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箱

遊天嘯進了裕記錢莊,又一次上樓報告:

「銀行裡面各處都有人盯著了。每個樓層都安排了人手,前後兩扇門隨時可以下令封鎖。從司令部憲兵隊借了一輛鐵甲車,往馬路中間一停就是一座堡壘,他們如果想強行突破,讓他們一頭撞到牆上。」

「這麼興師動眾,沒有驚動穆處長嗎?」葉啟年輕描淡寫地說。

「穆處長去南京了,恐怕要過了年才回來。」

「荒唐。政府三令五申,各機關不許互相拜年,不許放假,有些人是通知照轉檔案照發,封建陋習一樣不改。」

「穆處長南京的親戚朋友多,他在南京可比在這裡忙多了。」

「軍法處是要害部門,某些人就是佔著位子不做事,你可別沾上這些惡習,好好幹,等有機會我向上面舉薦。」

「謝謝老師。不過現在這樣也很好。穆處長大概嫌龍華殺氣太重,影響官運,不喜歡軍法處的這些公事,這樣我倒也好辦。」

葉啟年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他們這會兒在裡面做什麼?」

「我們有五個人在大廳裡面。坐在存款部沙發上那兩個,背對背坐,正好可以看到整個大廳。進去的那一男一女在大廳那頭,吳襄理在接待他們。」

「讓你的人不要靠得太近,讓他們順利拿到皮箱。我們人贓俱獲。」

「是,老師。」遊天嘯笑著說,「還有件奇怪的事情。他們居然有人坐在阜成里弄口的咖啡館,我估計是個接應點。那個人是易君年,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

「就在阜成裡?」葉啟年也笑了起來,「我們把指揮所設在阜成里弄堂裡,他們把接應點設在阜成里弄堂口,有意思。你的人在弄堂口進進出出,會被他們看到嗎?」

「我跟他們說了,每個人都站到規定位置,不要到處亂跑。」

「陳千里仍然沒有出現?」

「我們安排在申新旅社的人說,他從昨天半夜回到房間後,一直都沒有出來。要不要讓人進去看一看?」

「有人守著就行。先拿到保管箱裡的東西,然後逮捕林石,最後一網打盡。」

林石拿出二七九號保管箱的單子,交給吳襄理。

「吳襄理,今天我開一下箱子。另外,把三個月租金交給你。」

「啊呀林先生,給您拜年—」吳襄理神情有些不自然,早上他在家裡就接到宋先生的電話,讓他今天無論如何都要上班,妥善處理好二七九號保管箱的事情。他不知道這隻保管箱為什麼會驚動宋先生,不過宋先生只是讓他按照正常業務辦理,客人怎麼說他就怎麼做,別的事情自有人會辦:「我們是銀行,既不是警察也不是特務,到我們這兒來的都是客人。我們不能貽人口實,讓人家說把東西放到我們這兒不保險。」

有了宋先生這句話,吳襄理心裡是有底的。宋先生從來沒有親自給他打過電話,實際上,宋先生就算到銀行來,也從來不會注意吳襄理。不過他很清楚—其實這家銀行從上到下每個人都清楚,宋先生的哥哥是不得了的大人物。不然,他們這家小小的銀行,為什麼每年都能做一點財政部公債發行的生意?

吳襄理把單據弄好,就領著林先生和太太上樓。樓梯在銀行大廳西面,上了二樓,只見四面圍廊俯瞰大廳,凌汶掃視了一圈。

大理石廊柱間放著些沙發,遠處沙發上孤零零坐著兩個人,穿著的那兩件洋裝似乎不太合身。

「按照銀行的規矩,只有租用保管箱的顧客本人才能進入保管庫,林太太只能把先生送到這裡了。」

凌汶在保管庫門前的沙發坐了下來,笑著對吳襄理說了一句:「林先生腿上骨折剛好,行動不方便,我可就把他交給吳襄理了。」

保管庫的入口在二樓南側,庫門外圍著柵欄,如同一隻鐵籠子。吳襄理用鑰匙開啟柵欄門上的鋼鎖,裡面又有一扇鋥亮的圓門,是用整塊不鏽鋼焊制。吳襄理來回轉動密碼鎖,直到聽到咔噠一聲,再把鋼門中央那隻輪盤轉了幾圈,輕輕一拉,庫門開啟了。

吳襄理扶著林石跨進圓形鋼門,門後是個巨大的不鏽鋼洞穴,四壁、地面、頭頂全是鋼板,接縫間嵌入燈管,把這個方形洞穴照得明亮如晝。洞穴深處有一間間小室,吳襄理把林石請進其中一間,室內放著桌椅。等林石坐下,吳襄理說:「林先生稍候,我下去一趟。」

保管庫的入口在二樓,庫房卻在地下。吳襄理站進僅容兩三人站立的電梯,去了庫房。

逸園咖啡館靠窗座位上,易君年要了杯牛奶咖啡,拿出一份報紙放在桌上,轉頭看著窗外。窗外是個小院子,放著幾把遮陽傘,傘下有摺疊桌椅,天冷也沒有人坐。小院有兩扇門,一扇朝著天津路,另一扇朝著阜成里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