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啟年在正元旅社後門上車,汽車出了來安里弄堂,從寶山路向右轉入新民路。不熟悉本地情形的人,看見這條馬路會覺得有些古怪。它是兩條平行的馬路,北側是華界的新民路,南側卻叫界路,由租界工部局管轄。這裡原是分界馬路,因租界裡的外國商人總是想越界築路侵蝕華界地盤,歷來紛爭不斷。據說當年把火車站造在這條路上,本就有藉以抵擋洋商越界佔地野心的用意,後來更是有來安裡越界築路案,差點釀成外交事件。
如今兩條馬路用拒馬分隔,木樁上纏繞著大串鐵絲,連線在馬路中央,一眼望不到頭。汽車越過分界拒馬,駛入北浙江路,在愛而近路路口鐵柵門前,兩名巡捕上前攔住汽車,從車窗向裡掃視一圈,放他們進了租界。
不到十分鐘的路程,卻是關卡重重,馬秘書不禁罵了一句髒話。隔了一會兒,後座上葉啟年誦經似的唸叨了一句:「攘外必先安內。」
汽車駛入租界,又是另一番景象。去歲「一·二八事變」,閘北迭遭日軍轟炸,新民路寶山路一帶盡成斷垣殘壁,火車站頂棚至今仍在修復。可是租界裡卻日漸繁華,汽車一路向南,沿途時有在建的樓宇,商鋪招幡林立,馬路上人車也是十分擁擠。
今天是正月十四,一大早葉啟年就讓人給他拿來當日報紙,在《申報》第五張找到那條廣告:
老開鬻畫加潤:
老開君漸為識者所重,其山水人物走獸花鳥無所不精,所畫青綠山水最為獨長,不啻大小李將軍希孟再世,踵求者應接不暇。爰將舊有之潤格代為加定,以結翰墨因緣。立軸每尺三元,人物加一。中堂每尺八元,五尺以上每尺加三。扇子花卉四元,翎毛走獸人物六元,山水青綠六元。
電話:八五三七二。
昨天傍晚,葉啟年去了舊城老西門,他讓司機把車停在學前街,正對著普育裡橫弄。盧忠德的那家書畫鋪雖然在普育裡,卻是面朝蓬萊路。約定的見面時間過了好久,他的「西施」才出來,在弄口佇立片刻,突然急奔過來躥上了車。
汽車緩緩前行,雖然車窗拉著簾子,可是老城街窄,很少有汽車開進來。盧忠德沒有說話,葉啟年瞭解他,從廣州起盧忠德就養成了好習慣,讓葉啟年先開口。但葉啟年也沉默著,過了好久他才說:「這一帶以前叫黃泥牆,咸豐年間種有三百多棵桃樹,結的蜜桃色如頰暈,甜美至極。插根麥管一吸,滿口甘香,手指上就只剩下一層桃皮。可惜早就絕種,如今空餘其名,連龍華浦東的桃子都敢說是黃泥牆。」
「老師又在傷心了。」
葉啟年沒理他,過了一會兒才說:「下午在公和祥碼頭,你為什麼不發訊號?」
「這個陳千里不知道廣州發生的事情,他沒有去廣州。」
貴生輪離開上海去青島前,葉啟年讓人去船上查了旅客艙單,陳千里和梁士超在香港上的船。
「你現在越來越自信了,身處險地,得步步小心。」
「我明白,老師。」
「你們在廣州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在交通站邊上抓人?」
葉啟年原打算暫時不動香港和廣州的地下黨交通站,把它們當作誘餌,但盧忠德他們在茶樓和街上鬧出那麼大動靜,等下午廣州站發來電報,他趕緊讓他們帶人去交通站抓人,這時候卻已經人去樓空。
「廣州站黎站長,在廣州公安局偵緝隊只是個隊副,隊長是陳濟棠的人。他調動不了偵緝隊,他說他好不容易才把這事情辦成。」
「廣州站發來電報,說你殺了他們兩名特工?」
「戲演得很糟糕,不這麼做瑞金來的交通員不會相信。我讓他找兩個外人當冤大頭,他說不敢得罪隊長,竟然找了自己的手下。」
「還有那個梁士超,他跑哪裡去了?」
「陳千里說他在汕頭偷偷下了船,去了瑞金。」
「你仍舊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不殺掉陳千里?」
「他在佈置新任務,說要租一艘貨船。」
貨船?那是什麼鬼名堂?
「運什麼?軍火?藥品?」他問盧忠德。
「運人,他想包下閒置客艙。」
「他還躲在你店裡?」
「走了。前些日子我讓衛達夫找了個地方,就在前面夢花街。我剛把他送到那裡。住在南市,遊隊長很方便。」
正是用人之際,葉啟年沒有表示反對,但他心裡總有些懷疑。連著好多天,一下子消失了兩個人,他覺得陳千里一定在暗中佈置著什麼。如果陳千里真的不知道廣州發生的事情,昨天下午不殺他,這個決定也沒錯。今天刊登廣告,把那個浩瀚引上鉤前,最好風平浪靜,不要出什麼意外。
他很想了解這個有關貨船的秘密,但他知道盧忠德好大喜功的毛病。也許他自己也有一點,他想,可是正因為他也十分了解自己,所以每到這種時候就告訴自己,先把贏到的抓到手中,然後才考慮多贏一把。浩瀚,沒有什麼成果能比他更重大了,葉啟年不願意把他也當成賭注押出去。所以今天凌晨他作出決定,把遊天嘯叫來說,收網,把他們全部抓進來。
等遊天嘯佈置完抓捕任務,葉啟年自己卻生出一片閒心,離開了正元旅社。出門前,他讓馬秘書打電話到八仙橋狀元樓,讓他們現做幾隻寧波湯糰,裝好盒子。這會兒車子開到狀元樓門口,馬秘書下車上樓,不一會兒拎了兩隻大盒子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上。
十分鐘後,汽車停在舊城穿心河橋旁。城廂穿心河道經多年填埋,現在只剩下斷斷續續幾段池塘。葉啟年下車,馬秘書提著盒子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順著松雪街走了一段,向左轉入一條曲折深巷。到巷底,見一道高牆,牆前橫巷兩端不通,都是房屋山牆。
高牆下卻是一道黑漆窄門,門楣匾額上書「小桃源」。進門是個園子,種著二三十棵桃樹。賓客通常進門後才知道,偌大園子,只有那一道窄門,業主早就築牆封了其他各門。舊城人煙密集,卻有這麼一處佔地半畝的園子,頗有幾分新奇。
牆內悄無聲息,葉啟年踏上三級石階,輕釦了兩下鑄銅門環。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孟老,啟年給您拜年了!」葉啟年拱了拱手。
門內孟老,穿一件舊棉袍,他並不訝異,似乎猜到來人是葉啟年。
「我就知道這時候來客,多半就是你。」
園中有幾間平房,房前磚地纖塵不染,青苔錯雜,牆邊蓄水石槽中浮著幾葉銅錢草,廳裡一幾兩椅,有隻黑貓躲在几案下,並不看來人。
「來得正好,我剛沏了茶。」
「一向還好吧?」葉啟年淡淡地問道。
「拜老弟所賜,借我一個好地方了此殘生。」孟老寒暄道。
陽光照在廳前地上,滾水注入壺中,茶香盈滿室內。
「孟老還是那麼客氣,這是請你幫我照看房子。」
葉啟年當年從川軍一個下野師長手裡購得這園子,從黃泥牆遷來幾十棵桃樹,如今這些桃樹大隱於市,竟成了絕版。他雖然住在南京,這些年來只要有空,就會悄悄跑到上海,來到小桃源,找這位孟老喝茶說話。
孟老殺過人。十多二十年前,在一些激進社團裡,他是赫赫有名的刺客。
兩人沒有過多寒暄。茶衝了幾回,葉啟年忽然開口說道:「我沒有親手殺過人。」
碗蓋叮噹,孟老放下茶碗,略感詫異。面前這位老友,相識多年,雖然往來說不上頻繁,但似乎無話不談,孟老心思縝密,談古論今也是點到即止。「小桃源」是個避世之地,慣常往來只是飲茶閒聊,求一時清閒,此番開門見山忽然談及殺人,令他有些疑惑。
「這一回我下了決心。」葉啟年的聲音在寂靜的宅院內顯得有些刺耳。
「像老弟這樣身居高位之人,殺人何須親自動手。」孟老一時不知如何接話。他殺過人,卻從不談論殺人。
葉啟年望著庭前光影下的桃樹,沒有理會孟老的話。他豢養過許多人,卻從來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豢養面前這個老頭。也許他需要這麼一對耳朵,也許他覺得只有這個老頭能聽明白他的意思。
「我自轉變立場,投身國民革命,一向只有公敵,沒有私仇。可是陳千里—」
「噢—」原來葉啟年又在重提舊事,孟老回道,「兩黨之間原是意見之爭,本不至於殺人。短短幾年,到了必欲殺之而後快,其中緣由,國民黨以大欺小也是有的。殺人殺到後來,公敵私仇就分不清了。」
孟老似乎想起了往事,神色忽然有些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