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陳千里到隔壁找了個房間,讓同志們一個一個進去,單獨佈置任務。說實話,對於他現在的做法,林石心裡有些不以為然。林石覺得,任務的主旨是最需要保密的,可既然已經向大家傳達了,分派任務這些事情,也可以在小組全體會議上提出,大家一起商量。

比如說,究竟派誰去廣州,林石就覺得完全可以在會上提出,如果有人自告奮勇,那也很好。人嘛,總是自己最瞭解自己。他覺得,去廣州這樣的任務,梁士超一定會主動請戰。沒錯,一個紅軍指揮員肯定會說那叫請戰。林石也認為,梁士超十分合適。第一,他是廣東人;第二,作為軍人,他擅長行動,遇到危險也比較鎮定;第三,如果可能的話,完成這次任務後,組織上直接調他去蘇區,那也很不錯,他的軍事作戰經驗,蘇區很需要。

陳千里卻認為梁士超不太合適,他心裡已經有了人選,只不過,他說,需要再瞭解一下。

林石覺得陳千里這個人,有一點照本宣科式的教條,為什麼要一個一個叫到小房間裡去佈置任務呢?他確實很厲害,他的頭腦能像抽屜那樣分門別類,可以把人和事梳理得清清楚楚。如果陳千里在銀行行動中不是表現得如此機智果斷,林石可能不會同意他這麼做。小組是一個集體,完成任務很重要,團結和信任也很重要。

不過,讓他試試看吧。面對如此危局,組織上把陳千里派來,肯定經過仔細斟酌。他的才幹林石見識過了。只用了半個小時,他就想出從銀行保管箱移出金條的辦法。雖然有些細節存在紕漏,不過在那樣的緊急時刻,能想出一個有效的行動方案就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在其他同志進去前,林石和陳千里先在小屋裡單獨商量了一會兒。當陳千里跟他說「我還不能把所有設想都告訴你,有些還模模糊糊沒有成形」,他考慮了一下,還是同意了。建立一段交通線,有很多瑣碎的工作,尤其是在交通線的兩端,安全問題總是出在向外接頭聯絡的過程中。就像水管如果出問題,大多發生在兩根管子的彎頭介面上。要把這個過程掩護好,需要做大量的工作。林石做過很長時間的機要交通員,後來又負責交通線的建立和維護,在這件事情上,他絕對是一個專家。

陳千里找大家單獨談話時,起初林石也在一邊旁聽,有些時候他知道陳千里的意圖,另一些時候就不明白他的想法了。但他漸漸看出,陳千里是把大家分成了兩組,有些可以無視特務的監視,假如真的發現有便衣跟在身後,他們也可以假裝渾然不覺。而另一些人,則一舉一動都要十分謹慎。

就在談話的片刻工夫,陳千里也向大家傳授了一些發現、擺脫監視的方法,在這些事情上,陳千里也是個專家。他提醒每一個人,每次出門辦事,都要養成習慣,重複做好幾次甩掉尾巴的動作。秦傳安在談話時說,他前些天一直感覺,這些特務雖然看上去盯得很緊,實際卻看得很鬆,每次上街甩掉尾巴也很容易。陳千里卻對他說,如果敵人明明在監視你,卻看得很鬆,隨隨便便就讓你走出他們的視線,那麼,在一個你沒注意的地方,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說得也對,秦傳安想到了崔文泰。

林石認為陳千里準備了兩套方案,一條是明線,一條是暗線。他聽了一會兒,推門出來進了外屋。

與陳千里談過話的人,趁著夜色,在風雪中離開了煤棧。他們中有些人,在未來十幾天裡將要獨自戰鬥,在敵人的注視下與他們周旋,這不僅是和敵人鬥智鬥勇,更是心理上的較量。雖然陳千里對他們講了敵人下一步行動的幾種可能性,也設計了對策,但這樣的預想,往往會碰到很多意外。

陳千元也從裡屋出來了,林石不知道兩兄弟在裡屋說了什麼,只是看到陳千元似乎有些激動。屋外,董慧文正等著他,兩個人一起離開了煤棧。

衛達夫進去了。現在這裡只剩下凌汶和易君年。白天的行動讓林石對凌汶有了新的認識。這位女同志一直很冷靜,而且遇事十分靈活。如果他能出遠門,讓她和自己一起去一趟廣州,也許是最好的辦法。為什麼自己偏偏傷到了腿。他想了想,覺得在陳千里找凌汶前,應該再跟他商議一下。

裡屋很小,也有一隻爐子,火燒得很旺,煤棧裡從來不缺煤。兩個凳子放在火爐旁,水壺熱汽騰騰,爐膛的圈蓋上還烤著兩隻饅頭。

談話接近尾聲,話題離開了任務。衛達夫有些不服氣:「什麼叫軟弱動搖?這話是誰說的?平時喜歡發點牢騷,這我不能說沒有。但說我動搖,哪一回黨組織交給我的任務,我不是完成得十足十,從來都沒有打過折扣。你不要看我平時像只煨灶貓,關鍵時候伸頭一刀縮頭一刀,我也會做大丈夫。」

「說得也沒錯,」陳千里笑著說,「一個人的天性是這樣,但真到了關鍵時刻,也要看心裡堅定不堅定。心裡想得明白,想得堅定,平時馬馬虎虎,到關鍵時刻,煨灶貓變成一隻老虎,倒也有出人意料的奇效。」

「你等著,會有讓你看見的一天。」

衛達夫抓起烤得焦黃的饅頭,咬了一大口:「冷饅頭,烤焦了才好吃。」扔下這句話,他就出去了。

陳千里跟在衛達夫後面出來,正要跟凌汶說話,林石先說了一句:「我先跟你商量幾句。」

見他們倆進了裡屋,衛達夫向易君年打個招呼,推開門,冒著越來越大的風雪揚長而去。

「我覺得陳千里沒有說實話。」易君年見房間裡沒有人,把椅子朝凌汶挪了挪,「上午銀行這一齣,不可能僅僅是為了引誘崔文泰自己暴露。」

他又點上一支菸,繼續說道:「林石同志給銀行打電話時,可不像是在演戲。所以銀行保管箱裡面,應該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難道他根本沒有取出來,東西仍在保管箱裡?」

「保管箱退租了,離開銀行前,林石同志結清了租金。」

「那就是東西確實被崔文泰拿跑了,陳千里那麼說,只是為了讓大家安心。銀行裡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沒有—」凌汶忽然想起來,「對了,在銀行遇見了陶小姐。就是龍華看守所裡的那個女人,我跟你說起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