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曬場

堆場車間裡有傳送帶嘎吱滾動的聲音,太陽照在河岸淤泥上,河面上漂浮著一些綠藻,一群麻雀在煤堆上尋找食物,鐵絲網圍繞的煤場裡,看不到一個人。他繞過小山一般的煤堆,平房西牆邊有人弓著腰、背對外面站著,陳千里靠近時,他剛撒完尿,轉身問,你找誰。他找李漢。

那人往工人居住的棚屋方向揮揮手:「李漢昨晚上值夜班,剛回去。」

他知道李漢住在哪裡。煤場西北角有一段鐵絲網被扯開了,那裡緊靠河岸,周圍都是荒地,外人不會來。扯破的鐵絲被小心捲了起來,露出一個洞,洞外有一條小路,不是專門修建,而是被人常年用腳踩出來的。小路周圍全是荒草,從土堆一直長到土坑裡,土堆上有晾曬的衣服,土坑則成了垃圾坑。小路彎彎曲曲,通向一排棚屋。煤場裡的工人,大多住在這些棚屋裡。

棚屋有兩排,東一間西一間,隨隨便便搭在河邊,有幾間是磚牆,大多數是土牆,牆上倒是都刷了石灰。外面一排棚屋面朝荒地,門前一片地被平整過,鋪上了煤渣和土,是棚屋居民的小廣場,到了夏天,他們便在這裡吃晚飯、乘涼。這時候天冷,場地上只有晾曬的衣物和野貓野狗。場地南邊,距棚屋大約二十來米的地方,打了一口井,平時這裡總有幾個婦女在洗衣服洗菜。

李漢住裡面靠河岸這排,兩排棚屋中間有一長條空地,空地上靠著各家各戶的門牆,壘了些水槽灶臺,牆上掛著辣椒、大蒜和曬乾的豆角,李漢的棚屋外面卻掛著一大塊鹹肉。

這塊鹹肉是安全訊號,看見它,陳千里便從牆邊轉身出來,往裡走。剛進那片長條空地,他心裡就忽然生出危險的感覺。李漢的棚屋關著門,他知道平時李漢很少關門,哪怕他去煤場上班。實際上棚屋裡的這些居民,平時都很少關門—除了夜裡,就算天冷也開著門,這樣棚屋裡才比較亮,可以省下煤油。

陳千里連忙回退幾步,轉到棚屋的背後。這排棚屋的後牆緊貼著河岸,河岸是一道陡坡,上面是多年堆積的淤泥,在陡坡和棚屋後牆之間,平地只剩極窄一條,一個人側著身勉強能站在上面。他貼著棚屋後牆慢慢向前移動,一間、兩間、三間……他知道李漢的棚屋是第七間。棚屋後牆上沒有窗,所以裡面的人不用防備屋後,但是李漢的鄰居家卻開了後窗。他推開那家的後窗,悄悄翻了進去。

一進屋他就知道發生了什麼。李漢那裡有特務。隔壁,李漢和林石正交替著說話,一個要喝水,另一個卻要撒尿,有人輕聲地呵斥他們倆。陳千里走到房門邊,門是用長條木板釘成的,木板和木板之間有縫隙,他從縫隙間向外看。前面那排棚屋的後牆跟這排一樣,有些開著後窗,有些沒有。他懷疑那些窗後面可能也有人。

他不知道隔壁房間有幾個人,有幾支槍。他只能等。

他等了很久。太陽已經有些偏西,陽光從門板縫隙間照射進來,外面空地上有小孩追逐著跑過,然後又是一片沉寂。

他知道隔壁是個陷阱,專門為他設下。他們在夢花街沒有抓到他,葉啟年就猜到他一定會來這裡。他現在擔心的是葉啟年會不會看破他在盧忠德面前製造的假象。特務到茂昌煤棧來抓人,說明葉啟年似乎已經不在乎暴露「西施」。李漢從菜場逃脫沒有被捕,崔文泰也沒有來過煤棧,他們到煤棧來抓人,是不想讓盧忠德繼續潛伏在地下黨組織內部了嗎?他是不是低估了葉啟年的判斷力?廣州交通站撤離,會不會讓葉啟年認為他們在這條交通線上已經挖不出什麼新線索,打算收網了?這是一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他不僅需要猜到對手下一步會做什麼,而且要猜到對手是如何猜想他的下一步。無論如何,現在還不能讓盧忠德覺得自己暴露了。

機會來了。隔壁房門開啟,有人出來,站到空地對面,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對著牆根撒尿。陳千里看到他肩膀一抖,便向外輕推房門,又往回合上。撒尿的特務猛然轉身,狐疑地向這邊張望。沒有動靜,特務放心了。他繫著釦子,又哼起了小曲,準備回到李漢的棚屋。

門又開合了一下,這一次動作更大,聲音更響。這下特務驚嚇到了,大叫一聲:「是誰?」

斜對著李漢棚屋的一扇木窗推開了,兩個特務伸出腦袋,有一個高聲呵斥:「鬧什麼鬧?滾進去。」

撒尿的特務往陳千里的方向指了指,又有兩名特務從李漢棚屋裡出來,幾支手槍齊刷刷對著這扇門,卻不敢貿然進門,遷延良久,最後才有一個膽大包天的,舉著槍踢開門衝了進去,但是房間裡什麼人也沒有,後窗倒是半開著。

「原來是風!」這名特務驚魂未定,大罵一聲好讓自己回過神來。

現在陳千里知道前排棚屋的特務躲在哪裡了。他翻窗出去,順著牆邊只有一腳寬的窄路繞到棚屋東頭,在那裡等了一會兒,等四周又再次安靜下來。他開始奔跑,像一隻貓,或者一隻獵豹,跑起來腳下一點聲音都沒有。他跑到躲著特務的那間棚屋門口,完全沒有停步,靠那股衝力撞開房門,直接衝到後窗前,那兩名特務還沒有反應過來,陳千里手裡的匕首就劃開了一名特務的喉嚨,只見他愣愣地看看陳千里,又看看自己的同夥。看了一會兒,他的腿開始發軟,倒下了。另一個就是剛剛發聲呵斥的傢伙,他盯著倒在地上的特務,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因為他的脖子上頂著一把鋒利的匕首,刀尖扎在喉結部位,他覺得咽喉冰涼,似乎有液體在往外冒。

刀尖沒有刺進去,陳千里低聲說:「讓對面房子裡的人出來。」

他沒聽明白。

陳千里朝窗外努努嘴:「把他們喊出來。」

特務叫喊起來,全部出來,全部出來。從李漢的棚屋出來三個特務,陳千里沒有等待,一把奪過特務的手槍,上膛、射擊、再射擊,動作一氣呵成。三名特務倒在地上。看到陳千里開槍,房間裡的特務從後面撲上來抓他,他頭也不回,曲肘向後撞擊,回身又是一槍。

陳千里跳出視窗,向對面奔去。衝進門,發現棚屋裡面已打了起來。屋裡還有兩名特務,槍聲響起的瞬間,他們愣了一下。林石和李漢趁機動手,李漢抱住一名特務滾在地上,死死掐住了對方的脖子。林石則舉起桌上的茶壺,衝上去砸到另一個特務的腦袋上,但他腿傷未愈,這一下並沒有把那個特務砸暈。見特務抬起手槍,林石合身撲了上去,像李漢那樣,也跟特務一起滾在了地上。

陳千里一步躥過去,提腳踢向抱著林石的那名特務的後腰。這一腳足以踢斷對方的腰椎,但是這個特務在被踢到之前開槍了,槍壓在兩個人的腹部之間,槍聲聽起來有些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