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曬場

陳千里猜到今天會有特務上門,但沒想到他們來得那麼快。

今天是正月十四,一大早他就出了門,穿街走巷,裝作一點都不知道背後有兩條尾巴。在老西門,他進了一家茶館,叫了一碟包子、一碟乾絲,要了茶。趁盯梢的特務沒注意,他借了鄰桌客人的報紙,找到了那條廣告。

廣告上出現的數字依次為三、一、八、五、三、四、六、六,摩爾斯電報碼上,這八個數字即為「浩瀚」二字。廣告下面有一個電話號碼,浩瀚同志只要一打那個電話,就置身於危險之中。

回到夢花街那幢房子,他上了三樓。昨天晚上他強迫自己睡了一覺,就在三樓這間廂房。他站在後視窗向外看,後窗下是一條夾弄。夾弄很窄,另一側是一道圍牆,圍牆裡是染坊的曬場,方形曬場上豎著一排排晾架。晾架高出圍牆一大截,上面掛著成千上百條藍布,在陽光下飄蕩。陳千里計算了一下距離,如果站到窗臺上,能夠跳上對面的圍牆,翻過圍牆,穿過曬場就能離開這幢房子。他把椅子放在後窗下,面朝窗外坐了下來,頭腦中再一次把所有事情過了一遍,確信他在船上設想的計劃仍有可能完成。

他知道今天會有特務衝進來。葉啟年不是盧忠德,不會輕易讓他矇混過關。昨天在碼頭上他演了一齣戲,讓盧忠德以為自己沒有暴露,特務既沒有開槍,也沒有衝上來抓人。可是昨天晚上葉啟年多半越想越不放心,今天仍然會派人來抓他,或者直接除掉他。

昨天下午他讓盧忠德幫他安排了住所。他知道,只要他不去跟林石和同志們碰頭,特務們有可能暫時不去抓他們。把他們放在外面,「西施」才能開展「工作」。去廣州前,他讓衛達夫秘密找了一個地方,打算這兩天就讓大家轉移到那裡,下船前他已讓梁士超去那裡待命。

晚上他去了陳千元那裡,可他沒有上樓,也沒有進弄堂。他裝作發現有人盯梢,受到了驚嚇,在那裡繞了一大圈,回來了。

現在特務們來了。他聽到樓下有雜亂的腳步聲,樓梯上什麼東西叮噹滾落。剛剛他上樓前,順手拿起廚房兩隻破爛的鋼精鍋,放到了樓梯上。三樓只有他一個人住,不會有人來拜訪他。樓梯間十分昏暗,特務衝上來時,不會注意到腳下有兩隻鍋子。

他推開窗,站到窗臺上,縱身一躍。

圍牆上有青苔,手滑了一下,但他還是抓住了。翻過圍牆,他跳進了一大片藍布中。布匹有些已經曬乾,有些半溼著,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酸味。他在藍布間慢慢移動,知道事情沒有結束。昨天傍晚,曬場收掉了一批布,靠近曬場大門那頭露出了一片空地,他遠遠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房子是盧忠德找的,他當然熟悉周圍的地形。

陳千里蹲下身,從布匹底下向外觀察,過了一會兒,他看到一雙腳在移動,但另一雙腳遲遲沒有出現。

身後有人在喊叫,他不能再等,開始向那雙腳的方向快速奔跑,在縫隙間穿行,儘可能不讓布匹晃動起來。現在他看到了,透過藍布他看到了人影,弓著腰,手裡拿著槍,左看右看,舉棋不定。他奔了過去,跑動中順手撩起布匹甩向那個影子。他沒有停下腳步,一直衝到那個特務的面前,揮手一拳打在對方的喉結上,特務還沒有來得及喊叫,他又刺出一記直拳,打在對方肋骨中間的凹陷部位。他沒讓這個特務直接倒在地上,而是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慢慢放倒在地,從特務手裡摘下了手槍。

他猜另一名特務仍然站在曬場門口,門在右側,他卻跑到左面,用力拉扯布匹,晾架劇烈搖晃起來。他沿著兩排布匹間的通道,迅速跑到右側。從晾架到大門還有七八步距離,他從最後一排布匹中躥出,向門口衝去,口中大吼一聲,不要動,腳下卻一步不停,左手拿著槍,槍口正對著還沒打定主意的特務。他沒有開槍,跑過特務身邊,右手上匕首一揮,就像順手擼了一下對方的下巴,就像手臂在奔跑時擺動,不小心碰了對方一下。直到他已經跳到門外,那人才感覺到咽喉上的一絲涼意。

他仍然沒有停下來,繼續向弄堂左面奔跑,隨後向右轉,進入一條直巷。巷子右邊是一道高牆,高牆裡麵人聲喧譁,高牆外面的小巷卻十分安靜。從巷口出來,是一條較寬的街道,他沒有轉彎,仍然鑽進對面的巷子。下一個巷口外又是一道寬街,總算有了一些人。

陳千里放慢腳步,調整呼吸,頭腦開始思考,突然有了一個主意。他沒有跑向外面的馬路,反而去了學前街,從學前街弄口進了普育裡橫弄。他轉進直弄,順著直弄穿過兩三排房子來到弄堂口。外面是蓬萊路,盧忠德的書畫鋪就在弄口左側。他進了店鋪,一把拉住盧忠德往後屋去,邊走邊說:「老易,特務衝進了我那裡,我幹掉兩個逃出來了。你也趕緊撤離吧。」

「特務怎麼知道我那個地方?」盧忠德狐疑地問。

「昨天晚上我想去找陳千元,有兩個特務盯上我了。可能他們發現了那個地方。你馬上離開店裡。」

「我不忙著撤退。夢花街那房子就算暴露了,他們也找不到我,租房子的人這會兒回四川過年了。撤退轉入地下,就要重新換一套身份,我們有重要任務,來不及準備那些,能堅持多久就堅持多久吧。」

陳千里從書畫鋪出來,鑽入擁擠在蓬萊路國貨市場外圍的人群中。在方斜路法商電車公司車站,他朝站臺旁的電線杆看了一眼,找到了梁士超的字條,貼在一則尋人啟事旁。原先這個位置貼的是小廣告,廣告上的圖案被撕掉一大半,藥瓶看不見了,只剩下半個禿頭。字條上有一個電話號碼,像是哪個放學的小孩,在空白的地方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了一句罵人的話:盧忠德是個王八蛋。

他上了五路有軌電車,買了票,打了洞,擠在後面三等拖車內。這洋商電車只有頭等、三等,卻沒有二等,租界裡的外國人顯然覺得在他們與中國人之間,隔了不止一個等級。

他打算先去肇嘉浜,通知林石和李漢馬上轉移。他在心裡盤算,秦傳安、田非、董慧文和陳千元這幾個人都住在租界裡,葉啟年就算想要抓人,動作也不會那麼快。他估計廣州和香港交通站的撤離,可能會讓葉啟年警覺。公和祥碼頭他雖然成功騙過了盧忠德,但今天對他的抓捕,說明葉啟年改變了主意。這麼一來,他就不應該讓其他同志再冒險了。

司乘用法語和漢語各報一次站名,電車在斜橋轉向西行,過了馬浪路、盧家灣、打浦路橋、潘家木橋,在亞爾培路站陳千里下了車,車站就在肇嘉浜岸邊。他在街角一家菸紙店給梁士超打了電話,然後沿著肇嘉浜路往前走。

茂昌煤號外並無動靜。工人運煤過橋,兩個人一個在前面拉縴,一個在後面推車,板車上裝滿了剛剛制好的煤球。木板橋上沒有橋欄,煤車通過時,他側著身,勉強讓自己站在橋板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