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源

葉啟年並不看孟老:「我自己心裡怎麼想,我還分得清楚。三年前,葉桃被他騙出瞻園。我把所有的行動人員派出去搜查。等找到時,卻只看到一具屍體。」

孟老詫異地看著這位故交,這麼多年他也沒完全看透過這個特務頭子。他可以一面傷心地追憶逝去的女兒,一面卻冷漠地把她說成是一具屍體。

「我只聽你說過,他把葉桃引上了歧路,跟著共產黨跑了。」孟老輕聲說。

葉啟年似乎並沒有注意孟老的話,他依然望著那些桃樹:「這些桃樹該找人修剪了吧?」

因為葉桃他買下了這個園子,在園子裡種上桃樹。每年葉桃生日,他來桃園修剪枝條,等它們在早春慢慢發芽。每年五月,他來這裡喝茶看桃花。到了七月,樹枝上結滿蜜桃,他就來摘上一籃,給葉桃送去。每當這樣的日子,他都會跟孟老說起往事,這些事情孟老早就聽過無數遍。

「這是老大房茶食店買來的桔紅糕。」孟老推了推几案上的盤子,自己拈了一粒。

葉啟年看了一眼盤子:「他們在南京舊城牆藏兵洞裡找到她。我到機要室收拾她的東西,桌上也有兩包桔紅糕。她喜歡吃這些零食,跟她媽媽一樣。」

也許—假如她母親沒死,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如果她母親活著,葉桃可能不會那麼死心塌地跟隨陳千里。而且,他自己也不會變得那麼乖戾。有那麼一瞬間,這個想法在葉啟年的腦海中掠過。

短短幾年,他和葉桃都發生了變化。葉桃去了北平讀書,他後悔讓她去,可誰知道呢?那時候,他覺得換換環境對她有好處。就算她後來在女師大受了點影響,參加了學生運動,誰年輕時候沒叛逆過?他自己不也是到後來才覺得今是昨非,改變了想法和立場?在葉桃去北平那年,他還託人找來馬克思的書、列寧的書,找來布哈林的《共產主義abc》。就在很多人開始以為共產主義可以救中國的時候,他自己卻改變了看法。國共兩黨開始合作時,他自認覺察到了共產黨的「陰謀」,他和國民黨中的一批人都看出來了,他和季陶先生、果夫先生一道,很早就看出來了。

女師大風潮,段祺瑞封了學校。那年夏天葉桃回家,他一點也不擔心。只要回了家,她慢慢就會忘了那些一時的熱情與衝動。可那段時間,他開始忙起來了。表面上他仍舊當他的教授,參加社團活動、辦同人雜誌,私下裡他投入了國民黨的懷抱,參加右派會議,瞭解到有一種東西叫作法西斯主義。他在學生中挑選一些人,培養他們,悄悄地搭起了他自己的秘密組織。他把他們派往各地,打算在未來某一個時刻,把這個組織貢獻給國民黨中的強人。盧忠德即是其中之一,這枚提前佈局的棋子,後來起了極大的作用。

民國十六年「清共」,那段時間他越來越忙。國民黨內四分五裂,廣州有一派,武漢也有一派,他認定了南京蔣總司令。他正在上下運作,打算把他那個小型秘密組織變身為正式的特務機關。他破獲了不少共黨地下組織,漸漸獲得重視。

他本來打算把少年老成的陳千里也拉進那個組織,那個時候,他覺得陳千里正是他需要的人,是可造之材。直到有一天下午他回到家,看見廂房虛掩著門,裡面有人說話。他推開門,第一次發現他不在家時,陳千里進了葉桃的房間。桌上放著茶杯,還放著一沓報紙,那是《嚮導》,是中共的機關報。他常年研究中共,這些報刊他一眼就能認出。他還認出那是一份當年七月的停刊號,上面刊有中共中央對時局的宣言。他頓時有些失望,但並沒有多說什麼,只對陳千里說了一句:你以後不要進葉桃的房間。

後來黨務調查科逐漸成形,葉桃跟他去了南京。把葉桃放在自己身邊,他很放心。這樣一來,她就不會受陳千里的影響。他並不想讓女兒一直在特務機關做事,那種充滿陰謀詭計的生活,對她並不合適,也許在某個恰當的時機,她身邊會出現一個恰當的人,到時候他就可以徹底放心。又過了一年他才發現,原來陳千里也跟來了南京。

風從堂前吹過,葉啟年抓了一把桔紅糕放進嘴裡,狠狠地嚼了幾下。

「她躺在舊城牆的藏兵洞裡,子彈打在她背後,她到死也不知道是誰開的槍—」

「你沒有查出來是誰開的槍?」

「除了陳千里還能是誰?」

「他既然把葉桃引了出來,為什麼要朝她開槍?」孟老似乎並不同意葉啟年的推測。

「他們為了達到目的,又有什麼做不出來?」

「那他到底有什麼目的呢?」孟老垂著頭,覺得葉啟年似乎有些煩躁。他半閉著眼睛,早就習慣了與葉啟年用這樣的方式閒談:只使用極少的一部分注意力,耳朵聽著,偶爾回應一兩句,而頭腦中的絕大部分似乎都進入了某種休眠狀態。

「葉桃到南京後,慢慢就變得聽話了。在瞻園,我們經常開一些講習班,讓那些思想轉變、從中共脫離出來的人站出來,給大家上課。隔一段時間,我們還會舉辦辯論會。找兩三個人,把他們集中起來,花幾個月學習中共各種檔案。等到開會,就讓他們坐在講臺左邊,其他人坐在右邊。坐左邊的人就用共黨那套理論與右邊的人辯論。我們並不要求右邊的人一定要贏,坐在講臺左邊的人只要辦得到,他們完全可以咄咄逼人,把對方辯得啞口無言。」

孟老面露微笑,像是對葉啟年居然把學生社團的風格帶進特工總部,感到十分有趣。

「開這種會,總部的人只要在南京,都要坐在下面聽聽。每一次葉桃都參加了,一次也沒有缺席。我以為她把陳千里忘記了,以為她把那些危險的想法也一起忘記了。」葉啟年不禁黯然神傷。

「但他們是不會忘記的。過了一年,陳千里也來到南京,他們來找她了。他們故意過了一年才來找她,是想讓我不再防備,果然我掉以輕心了。我甚至覺得經過了這段時間,也許葉桃反倒會給陳千里帶去一些正面的影響。事到如今才明白,我對葉桃能起的作用,可能不及陳千里的一句話。這個年齡的女孩子……」

「如果你真的只是不想讓葉桃受共黨影響,何不斷然處置,禁止他們往來?恐怕你仍然存著一點私心。」孟老淡淡地說。

「他們在葉桃身上下功夫,真正的目標卻是我。」葉啟年話鋒一轉,「我也是到後來才看清楚,他們是想通過葉桃,把觸角伸進瞻園。等我發現這一點,已經太晚了。短短幾個月,陳千里已經在瞻園進進出出,如入無人之境。我的女兒,她的男朋友,瞻園沒有一個人敢得罪。」

「以你的縝密謹慎,怎麼會那樣遲才發現?」以孟老對葉啟年的瞭解,完全不相信他會如此疏忽大意。

葉啟年說他太忙了。黨務調查科規模日盛,急於把觸角伸向全國各地。他不得不親自督戰,建立分站,挑選幹部,配置人員,檢查通訊聯絡,與地方實力派周旋。他每時每刻都在等待各地的電報,坐火車來上海,後來有了機場,他也常常飛去廣州。

他真正在意的工作都跟共黨有關。早年間他分派出去的那些學生,如今起了大作用。每個月,黨務調查科總能破獲一兩處共黨地下機關。上峰越是信任他,他越感到壓力沉重。

但是漸漸地,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情報及時送到,計劃也很周密,但跑到現場抓捕的行動人員卻撲了個空。在上海,有些重要的共黨分子明明已經抓到巡捕房,第二天卻被人找個理由放了出去。共黨武裝分子甚至能在押解途中劫車。他們怎麼會知道準確的押送路線?好幾個潛伏在共黨內部的特務被他們清除了。有兩個共黨叛徒,因為他處理迅速,所以完全沒有暴露,他把他們派回去,繼續假裝給老東家做事,可沒等到他們起作用就被人家發現了。他意識到內部出了問題—

「民國十八年春天,我們開始察覺到內部有漏洞。我漸漸把焦點集中到陳千里身上,這很明顯,葉桃在機要室,所有來往電文、報告、審訊記錄她都有機會接觸。只要我不在瞻園,陳千里隨時可以去。我找人觀察,漸漸總結出規律,每一次內部洩密事件,都發生在他來過後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

想到這些,葉啟年不由生出了怒氣:「那年端午節前,最重大的一次洩密終於發生了。我們在廣州的工作獲得重要突破,抓住了共黨特委書記歐陽民。可是就在第二天,當我們佈置了全面抓捕計劃,準備把廣東的中共地下組織機關一鍋端時,發現與歐陽民有關係的共黨人員和機關大部分都撤離了。

「這個時候我已經開始提防他們。我去了廣東,但沒有告訴葉桃。在廣州抓捕那個歐陽民,做得十分機密。我不許他們使用電臺向南京通報,我打算推遲通報這場勝利,使用電臺必須得到我允許。但是訊息仍然洩露了。

「事後查明,有人以黨務調查科的名義到機場查了保密的乘客名單,又向廣州衛戍司令部發電報,要求確認我的行蹤。隨後黨務調查科的廣州站電臺收到一份奇怪的電文,是以我的名義發出的指令,使用我的專屬加密電碼,要求廣州站通報昨天夜裡發生的情況。」說到這裡,葉啟年有點咬牙切齒。

孟老站起身,也許是想到院子裡透透氣,也許是不願意聽聞黨務調查科的這些機密,但是走到門邊又折了回來。

「是葉桃冒用了你的加密電碼,使用了電臺,一點也不擔心事後會有洩密調查。從這點上來看,葉桃相信你不會真的把她抓起來。」

「這個命令當然不是從我這裡發出的,我自己人在廣州。發電報的人似乎完全知道我的習慣,我不喜歡住各地分站的機關。他們知道凌晨時候我一定在某個地方睡覺,就趁機向廣州站發報,廣州站收電報的人以為我已經悄悄離開,回到了南京,所以老老實實發報告知對方,抓獲那個中共負責人後,正在站裡連夜審訊,並且說審訊已出現突破可能。站長可能覺得加上這麼一句,我聽了會很高興。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我當然十分憤怒。那麼多人,花了那麼多年時間。但是事情涉及葉桃,我不得不低調行事。我不動聲色,猜想陳千里一定還會再來。下一次他再出現在瞻園,我打算讓人悄悄地把他殺了。這樣葉桃就安全了,沒有人會知道她做過的事情。」

「也沒有人會知道葉啟年的女兒通共。」孟老半閉著眼睛,似乎昏昏欲睡。

葉啟年掃了他一眼,面有慍色,但依然繼續說下去:「隔了兩天他果然來了。我早就關照了門口警衛室,把他放進去。等他再出門時,埋伏在假山後面的殺手就跟了上去。我以為那麼一來,事情就了結了。那是瞻園最好的殺手,手槍匕首無一不精。讓他去殺陳千里,就像摁死一隻螞蟻。那天下著暴雨,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等著殺手的好訊息,可是等了半天殺手都沒來回復。兩個小時後,我去了機要室,她們說葉桃出去了,陳千里打來過電話,但是人沒有進機要室。我知道事情不對,他們倆是早就想好要逃跑了,陳千里是來接她的,他們可能意識到廣州洩密事件一定會被我發現。我馬上派人出去搜查,在街上發現了殺手的屍體,下雨天,屍體倒在牆角沒被人看見。我讓人搜了整整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找到葉桃,躺在神策門舊城牆的藏兵洞裡。」

孟老忍不住問他:「這件事情最後什麼結論?」

「他們發現了殺手,知道這套把戲已被我揭穿,為了掩蓋真相,切斷線索,就背後開槍,把葉桃殺害了。」

「公開的說法呢?」

「黨務調查科機要室幹事葉桃,被中共地下組織綁架,因為拒不透露黨國機密,遭到殺害,壯烈犧牲。」

「動靜那麼大,竟然遮掩過去。巨慟之下,你倒能從容收拾殘局—」

葉啟年臉色鐵青,他抬起眼睛盯著孟老,心中瞬間動了殺機。這個老頭早就不想活了,也許可以成全他。

他為什麼要養著這個老頭,有時候連他自己也會恍惚。他們從來就不是朋友,說心裡話他也從不認為自己需要一個朋友。也許他不過是把孟老當成另一個自己,他把心裡的秘密告訴他,就像自己跟自己對話。如果不這樣,他可能會發瘋。這個老頭知道他太多秘密,也許他總有一天會殺了孟老,就像殺掉另一個自己。他知道孟老常常故意拿話刺他,好像他不僅厭倦了小桃源外面的世界,也厭倦了小桃源,所以才不斷諷刺他,戳他痛處,好讓他找到動手殺他的理由。

「不這麼做又能怎樣?在喪女之痛裡沉淪麻木?或者像你一樣,躲進小桃源,欺騙自己,以為可以遠離紅塵,忘記一切?」

「戾毒攻心,報復殺人又有何用?」

「我要殺了他們,不是為了報私仇,是為了不讓他們再去誘騙年輕人。」

「年輕人,哪有那麼容易上當受騙。說不定葉桃和陳千里就是不想讓自己上當受騙,才走了另一條路。」

「他們是自尋死路!」葉啟年簡直是在嘶喊,「面前只有兩條路,一條生,一條死。中國的命運,這些年輕人的命運,葉桃也一樣。沒有第三條路。但是他們殺了葉桃,是共產黨殺死了葉桃,他們要付出代價。」

孟老打斷葉啟年:「年輕人,只要給他們時間,就算一時走錯了,總還會找到正確的方向。反倒是你我這樣的人,用一些堂皇的號召,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爭來奪去,不過是為了權力。為了殺掉他們的理想,就去殺掉那些年輕人,殺掉葉桃。野心熾盛者,機狡為樂,到頭來不免反噬,這些年你妻離子散,也應該反省一下自己了。」

「住口!」葉啟年咆哮道,接著又壓低聲音,「一個人修身養性,是為了好好活著,不是去尋死。你後來參加第三黨活動,我顧及往日情誼,把你拉了出來。我以為你住在這小桃源裡,慢慢會轉了性,想不到你仍舊離經叛道,與我們作對。你說這是權力的野心,我說這是心懷天下,有什麼不一樣?誰制定了法律?誰擁有軍隊?誰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你以為那些人是什麼人?你以為小桃源外面的那些人都是什麼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強者不仁,誰要是自憐,誰就去做芻狗!」

葉啟年平靜下來,他想著,一會兒要讓馬秘書派人看著小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