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公園東側是靶子場,圍牆裡傳來槍聲,一大早租界商團就在實彈訓練。兩道圍牆之間有一條煤渣小路,因通往日僑聚居的千愛裡,這條路就被叫成千愛路。千愛裡有內山書店,陳千元常去那裡,日人開辦的書店,可以看到很多別處不敢賣的書。但今天來得太早,書店還沒開門。路邊的房屋是三層小樓,門前庭院有磚砌的鏤空圍牆,圍牆只有齊腰高。庭院裡種了不少櫻花樹,「千愛裡」就是從櫻花的英語讀音來的。
董慧文一到,兩個人就順著那條煤渣路向北,他們約好了去公園。
這是他們最喜歡散步的小路,但是陳千元先要問一句:
「你甩掉尾巴了嗎?」
「今天不理他們。」董慧文回答。她打算像普通情侶那樣,好好過上一天。
在公園的湖岸邊,他們找了長椅坐下,剛買的栗子還有點溫熱。
「昨天下午他就忙起來了,快半夜了還在廚房,我下樓逼著他才去睡覺。」董慧文說道。
「我就叫他董伯伯吧?我要是叫他爸爸,他會不會馬上就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你不叫他爸爸,也會問你。」董慧文望著河面上乾枯的浮萍說。前一陣董慧文進了龍華看守所,她爸爸嚇了一大跳。等她出來,覺得他一下子老了好幾歲,過了年精神才好些。
栗子殼落在水裡,水紋一圈圈向外漾,幾條魚從水底冒上來。
陳千元忽然下了決心:「等見到哥哥,我就跟他說,順便也就請示了上級。」
他們倆第一次見面是在地下黨秘密機關,那是戲院邊上的一幢房子,樓梯與戲院樓座合用。她去的時候,戲院裡正上演新編話劇,下午場。戲已過半,檢票員不知去了哪裡,通往樓座的門大開,舞臺上馬振華痛心疾首,樓道的每個角落都能聽見她悲傷的聲音,她準備寫完那封信就去投江自盡。
樓梯轉角旁有一扇門,她敲敲門,重重地敲,她擔心馬振華說話的聲音太大。開門的男生眼睛很亮,看起來還像個學生,正怒氣衝衝望著她。
房間很小,沒有窗,裡面放著拖把、水桶和一堆板箱。板箱上有一本書,書頁翻開,箱子旁邊放著一隻板凳。她愣住了,這裡是機關?後來她才知道,機關在樓梯上一層,穿過戲院樓座入口前的長廊,才是秘密機關所在。
他們說了接頭暗號,她把檔案遞給對方,但是他餘怒未消,低聲訓斥她:
「為什麼要那樣敲門?
「你怕別人不注意嗎?
「這裡是黨的機關,你當是你小姊妹的宿舍?」
她去過那裡三次,每次都是去送檔案。每一次接到任務,她的心情都很輕快,像信鴿從天上飛越大街小巷。她已經愛上他了,只不過那時候她自己不知道。直到送信的任務突然停止,連續五個月,老方都沒有讓她送檔案去那個機關。她不能向老方打聽那是為什麼,她也不敢打聽。也許送信的任務再也不會交給她了。是她犯了什麼錯嗎?他向組織上告狀,說她敲門太重?可是他不再生氣了呀,隨後的兩次任務,他表現得很溫柔。給她倒水,跟她說話。
有一次是夏天,他還到樓下捧來半隻西瓜,讓她坐在板箱旁邊吃西瓜。那一次他們說了很多話,他告訴她,俄文書的作者名叫涅克拉索夫,他正在翻譯他的詩歌,哥哥和他女朋友都喜歡涅克拉索夫,後來他也愛上了。難道是因為這一次他們說話說得太多,她在聯絡點耽擱了太久?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去那間小小的密室了,她以為永遠也見不到他了。
後來她又見到他了。在第二年五月的一次街頭集會上。他慷慨演講,但幾分鐘後,聚攏的聽眾散開了,巡捕衝了過來,警棍砸在他頭上,她跑上去扶住他,他們轉進了弄堂,再轉到另外一條馬路上,她把他送到一個安全地點,原來她和他的上級都是老方。
史考托杯賽是租界體育盛事。公園草地上,下午開始的西聯會甲組第二場已賽至下半場,陳千元喜歡看球,但他們倆今天到這裡約會,卻由董慧文提議。他哥哥離開上海好多天了,一直沒有音訊,陳千元有些焦慮。球賽對外售票,球場兩側各有三座臨時搭建的長條木臺,木臺高至膝蓋,放著五排長條凳子,每座木臺能坐二三百人。木臺周圍攔著繩子,不願買票的人也可以站在攔繩外面觀看。
董慧文緊挨著陳千元,站在攔繩外看球的人群裡。僑商臘克斯隊那幾個人高馬大的英國人,跑起來比較奔放,震得草地嗵嗵亂響。兩隊一番爭搶,眼看著球要出底線,暨南隊的一個瘦長隊員滑鏟過來救球,連土帶草揚起一陣灰沙。
攔繩外的觀眾驚呼著紛紛拍手,互相點頭稱許,人群中一個女聲十分尖亮,董慧文聽著有些耳熟,循聲看去,只見陶小姐花枝招展地擠在人群中,那個受到歡呼的瘦長隊員正朝她頻頻飛吻。
董慧文拉了拉陳千元的衣袖,正打算離開,卻見陶小姐在向自己招手。她低聲對陳千元說了句:「那個陶小姐。」
話音未落,陶小姐在人群中朝他們擠過來。
「董小姐!董小姐!」陶小姐漲紅著臉,汗津津地跑到他們面前,她一邊打量著陳千元,一邊拿手帕扇著風,「你們也來看球啊?」
董慧文客套道:「我們是路過。」
陶小姐看出董慧文有點敷衍:「哦哦,這麼好的天氣,出來遊園最好了。不過哦,踢球還是很好看的,你看那幾個洋人,腿像大象一樣,把草地踩得像地板一樣響。誰住在這種人樓下,真是倒霉死了。」
陶小姐見董慧文無意介紹陳千元,倒也並不介意:「那位凌太太好伐?上次在銀行裡碰到一次,急急忙忙也沒說幾句話。」
凌汶動身去廣州好些天了,一直沒有訊息,陶小姐忽然一提,董慧文又有些惴惴不安:「凌太太蠻好的,她說起過有次碰到你。」
「說起來真的很不好意思。」關於龍華那封信的事,陶小姐終於碰到個機會想解釋幾句,但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董慧文見她有些尷尬,連忙說:「陶小姐,你看球吧,盡興。我們有點事情,先回了。」
「沒事的,比賽我也看不懂,我是來看人的。」陶小姐說著朝董慧文眨眨眼睛,好像已經忘了之前想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