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語

林石躺在床上。剛才在客堂間,他喝了一大口酒,然後對大家說有些不舒服,便回樓上病房休息了。出獄後秦傳安替他重新處理了傷口,子彈沒有傷及腿骨,休息了一段時間,能夠慢慢行走。他並沒有完全說謊,雖然腿傷沒有旁人以為得那麼嚴重,但這會兒他身上又有點發冷。

他隱約覺得崔文泰有問題,有些直覺很難說清楚。彆扭的表情、一兩個過分誇張的手勢、說話時使用的詞句。他有些懊惱,真不應該暴露銀行的事情。五根金條。這些經費來之不易,也許是其他戰線上的同志用生命換來的。他這樣冒失,怎麼對得起那些人。萬一出了問題,中央交給他的重要任務就難以順利實施。

最難的並不是在敵人面前咬緊牙關,他早就想好了,他可以為行動計劃付出自己的一切。但現在的情況是,他必須對自己的同志和戰友也保持沉默,不管他們對自己表現出熱情或者懷疑,他都不能將秘密告訴任何人,也不能隨便和人商量。

易君年在特務衝進會場時,為了保護他,把骰子放進了自己的口袋,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裡,卻既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他知道易君年同志的用意,但他只能保持沉默,只能暫時讓自己的同志頂在前面。

在看守所裡,易君年用那樣的眼神看著他。他覺得對方几乎要猜到他就是特派員,但他不能有絲毫表露。他哼哼唧唧,裝得傷很重,裝得意志軟弱,裝得對眼前的局面毫無思想準備。

他甚至對易君年編造了一些過往經歷,先是把自己說成是一個參加過廣州起義的老革命(這倒是事實),卻又在一些細節上故意說得牛頭不對馬嘴,讓易君年作出錯誤的判斷,認為自己是在說大話。這樣一來,易君年就漸漸放鬆了對他的探察。

有些秘密使命,註定要孤獨地完成;而那必要的忠誠,也註定要用懷疑來掩護。

這些天來,他看出易君年和凌汶兩位同志關係密切,革命同志常常在工作中產生情誼,這不足為奇。他知道凌汶以為她的丈夫龍冬已經犧牲了。可是據他了解,龍冬很可能還活著。凌汶聽說廣州起義失敗後,國民黨軍隊在廣州城內大肆搜捕,只要不是廣東口音,當場就有可能被槍殺,他們甚至衝進了蘇聯領事館。當時,龍冬正在領事館內與蘇聯同志商議撤退工作,被國民黨抓去後,與蘇聯同志一起被殺害了。

但林石知道,至少在廣州起義後的一年裡,龍冬同志仍在為黨工作,在敵人的殘酷鎮壓中,他組建了一個精幹的地下工作小組。龍冬才智過人,甚至能從國民黨廣州市公安局裡獲得秘密情報。只用了短短幾個月時間,他就能說一口流利的廣東話,簡直就是個天生的地下工作者。而林石自己,終究因為學不會廣東話,被調離了廣州。

他還不能把這個訊息告訴凌汶,他也不能告訴大家他就是「老開」。他堅持著不讓自己睡著,之前陳千元悄悄地跟他說,陳千里要來見他。

馬路邊忽然圍了一群人,鞭炮聲噼啪響起,間或還有幾隻高升躥到半空炸開,震耳欲聾。沿街二樓的人家紛紛開啟窗戶,點燃竹竿上掛的鞭炮。弄堂裡吃完年夜飯的人像得到什麼號令一般,大人孩子都開門出來了。

一個人影擠在人群后面,從過街樓下進了弄堂。

陳千里找到診所後門,輕輕敲了兩下。門後,陳千元正等著他。

「我想找一幅宋畫。」

「那可不好找。」

「受人之託,找不到也得找。」

「那您說說看是哪一幅?」

「《千里江山圖》。」

「你開啟窗朝外面看。」

「說的是,這些人就是江山。」

青島船上的訪客告訴陳千里,接頭時說出這段暗語,就能取得「老開」的完全信任。這條暗語是少山同志親自設計的,到目前為止,知道的人不會超過五個。

「你見到少山同志了?」林石興奮地握著陳千里那有力溫暖的雙手。

「少山同志在瑞金。他可能不知道你現在的情況。中央交通局的一位同志得知上海行動小組出了問題,趕到青島,在船上找到我,讓我到上海配合你的工作。

「在青島,那位同志告訴我,上海的情況十分危急,從表現出來的跡象看,地下黨組織已被嚴重滲透。他說,傳達任務的會議還沒有召開,敵人就提前得到了訊息。」

「從租界巡捕房和偵緝隊聯手抓捕來看,形勢確實是非常嚴峻。」

「但是,‘千里江山圖計劃’早已啟動,這是一項無法撤銷的任務,上海臨時行動小組是計劃中關鍵的一環,所以組織上臨時決定,把我調來上海,要求我迅速肅清內奸,保證計劃順利實施。」

「銀行保管箱裡有五根金條,是組織上交給上海小組的任務經費。現在保管箱暴露了,必須儘快轉移。」林石馬上提醒道。

「你也要馬上轉移,」陳千里說,「敵人現在可能知道了你的身份。一旦我們查清內奸,他們可能會抓人。你是這裡唯一瞭解‘千里江山圖計劃’的人,身負重任,必須馬上轉移。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老方同志犧牲了。」

「聽說了。」林石想到剛才易君年的話。

「當時老方正在與我接頭,在他兒子的剃頭鋪裡。為了掩護我,他拿起特務的手槍衝了出去。他兒子也被捕了。與易君年同志接頭時,他對我說是從內線情報那裡得知老方犧牲了。」

「你讓我先轉移,那其他同志呢?」林石點點頭,又問陳千里。

「只要你不在敵人手上,其他同志暫時仍然是安全的,特務不會輕易去動他們,他們更想了解我們背後的計劃。」

「那也要預先有一個撤退方案,以防敵人想不出別的辦法,實施大逮捕。」

陳千里看了林石一眼,他知道,林石覺得自己說得太輕率了。他仔細審視自己的內心,真的太輕率了嗎?他有沒有忽視了大家的安全?在完成任務和同志們的生命之間,他有沒有對前者過於專注,而對後者明顯疏忽了?

他知道,此刻的情勢,逼著他不得不去走一條鋼絲,竭盡他所有的能力,去保持一種危險的平衡。同志們不得不在敵人的注視下完成任務,每個人都要裝得像對身後的特務渾然不覺,同時保持高度敏銳,看準時機,在敵人神經鬆懈的瞬間,迅速採取行動。同時也要時刻警惕敵人狗急跳牆。

他自己是擅長這些事情的,訓練時的行動心理測試,他一向成績優異。可是樓下的同志們,他們未必能像他那樣冷靜。他是不是因為自己有能力做到,就以為別人也能做到?

「千元是—」

陳千里輕聲說:「我弟弟。」

林石望著陳千里,有些看不清坐在他床邊的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冷靜,條理清晰,甚至連親弟弟身處險境也不動聲色。他不知道上級派來的是怎樣的一位戰友。處理這樣的危局,必須要有大智慧。只是聰明過人的人,會不會容易不自覺地就把別人當成行動步驟中的一環。在這樣的時刻,不僅需要頭腦,也需要一顆熱忱的心。

可現在沒有時間再遲疑,他對陳千里說:

「首先,我要把‘千里江山圖’的整個計劃向你說明。中央早在八七會議就確定了土地革命和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總方針,而我們這次的任務,簡要地說,就是安全地把中央有關領導從上海撤離,轉移到瑞金,轉移到更廣闊的天地裡去。

「從去年起,黨中央在上海就越來越艱難,我們在發展,敵人也沒閒著。國民黨專門用來對付我們的黨務調查科,之前又進行了擴充。它的頭目雖然也只是個簡任官,權勢卻遠遠超過那些簡任廳長、局長。他們內部自稱‘特工總部’,除了編制內的特務,還向其他機關派出人員,在那些單位內部奪權,令那些機關為特務所用。根據中央所獲的情報,特工總部現在很可能已經擁有數量龐大的特務,明目張膽地大搞特務統治。

「他們逐漸形成了一套有效的反共情報網,利用潛伏特務,地下黨內部的投機分子、叛徒,不斷對黨組織進行滲透,使上海黨組織遭到嚴重的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