍然有些神不守舍,心中有些不解:「老師,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然你去休息一會兒?」

盧忠德不知道,他的這位老師,特工總部葉副主任,兩天來一直心如死灰。某些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應該像孟老一樣,躲到小桃源裡了此殘生。他恍惚了一陣,又努力振作起來。

如果不是陳千里揭開了那件陳年往事,葉啟年此刻心裡應該會狂喜。這是運氣嗎?他覺得不是,這是他多年來殫精竭慮、付出極大代價取得的收穫。很有可能,明天夜裡他將抓獲一大批共黨首要分子。這樣的勝利即使在世界特工史上也獨一無二,在南京他將成為第一功臣。

租一艘貨船,他確實有些佩服陳千里,如此膽大妄為。貨船上裝著大米、木材、棉花。裝船、驗單、報關完成後,到了晚上開船前,他們才用小火輪,在黑暗的江面上把人送上船,推說是有一批剩下的貨剛剛才到碼頭。

沒有人會關心那是些什麼人。大部分船員那時候都不在甲板上,他們不會看見船舷旁發生了什麼。少數船員也許會覺得有點奇怪,可是船長早就關照過了,這是船東的安排,不要大驚小怪。

江面上巡捕房的緝私巡邏艇也不會關心,這樣的事情常常發生,輪船隻要有艙位,總是能賣多少就賣多少,一直賣到開船前的最後一刻,船東們恨不得把船長室都拿來賣錢。只要通過合適的人向巡捕房打個招呼,他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