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不到,同福里弄口已經被燃放的鞭炮炸得煙霧騰騰。
陳千元和董慧文提著一盒五仁年糕拐進了弄堂。家家戶戶都在準備年夜飯,診所裡面也放了圓桌。秦傳安從馬路斜對面的小德興館叫了菜,在整桌酒席的選單上摘掉了幾樣大菜,但想到同志們剛在看守所吃了苦頭,又往回添了油爆蝦和糟缽鬥。
圓桌放在樓下的客堂間,秦傳安把平時進出的前門關上,虛掩著面對弄堂的後門。這會兒,人陸陸續續到齊了。易君年和凌汶坐著黃包車還帶來了一罈紹酒。到了七點,外面爆竹聲雷鳴一般,弄堂裡的人家都開吃了,秦傳安看看只剩下崔文泰未到,猜想他多半是正在開車送客脫不開身,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來,便叫大家上桌。
易君年端著酒杯,有些感慨,壓低著聲音說:「我們有些人,一個月前還不認識,現在卻成了難友,你說得對—是戰友。跟組織上失去了聯絡,又忽然接上了頭,這段時間,真可以說是驚心動魄。來吧,同志們,大家乾一杯,希望組織上儘快完成內部調查,我們可以早日恢復工作。」
除了身上有槍傷的林石,大家都舉起了酒杯。
梁士超依然固執地說:「我現在只想回蘇區,回到隊伍裡打仗去。真刀真槍,爽爽快快。」
田非問易君年:「上級到底跟你怎麼說的?」
「耐心等待。」
「有什麼好等的,內奸我們早就查到了。」田非瞪著林石。
「大過年的,你少添亂。」易君年也瞪了他一眼。他曾是田非的老上級,後來田非調到另一個系統工作,通常他們就算在路上遇見,也會裝作不認識。
凌汶給林石和田非兩個人各夾了一塊爆魚,對著田非說:「關於這件事,那天在這兒大家都已經說過了。」
田非看到林石什麼話都不說,甚至朝他笑了笑,感覺就像在說你那麼幼稚,我不跟你計較,頓時把夾起的爆魚往碗裡一扔:「我看這些人裡面,只有林石最像特務。平時也不說話,瞞著同志偷偷打電話,還有什麼銀行保管箱。革命同志都光明磊落,我看你就不像好人。」
「住嘴!」易君年也有點上火,他把喝乾的酒杯往桌上一放,「就憑你們這樣疑神疑鬼胡亂猜疑就能查到內奸?我看不出你說的這些情況有什麼問題,有人喜歡說話,有人不喜歡。」
「確實。」衛達夫邊吃邊點頭。
「再說,菜場開會的這些人,你全看清楚了?」
「還有一個人,既沒有被捕,後來也沒有與我們聯絡。」凌汶插了一句。
「問題也可能出在其他地方,每個人都必須接受組織審查,包括老方—」
「老方失蹤那麼多天了,」秦傳安示意大家安靜下來,「他不會出什麼事情了吧?」
「老方同志犧牲了。」易君年低聲說道。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好幾個人多年來與老方單線聯絡,早就習慣了老方給他們帶來上級的指示,習慣了他溫和堅忍的態度。這些天,雖然他們一直聽不到上級的聲音,但直到聽到老方犧牲的訊息,他們似乎才真正從心底產生了一種與組織失去聯絡的孤獨感。
「你從哪裡得來的訊息?」衛達夫急切地問道。
易君年沉默了一會兒:「組織上有內線。」
「這訊息可靠嗎?」衛達夫先前剛盛了一碗醃篤鮮,可這會兒他連最喜歡的鹹肉也咽不下去了,他不願意相信老方犧牲的訊息,「最近發生的事情真是匪夷所思。還有那位特派員,做事也有點神神秘秘,就像石頭裡蹦出來一樣,突然出現在你面前。」
「這位同志也確實—」易君年想了想,「參加革命以來,從沒像最近這樣感到形勢嚴峻。秘密會議地點被敵人發現,釋放以後不見了老方,接著特派員突然來了,他似乎知道所有的聯絡方式、接頭暗號,一個一個找我們見面,卻不說上級有什麼指示。我們不能隨便懷疑一個同志,但也不能麻痺大意。」
一陣涼風,崔文泰推門進來。他攔住正要起身的秦傳安:「我把後門關了。吃年夜飯要關著門。」
他似乎沒有察覺到氣氛沉重,一坐下就看見桌上那盆糟缽鬥,伸手端了過來,一邊說「我最喜歡吃豬下水了」,一邊拿湯勺舀了一大勺到面前的小碗,往嘴裡塞了一大口:「真餓了,送了個客人到董家渡,等了半天,又冷又餓,吃了一大碗湯麵也頂不住。怎麼了—」
他見大家不作聲,便問。
「老方犧牲了。」田非眼圈紅了。
崔文泰的表情有點僵,調羹叮噹一聲掉進碗裡,筷子卻還抓在手上。他想在臉上擠出一點悲傷的表情。
「出了什麼事?」他的嗓音有點乾澀。
沒有人回答他。
「出了什麼事?」他又問了一次,嗓音變得嘶啞。
田非忍了半天,終於還是掉下了眼淚,哽咽著對崔文泰說:「你是他的交通員,你和老方最親近了。」
「是呀—」崔文泰也想哭兩聲,但他嘴裡咕噥著有點哭不出來。
易君年注視著他:「你最近見過老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