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師傅

此刻場上暨南大學隊一比零領先僑商臘克斯隊,暨南隊左邊鋒帶球突擊,球又到了底線附近。

四周觀眾目不轉睛,陳千元卻看見兩座看臺之間的通道上,有人在朝他們這邊張望。看球的人或站或坐,全都面朝球場,這兩個人卻側身站著,在那裡指指戳戳。

帶球進攻的隊員轉身一腳遠射,球被僑商隊守門員抱住,他正想扔球給後衛,手卻一鬆,門前禁區內,暨南隊前鋒見勢衝上前就是一腳,球脫手向後落入球門。四周觀眾頓時瘋狂喝彩。陳千元拉了拉董慧文,兩個人趁亂悄悄離開了。

董慧文住在鄭家木橋聚源坊,父親是淮揚菜名廚,靠手上鍋勺掙下全副家業。揚州師傅當年,用一味普普通通的扒燒整豬頭,在一年一度的揚州南門宴業公會一夜成名。其時揚州城內飯店業幾百位老闆、廚師全都會聚現場,甚至北平上海的淮揚幫館子也派人前去觀禮。

當天晚上就有人送來禮金和聘書,延請他去掌勺。上海有幾位銀行家,學租界裡洋商的樣子,依樣畫葫蘆,也辦了一個私密的銀行家同人俱樂部。除了打牌聊天,必不可少的就是要有一個好廚房。

董師傅四十歲才結婚生女,只可惜妻子得了產褥熱,產後兩天就過世了。董師傅一個人把女兒養大,等董慧文畢業做了教師,自己過了六十歲便告老退休。雖然退了休,他在廚房裡也教成了一兩個徒弟,但是政商兩界,很有幾位耆宿記著他做的菜,逢年過節,或者遇上什麼事要辦宴席,仍舊會請他出來主持。明天是元宵節,上個月赫德路程家就派人來說定了日子。程家雖然標金失敗,倒了生意,仍要撐著場面,打算正月十五那天遍請各方友好。董師傅不好意思推辭。

所以他讓董慧文請陳千元到家裡吃飯,只能安排在正月十四,今天晚上。

牆上掛著董師母的照片,中間放了圓臺面,客人加主人只有三個,放了三把椅子。圓桌上幾隻小碟,油爆蝦、筍尖、鴨胗、火腿、醉魚,加上一碟什錦菜。拌炒的鹹菜,裡面倒有香菇、木耳、竹筍、豆腐乾、芹菜、豆芽十幾種,都切成絲淋了香油。桌子中間放著一壺燙好的紹酒,董師傅卻仍在後面廚房。

陳千元和董慧文前日去街上買了一頂皮帽、一條圍巾,裝了盒子,預備今天拿來送給董師傅。董慧文拿起盒子走到後面,進了廚房,出來就預報選單:「今天董大師傅請你吃三頭宴。」

話音未落,董大師傅隆重出場。因為在廚房幹活,只穿了一件玄色洋緞短褂,下身同色直貢呢紮腳褲,天冷又加了羊皮背心,頭上歪戴一頂簇簇新的貂皮帽,肩膀上掛著條駝絨圍巾,半條在前面,另外半條垂在背後,前面長後面短,險險乎要往下掉,董師傅卻騰不出手。他雙手託著大盤子,盤中坐著一隻棗紅色豬頭,豬臉栩栩如生。豬頭拆骨鑷毛,焯水三次,大鐵鍋竹箅墊底,鋪上蔥姜,加冰糖醬油作料,小火燜了幾個小時。裝盤雖是整隻豬頭,卻眼球軟、耳朵脆、舌頭酥、腮肉潤、拱嘴耐嚼,分出五種口味。

下一碗是拆燴鰱魚頭。過年前董師傅的徒弟回了一趟揚州,帶回來幾條三江口血鰱,董師傅養在缸裡,就等今日待客。魚頭拆骨以後裝入篾編網兜,加火腿筍片燉成腴厚濃湯,裝入湯碗,兩鰓魚雲如花瓣綻放。

最後是一隻砂鍋,裡面四隻拳頭大小的獅子頭。因為這會兒連一隻大閘蟹也找不到,董師傅便用鮰魚代替,將肋條肉與魚肉同斬,用手捏成鬆鬆一丸,逐個放入砂鍋,小火清燉而成。

董師傅平日裡早就被沒大沒小的女兒治得服服帖帖,這會兒卻端著架子。他毫不客氣地叫陳千元去給董師母磕頭,照片下放著案桌,案桌上放著兩碗菜餚,一盤八寶飯,一盤棗糕。青磚地上,陳千元恭恭敬敬跪了下來,三個頭磕好,董師傅就把陳千元當成了自家小孩。

董慧文被抓進了龍華看守所,董師傅才意識到自己家裡也有了共產黨,即使七八年前國共合作時,他也只是從報紙上聽說過他們。雖然從報紙上或者從宴席上傳到廚房的片言隻語裡,讓他對共產黨有那麼一點模糊的印象,但自己女兒加入了共產黨,這讓董師傅對他們有了一種隱隱的好感。

他不打算把心裡的感覺表現出來。女兒在龍華的那些日子裡,他甚至去找了銀行傢俱樂部的陳先生,他知道陳先生在南京認識很多人。但陳先生對他說,老董,這個事情我幫不了什麼忙。董師傅希望自己能通情達理地說出一些看法,讓這兩個孩子注意到他的希望,他希望他們倆早一點結婚,生兒育女。但他說不出什麼道理,他只知道連陳先生都不願意幫忙的事情,贏面一定不大。

紹興酒喝了兩杯,董師傅像是隨口問一句:「那幾天小文在龍華,你和她一起嗎?」

陳千元回答是的,但男牢和女牢並不在一起。這麼一來,董師傅又接不上話了,飯桌上一陣沉默。

董慧文抬頭看看父親:「他們抓錯人了。」

噢,董師傅點點頭。他不相信女兒的說法,共產黨,一般人想見也見不到,如果他們把小文抓去,那她多少沾了一點邊。但今天是好日子,應該開開心心。他又問陳千元:「你們倆是同學?」

他今天什麼話都對陳千元說,什麼問題都問陳千元,他是故意的。

「當然不是同學,他比我大三歲。」

「那麼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呢?」他仍然對著陳千元問。

「在戲院的辦公室。」陳千元一邊說,一邊微笑地看了一眼董慧文。

「好意思說辦公室,那就是個貓洞。」董慧文轉頭對董師傅說,「他在木板箱子上讀書。」

「怪不得外面有一隻貓拼命撞門。」

「你才是貓,脾氣很大的野貓。」

董師傅當然知道他們倆是故意打情罵俏,好把他的注意力引到別處。他用筷子把豬耳朵分出來,一隻夾給千元,一隻夾給小文。他希望他們倆吃了燉透的豬耳朵,耳朵根也軟軟的,聽得進勸告。

他端起酒杯,想要跟千元乾一杯—

陳千元端著酒杯站起身來,他想確實應該敬老人家一杯,也許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就在這時候,門被撞開了,廚房邊的走道里好像進來很多人,三個人拿著酒杯、筷子,轉頭朝門外看。

是遊天嘯,帶著偵緝隊四五個手下。

他大搖大擺走進來,在客堂間前面站定,眼神對著面前幾個人掃了一圈:「兩位真能跑,在足球場上我的人正想上來找你們,一轉眼你們跑到這裡來了。吃好了嗎?把這杯酒喝了,跟我們走一趟吧。」

董師傅剛想站起身,卻被兩個特務按住了肩膀,遊天嘯對他說:「董師傅,大廚師。我們穆處長也吃過你做的菜,對你的豬頭肉讚不絕口。」

他看看桌上,伸手抓起一塊,是豬頭上一塊拱嘴,塞進嘴裡,邊嚼邊說:「你也不用到處找了,案板上大刀小刀都讓我們收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