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箱

大年初一,咖啡館裡基本沒有客人,老闆並沒有打算這會兒就開門營業,只是周圍銀行錢莊都不放假,他想著也許會有人來坐坐。對這個意料之外的客人,老闆額外奉送了一份布丁。布丁盤子裡放著小匙,客人卻沒有動它。

「進去看了,易君年還在裡面。我們的人看見他從江西路穿弄堂過來,他們好像在那裡停了一輛車。是南市警察署的車子。」遊天嘯向葉啟年報告。

「誰讓你派人盯那麼緊?胡鬧,要是打草驚蛇—」葉啟年並沒有真的生氣,他喝著錢莊老闆準備的好茶,心情頗有些怡然自得。

「南市警察裡果然有地下黨。」自從上回菜場裡冒出個巡捕房地下黨,遊天嘯就開始懷疑在華界警察裡也有潛伏的共黨分子,「抓住他順藤摸瓜,肯定能抓出一串。老師的計劃真是高明,我們往這裡一坐,共黨分子一個一個就冒出來了。」

葉啟年並沒有那麼樂觀:「共黨分子,靠抓是抓不完的。你抓了一個,他們會給你送來一打,你抓了一打,他們就給你送來一卡車。」

遊天嘯心想老師又要開始長篇大論,他像當年在杭州上訓練班時那樣,併攏腳跟,等著聽老師教誨。

「與共黨作鬥爭,最重要的是思想上的肅清。只要讓人不再相信共產主義那一套,相信我們的三民主義,我們就不戰而勝,共產黨就不戰而亡了。你有空也要讀點書,中央大學陶教授寫的書就很好。你讀了書,知道了其中道理,在看守所審訊共黨分子時,就可以跟他們講道理,說服他們向政府投誠。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思想就像傳染病,只要染上了,他們就成了我們的人了。不要老是打人,殺人,打打殺殺能解決一個人,幾個人,但解決不了思想對千萬人的傳染。」

吳襄理乘著電梯回來,把手裡提著的一隻鐵箱放到桌上,插上一把鑰匙,轉了一圈,對林石說:「林先生,箱子我給你拿來了,你再用你自己那把鑰匙開一下就行了。等你處理完畢,就按一下桌上的電鈴,我回來給你開門。」

說完,他就離開保管庫,關閉圓形鋼門,再鎖上。

吳襄理離開保管庫沒多久,保管部小施桌上的燈就亮了。

先前他把紀先生送進了保管庫。紀先生絕對是個大貴人,皮袍上的出鋒,一看就是千金之裘,絕不是一兩頭畜生的皮毛。小施在陶小姐家裡見過宋先生的皮袍,跟這件差不多,他眼睛毒,值錢的東西,看一眼就記住了。

那一次可把他嚇壞了,最後還是陶小姐機靈,謊稱他是表弟,這才過了關。而且因禍得福,宋先生索性把他安排進了銀行。

小施頭腦很清楚,他可不敢跟陶小姐有什麼事情,雖然陶小姐總是讓他上她家,讓他幫她取件衣服、買點吃食。陶小姐穿著家常襖子,齊膝短褲,襪子上露出一段腿。最撩人的是短襖下面飄著的兩根粉色綢褲帶,一動就晃來晃去。有一次他坐在沙發上,她俯身過來說話,綢帶竟然從他手上掠過,他好容易才剋制住自己想去拉一拉的心思。

小施把保管庫鋼門開啟,紀先生空著手在門後等他。他打算把紀先生送到銀行大門口,因為進保管庫前,紀先生塞給他一塊大洋。小施從小到大,沒收過這麼大一筆壓歲錢。紀先生卻在半路上對小施說,內急,要找個廁所,讓小施不要等他,回頭他自己出門。

紀先生正是陳千里,他雖然對外形做了一點改變,但仍然擔心被散佈在大樓內的偵緝隊便衣看見。他沒有進廁所,而是閃進了清掃雜役們上下的樓梯,一直向上,走到銀行大樓的屋頂天台上,躲在水箱旁邊,觀察大樓周圍的情況。他注意到阜成里弄堂裡進進出出的人,不像是普通居民。

過了十來分鐘,林石按了一下電鈴,把吳襄理叫來開門。出了保管庫,凌汶接過皮箱,扶著林石跨出庫門。他們倆一路穿過圍廊,下樓梯,在眾目睽睽之下回到銀行大廳。

正要出門,銀行大廳一陣風似的進來個女人,進門就喊:「小施快來。」那邊小施看見,急忙奔了過去。凌汶循聲望去,竟然是陶小姐。陶小姐也認出了凌汶,見躲避不開,面帶羞慚地走了過來:「啊呀凌太太!」陶小姐聲音誇張,說完卻又忽然壓低嗓音:「你也出來了呀?我就說剛剛一下黃包車,心就怦怦跳,好像要遇到什麼好事—」

她一邊說著一邊舉起一隻手,壓在心口。

「陶小姐,」凌汶說,「謝謝你幫我把信帶到了。」

陶小姐想掩飾自己的尷尬:「哪裡哪裡,就是順便—」

凌汶靈機一動,索性抓著陶小姐的手臂,把她拉到存款部櫃檯,從包裡掏出小本子,又在銀行櫃檯上拿了筆,讓陶小姐給她寫下地址,她要好好謝謝陶小姐。陶小姐在看守所就知道凌汶也是一位富商太太,雖然獄卒說她是共產黨,但她總有些將信將疑,既然現在出來了,肯定就是沒事,所以欣然寫了個電話號碼。陶小姐越說越親熱,一直把凌汶送到銀行外。崔文泰坐在車上正等著他們。

凌汶把手上的皮箱放到汽車後座上,對崔文泰說了一句:「你把皮箱送過去。」轉身把車門關上,扶著林石過馬路,邊走邊扭頭對陶小姐說:「一會兒你要是有空,也過來吃塊蛋糕呀。」

「蛋糕我喜歡的,喜歡的……」陶小姐前言不搭後語,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跑回銀行裡去了。

崔文泰發動汽車,向前開去。他沒有按照陳千里設計的路線,從另一條馬路撤離。他倒是和葉主任約好了,一拿到皮箱,馬上把車開進阜成裡,把皮箱交給遊隊長檢查。誰也沒料到,他們把接應地點也放在阜成裡,凌汶和林石過了馬路,也是朝阜成里弄堂口走去。這下崔文泰的心裡倒有些說不出的滋味,這一次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街投敵叛變了?

他把車往前開了一段,停了片刻,然後掉頭,又把車開回天津路。汽車靠近阜成里弄堂時,他忽然大聲罵了一句:「滾你媽的蛋,老子誰都不投,投自己!」

他猛踩油門,汽車呼地衝過阜成裡,遊天嘯站在弄堂里正等著接貨,沒想到車子一下子衝了過去,把他扔在那兒摸不著頭腦。

遊天嘯急匆匆奔上樓梯,對葉啟年說:「崔文泰拿著皮箱跑了。」

葉啟年一口茶差點噴出來,想了一會兒,突然罵了一句:「這個混蛋,國共兩黨都容不下他。」

「老師,那現在抓不抓?」

葉啟年想了很久:「讓你的人繼續監視,先不抓。不過,你去把崔文泰給我抓回來。人,死活不論,皮箱要原封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