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法租界公董局在肇嘉浜北岸築路,南市老城這條水運要道就變得越來越窄。尤其是冬天,堤岸露出一大截,垃圾和淤泥混在一起,河水也不像先前那樣乾淨了。春夏季節水盛時,河上常常擠滿了大小木船,不過這會兒倒是沒幾條,全都停靠在岸邊。
四點剛過,船頭上就冒起了炊煙。船與河岸之間架著長條木板,有幾條船上,小孩子穿著過年的新衣服,一會兒奔上船,一會兒又跳上岸,渾然不覺木板下便是河水和淤泥。
肇嘉浜上有很多橋,茂昌煤號靠近小木橋。煤號在租界裡做生意,自然要開在小河北岸,不過徐家匯路這一片,近來十分興旺,荒地都被工廠醬園佔了,連電影廠都把攝影棚建在附近。茂昌煤號後面原本有一塊堆疊,生意越做越大,堆疊漸漸不敷使用,想來想去,就到肇嘉浜南岸的華界買了一大塊荒地,充作煤號堆疊。好在一座小木橋,連通了小河兩岸。
李漢是茂昌煤號的工人,不過他在煤棧幹活,和對面煤號裡的工人多少有些不一樣。對面是商號,日常打交道的都是買煤的客人。這裡能見到的,就全是煤了。因為這個緣故,茂昌的老闆招工人,對煤號和煤棧,採取的是兩種辦法。煤號用工人,都找本地人,見過市面,頭腦機靈,跟客人能說得上話;煤棧招工人,就只看有沒有一把力氣了。這兩年長江下游發大水,鄉下人聽說上海怎麼也能吃上一口飯,找條木船搖著櫓就來了。煤棧裡很多這樣的人,他們在上海沒有地方住,就佔了左近的荒地,搭了窩棚,先是用木板,等掙了工錢再設法弄點煤渣泥磚,努力讓它變得更像個房子。幾年下來,煤棧裡的人都聚居在了一起。
大年夜李漢整整一晚都在煤棧值班,沒回他那個窩裡。一到過年煤棧就提心吊膽,全城都在放爆竹,點著了煤堆事情可就大了。每到這個時候,賬房就會過來找李漢,知道工人當中,很有幾個只聽他的話。所以昨天晚上李漢找了幾個人,買了點酒肉,就在煤棧裡過了除夕。
天亮後其他人都回屋睡覺了,李漢還等在煤棧裡,他在等待從天津路中匯信託銀行撤離的同志。可是過了下午四點,人還沒有到,李漢有點擔心。
沒有按約定時間到達煤棧,是因為發生了很多意外情況。陳千里不得不承認,原定計劃存在太多冒險成分。事發突然,實在太倉促了。最大的冒險是,如果他判斷失誤,敵人發現受騙上當後,立即包圍現場實施抓捕,那他豈不就害了林石同志?
雖然他通盤考慮過,認為敵人既然把同志們從看守所放出來,就一定會等待一次「人贓俱獲」的機會,而且他事先也釋放了很多假資訊。
昨天晚上,他在診所的飯桌上對大家說,銀行的任務完成後,每個人仍然回到現在的住所,等待下一步行動。他還告訴崔文泰,拿到皮箱後,他要把汽車開到老閘橋的接頭地點,把皮箱交給另一些人。他故意讓崔文泰覺得,那些來取金條的人十分重要。
他知道崔文泰就是內奸。
昨天下午,從陳千元那裡出來,坐在公共汽車上,他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動作。那是老方做過的動作。
老方犧牲那天,他拿著手槍衝出剃頭鋪,朝弄堂口方向開了一槍後,便向弄底跑去,要轉進橫弄堂時,突然回頭又向剃頭鋪奔過來。陳千里想起了老方的奇怪舉動,竭力回憶他當時的表情,老方並沒有去看弄堂口的敵人,他的臉對著剃頭鋪的門,好像在望著門後的他們。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一心想要告訴他們,可就在那一瞬間,子彈射中了他。他應該知道自己不可能跑到剃頭鋪門口了,他也許想過把要說的話喊出來,但他只能躲進橫弄堂的房子後面。
陳千里換了一輛有軌電車,直接去了剃頭鋪的弄堂。他在弄堂裡來來回回,好像在尋找一個門牌。他仔細檢查老方衝出剃頭鋪後到過的位置,檢查地面和牆角,直到在橫弄堂的一個牆角,發現了一個字,寫那個字的地方正好被落水管擋住,字不容易被人看見,也不容易被雨水洗掉。
那個字很可能是老方用血寫的,他自己的血。那是個未寫完整的「山」。他立刻就明白,老方在向他暗示內奸的名字。他不知道老方是根據什麼作出了這個判斷,他猜測也許是老方忽然想起剃頭鋪這個秘密接頭地點,崔文泰是唯一知道的人。這很有可能,老方把崔文泰視作家人。
直到制定行動計劃時,陳千里都還沒有確鑿的證據可以證明崔文泰就是那個讓組織遭到嚴重破壞的內奸、叛徒。不過除夕夜,崔文泰暴露出更多的可疑之處,到了早上,當老易告訴林石,崔文泰半夜偷偷進了門診室,其實真相已完全清楚了。只是敵人還不知道他猜到崔文泰是內奸。實際上,他的計劃就是要利用這一點。
他把咖啡館當作接應地點,沒有想到敵人也在那條弄堂裡。任何行動都要現場勘察,紙上作業靠不住,可他沒時間了。實際上他把易君年的位置暴露了,老易幾天前剛從看守所釋放,這些偵緝隊的便衣完全有可能認出他來。他本應該找一個更隱蔽的地方。
誰都沒有想到崔文泰會拿著皮箱逃跑,看到那一幕,陳千里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他看見崔文泰的汽車駛回天津路,看見兩個人從弄堂裡奔出來,準備接應,看見汽車突然猛加油門衝過了弄堂,看見那兩個人站在路上,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崔文泰那一跑,把精心策劃的棋局攪成了一場鬧劇。
他自己有沒有預料到這一齣呢?肯定沒有,可他確實讓林石告訴了所有人,銀行裡有五根金條。也許是出於某種本能,這有點不符合地下工作的原則,但他隱隱覺得,如果你讓某些人知道自己手裡拿著許多根金條,做起事情來就會顛三倒四,違反常態。
站在銀行樓頂,陳千里一直在擔心。他不知道敵人會不會突然瘋狂,下令把所有人都抓起來。直到他看見葉啟年,才覺得鬆了一口氣。隔了那麼遠,仍然一眼就能認出這個人,他甚至不用掏出皮袍口袋裡的那隻小望遠鏡。葉啟年坐在車裡,那時崔文泰早就跑了,林石他們幾個也撤離了咖啡館。不知道為什麼,陳千里有一種感覺,想站在樓頂再多觀察一會兒。
他看到葉啟年的汽車慢慢開出弄堂,停在路口,有人上來跟他說話,他搖下車窗,說了幾句,然後把車門推開,下了車,站在車旁往馬路左右看了看,又盯著銀行看了一會兒,慢慢地把頭抬起,好像正在一層一層地察看銀行大樓。到這個時候,陳千里才確定,敵人大概不會馬上包圍同志們的住所,實施大逮捕。一看到葉啟年,他心裡就清楚了,他知道這個特務頭子從來都不會發瘋,甚至在他失去女兒時。
他們在顧家宅公園附近的一幢房子裡等著他,是衛達夫從經租處拿的鑰匙。
易君年告訴陳千里:「進了法租界鐵門,我們就下車了,換了黃包車到這裡。」又問:「你怎麼那麼久?還在擔心你脫不了身。」
「我要去估衣鋪把那身行頭還了。」陳千里笑呵呵地說。
「崔文泰把金條送到了嗎?」易君年又問。
「崔文泰沒有出現在約定的接頭地點,他帶著皮箱跑了。」陳千里把事情經過告訴了他們,神色如常。
「所以—皮箱裡沒有金條?」易君年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