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語

「這是一次大轉移。除了領導人,其他人員、機關、檔案、電臺、經費,都要做好相應的安排。有些轉入地方,堅持地下鬥爭,有些也要跟隨轉移。為了順利實施,地下黨組織在各地召集了多個行動小組,我們這個臨時小組負責其中的一部分工作。

「原先,隨著贛南閩西蘇區土地革命形勢的發展,中央曾使用極大的人力物力,打通從上海到南方的四條秘密交通線。這些交通線是蘇維埃的紅色血脈,大量人員物資通過它們進出蘇區,所以,一直以來敵人千方百計地加以滲透破壞。老的交通線長期使用,難免暴露。為了保證撤離成功,同時也為了在今後更加艱苦殘酷的鬥爭環境下,讓紅色血脈保持暢通無阻,中央決定重建絕密交通線。

「我們負責打通從上海到汕頭這一段。從上海到瑞金,三千多公里,少山同志說,好呀,那我們就把這次行動稱為‘千里江山圖計劃’。他說,這不僅是千里交通線,更是千里江山,我們撤離上海,就是要把革命的火種撒遍全中國。少山同志說,交通線上的一個站點,比得上蘇區一個縣,一定要把交通線搞好。

「按理說上海小組已經暴露,不適合執行這項任務。在敵人的密切監視下,很難確保新建交通線的安全。只是中央和上海地下黨組織目前十分困難,在短時間內很難重新召集精幹人員。」

「上級向你佈置任務,有沒有提到浩瀚同志?」

「浩瀚同志?」林石不解。

陳千里把老方去普恩濟世路與浩瀚同志接頭的事情告訴了他。

「怪不得老方沒來開會。」

陳千元把哥哥送進林石的病房,回到客堂間時,田非正在與衛達夫爭論。衛達夫認為,組織上早就說過地下工作要用公開身份作掩護,要求在公開的社會職業上,每一位同志都務必幹得十分出色,既能更好地掩護,也能借此發動群眾。所以,林石就算剛從看守所出來,就算身負槍傷,他也有理由因為銀行業務而打一個電話。田非不想跟他多講道理,他只是固執地重複說,他認為林石肯定有問題。

陳千元坐回桌邊,告訴大家林石躺下了。秦傳安起身往廚房走去:「讓他休息一會兒,等會兒我過去看看他。」

對面仍然端著酒杯的崔文泰接了一句:「現在就去病房,我也過去看看。讓他一個人躺著,可不大讓人放心。」

易君年正和凌汶悄聲說話,轉頭就攔住他:「你這會兒去做什麼,讓他好好休息。」

崔文泰不知為什麼,心裡對易君年總有些害怕,尤其當他盯著你看時,眼神一點都看不出深淺。

秦傳安到廚房轉了一圈,出來時捧著個盤子,盤子上壓著個半球形的鋼精鍋蓋。陳千元來了興致:「又是什麼好吃的?」

秦傳安笑著沒說話,把盤子放到桌上,搓搓手,掀開蓋子,原來是一客糯米豆沙八寶飯,上面還堆著些棗子蜜餞瓜子仁。董慧文叫了起來:「啊呀是八寶飯。」話音未落,衛達夫的筷子早已戳了進去,挖出一大塊豆沙。

崔文泰對甜食不感興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級的那位特派員,怎麼今天也不來?他是不是聽說特務知道這個地方,心裡有點慌了?」

易君年在邊上冷冷地說:「怎麼突然想起他來了,你是不是有點擔心他來呀?」

「我就是心重,什麼事情都擔心。」崔文泰的笑聲有點幹,連忙喝了口酒。

梁士超也不喜歡吃甜的,轉頭對易君年說:「你在廣東過年,有沒有吃過炸粿肉蘿蔔糕?」

凌汶聽到了,對著易君年問道:「你在廣東待過?我怎麼沒聽你說起。」

易君年笑笑:「調離以後,就不該向人說起從前的工作了。」

「那你怎麼還跟他們說。」

「那不是在看守所裡打發時間嘛!」

「老易在廣東工作好多年了,」梁士超告訴凌汶,「省港大罷工時他就在那裡。我們在看守所時說起一些犧牲的同志,有好幾個當年都是老易的戰友。」

凌汶拿筷子挑了一粒葡萄乾,放在嘴裡嚼了半天,心事重重的樣子。

正說話間,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林石在陳千里的攙扶下回到客堂間,大家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氣氛忽然有點嚴肅。董慧文上前攙扶林石,田非喝了酒微微有點上臉,他把身後的椅子讓了出來,林石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著說,不用動。他一邊挨著田非坐下,一邊對大家說:「別都站著,我可得趕緊坐下。」易君年見狀也笑著招呼大家都坐下。崔文泰連忙去廚房找了乾淨的杯子,秦傳安將酒杯斟滿遞給陳千里。

「陳千里同志,你跟大家講幾句吧。」林石望著陳千里。

「來,千元,我們兄弟倆一起給同志們拜個年!」陳千里讓弟弟起身站到自己身邊。

「我早就猜到了。」衛達夫笑著仰脖喝了一杯。大家端起酒杯,起身互相敬酒拜年。

待大家都放下酒杯,林石介紹道:「陳千里同志,上級派他來領導我們這個小組。」

陳千里端詳著每一位同志,緩緩說道:「上級原先把我調來,是配合老方同志工作,老易得到訊息,老方犧牲了。」

他看了看易君年繼續說道:「林石同志是中央特派員,代號‘老開’,他代表中央向我們上海小組傳達任務。按計劃,他傳達任務後要立刻離開上海,可是他受傷了,暫時無法長途跋涉。在能夠安全離開之前,他與我們一起工作。明天上午,由林石、凌汶、崔文泰三位同志去銀行。」

凌汶和崔文泰有點疑惑地望了一眼易君年,易君年把臉轉向林石。

「銀行保管箱裡有組織上用於這次行動的一筆經費,五根金條。」林石在一旁補充道,「在進一步行動之前,要先把金條取出來。」

「目前最大的問題是,敵人很可能正在監視我們。」陳千里在這裡停頓了一下,「我和林石同志判斷,敵人把被捕的同志從看守所放出來,並不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抓錯了人,就算真的抓錯人了,他們也不會那麼輕易就釋放。我們認為,敵人把大家放出來,是因為他們知道地下黨組織即將有重要行動,他們無法通過審訊瞭解內情,所以假意釋放大家,想讓我們麻痺大意,在行動中暴露。我和林石同志都懷疑,就在此刻,在這個房子外面,就有特務在盯著。」

秦傳安點點頭。

「我們最重要、最需要確保安全的,一個是保管箱裡的金條,另一個就是林石同志。但我們又必須取出金條,金條也必須由林石同志親自去取。所以,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剛剛我和林石同志商量,想了一個人和金條分開走的計劃。明天上午十點三十分,由崔文泰同志開車,把林石和凌汶同志送到銀行。銀行大門在街角上,他們下車後,」陳千里轉向崔文泰,「你把汽車停在街角對面的馬路上等著。林石和凌汶同志出來後,把裝金條的皮箱放到車上,人不要上車,由崔文泰同志把金條送到老閘橋接頭地點,下一程從船上轉移。林石和凌汶同志不要馬上離開,到銀行對面阜成里弄口的那家咖啡館坐一會兒,五分鐘後撤離。」

陳千里轉向易君年:「易君年同志,你要在十點半之前到達那家咖啡館,準備好交通工具,負責接應他們安全撤退。」

易君年點點頭:「好!」

「那其他人呢?」梁士超急切地問。

「其他同志回自己的住所待命。」

說完這些,陳千里心裡頭一次隱隱有些不安,這個決定到底對不對?明天特務們發現林石和保管箱裡的金條都消失了,一定會展開瘋狂的搜捕。他這樣安排到底有幾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