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她怎麼會出現在那裡,奇怪。」

凌汶沒有告訴易君年,其實她並沒有進入保管庫。陳千里昨晚對她說過,從現在開始,就算是小組成員之間也不能橫向透露任務內容和行動細節:「一艘船航行在大海上,總是有可能會遇到風浪、觸礁,所以船艙之間要相互隔離,這樣即便一個地方漏了,也不會沉船。」

「早上坐在咖啡館,隔著窗見你下車進銀行,這些天你真是有點憔悴,瘦了—」易君年伸手去碰凌汶的臉頰,凌汶把他的手推開了。

凌汶意識到自己這一推,多半會讓老易心裡有些難過。要是一兩個月前,她可能就不這麼做了,哪怕心裡會覺得不舒服。在某些時刻,她偶爾甚至會被老易對她說的話、為她做的事情感動。對於她,易君年不僅僅是上級,也不僅僅是一位鬥爭經驗豐富的戰友。在她最迷惘、最困難的時候,易君年來到了她的面前。

大革命失敗後,她和龍冬所在的地下工作系統遭受重創。龍冬在危急情況下緊急撤離,她自己則被敵人抓去了,關了幾個月,才由濟難會律師把她保了出來。可是她回到家只看到龍冬離開前寫給她的一封信。

家裡被敵人搜查過,所有寫過字的紙都被拿去了,但信放在花盆的夾層裡,花盆在外面的窗臺上。這說明龍冬回來過,他當然會回來。

龍冬在信中說,一定會回來找她。可是組織系統被敵人破壞,再也沒有龍冬的訊息,她孤零零等了近三年。等到第二年的時候,有人告訴她,龍冬在廣州起義後犧牲了。起初是不信,後來她漸漸相信了。那段時間,她想盡一切辦法尋找黨組織,她去左翼書店聽講座,去俄語補習班,可是黨早就轉入了地下,從那些公開活動中不可能找到組織。

在她快要絕望時,易君年出現在她面前。

初次見到易君年是在一家書店裡,他並沒有告訴她實情。當時她剛拿起春潮書局新出版的小說,她知道這部小說,幾天前,她在雜誌上看到了魯迅先生對它的介紹。《二月》,她記得這個書名,書裡有一位寡婦,丈夫在戰鬥中犧牲了,寡婦帶著兩個孩子。書不太厚,只要八角小洋。

她把書拿近,仔細看封面,木刻圖案簡簡單單,但她沒看懂畫的是什麼。有人在邊上說:「你沒看出來嗎?那是一條河,河面上漂浮著樹葉、雨水和許多人的面孔。」

就這樣,她認識了易君年。他堅持要請她到隔壁喝咖啡,不知為什麼她答應了。後來她才瞭解,老易特別擅長說服別人。他送她回家,一路上從小說談到木刻,從青年的彷徨談到階級的對立,就是沒有告訴她,他是組織上派來聯絡她的人。她後來認為,他是在考察她。革命是大浪淘沙,大革命失敗後,確實有很多人動搖、沉淪。

幾個月後,她才發現,自己又重新找到了組織,是老易把她帶回了家。

她知道易君年對她的關切超出了同志間的友誼。有些時候,這些關切會打動她,如果它們不是特別明確。可一旦老易說出某些話,做出某些動作,把他的想法清清楚楚地擺在自己面前,她就隱隱覺得有些彆扭,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果然,林石帶來了龍冬還活著的訊息。

就像先前聽說龍冬犧牲的訊息,新訊息在她這裡引起的反應同樣是遲緩的。先是不信,後來才慢慢相信了。可一旦相信以後,她似乎就變了一個人,想法完全不同了。比如剛剛易君年說,從咖啡館透過窗戶看見她下車進銀行,要放在以前,她的內心可能會稍微柔軟一下,現在她卻會想:你怎麼可能看到呢?下車以後我可是背朝著咖啡館,根本沒有回頭,直接進了銀行,而且我身後還有一輛車呢。林石帶來的訊息,似乎讓她的頭腦變得更加冷靜清醒了。

陳千里開啟裡屋的門,見外面只有易君年和凌汶,問:「李漢呢?」

「說是去煤堆巡查一圈。他說平時煤棧夜裡不見人影,今天這些人進進出出,他不放心,要去看看。」

陳千里點點頭,讓易君年和凌汶一起進裡屋。

「現在的情況是,林石同志沒法去香港和廣州。」陳千里開門見山,「上海到瑞金的交通線,這一段由我們負責。在上海接應、送上船,船上三天,然後到香港、廣州,負責與當地交通站聯絡,確保接頭安全。」

「這個任務交給我吧。」凌汶立刻說。

陳千里看了看易君年:「林石同志原本打算讓梁士超代他跑一趟。他是廣東人,地方熟悉,也能說廣東話。」

「我可以和梁士超同志一起去,兩個人可以互相掩護。」

易君年坐在邊上,一直都沒有說話。直到這時候他才打定主意:「讓我和凌汶一起去吧。我們彼此熟悉,比梁士超同志更適合。我也在廣州工作過幾年,會說廣東話。」

雪停了,肇嘉浜對岸爆竹聲漸漸響起,先是零星的聲響,隨後鞭炮聲連成一片,有人開始點燃花炮,九龍彈、流星炮,在河面上空如花綻放,租界巡捕房嚴禁燃放這些花炮,可現在是過年,誰理他們呢?幾個人站到門外,仰頭看著對岸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