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泰沒有回答,卻轉頭望著田非:「到底出了什麼事?」
田非搖搖頭,看著易君年。
很難說崔文泰心中沒有一絲悔恨,尤其在他不得不表演一番之後。老方不僅是個上級領導,更如同一個兄長。他沒想到老方會被槍殺。他還以為等事情結束後,自己也許可以勸勸他,讓他也從「泥坑」裡跳出來。那些天他一直在想對老方說什麼可以讓他回心轉意。說說革命已經沒有前途?他猜想可能沒什麼用。老方對他說過,地下工作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為了向那道光亮奔過去,他敢往深淵裡跳。
「老方的兒子也被抓了,而且受傷很重。」易君年語氣沉重。
林石悄悄給自己倒了點酒,一口就喝乾了。
易君年也端起了酒杯,說了一句:「為了—老方!」
一桌人都端起酒杯,乾了杯中的酒。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著老方的?」田非問崔文泰。
崔文泰吃了一大口放涼的豬下水:「北伐軍來的那年吧。我加入了工人糾察隊,後來就一直跟著老方幹。先是搞工運,接著轉入地下,給老方做交通員。」
北伐軍逼近上海那年,崔文泰背了一身賭債,這個事情老方並不知道。討債的從家裡追到他上班的公共汽車公司,那時他在那裡當司機。正在走投無路時,北伐軍幾乎算是給了他一條生路。突然之間整個上海都開始騷動不安。
二月,公共汽車工會宣佈罷工,他想都沒想就加入了工人糾察隊。身後站著一兩百個糾察隊員,那些討債的也沒法靠近。
因為不敢回家,他每天都在停車場值班,有一身天大的賭債,他簡直天不怕地不怕,洋人大班、巡捕、幫會大亨,誰來都不行,一輛車都不放出停車場。沒過多久糾察隊裡的人就把他看成領頭的,他天天帶著幾個兄弟進進出出,再也不擔心追債的上門了。
到了三月份,又興起了房客減租運動,他又連忙加入房客聯合會,這就解決了他面臨的另一個大難題。這幾下一來,他品出了革命的滋味,越發積極地投入到北伐軍進入上海前夕的大革命高潮中去了。就是那時候,他被老方注意到了。
「我跟著老方沒多久,」田非猛喝了幾口酒,臉紅耳熱,對崔文泰說,「你給我們說說老方吧。」
「老方救過我。民國十六年四月,二十六軍包圍了汽車公司,要工人糾察隊交出武器就地解散。先是朝天開了兩槍,跟著就是機關槍,牆上全是槍洞,然後就往裡衝。我們打了一陣,頂不住,只有幾支盒子炮,幾十杆老式步槍。後來他們講好只繳械不抓人,我們就放下了槍。但他們是騙我們的,等我們放下槍,他們就把我們幾個糾察隊的頭頭抓了起來,關在門房邊的棚子裡,說是要就地槍決。老方領著人,趁著那些當兵的衝到裡面搜抄,殺進來把我們救了出去。」
崔文泰說著說著掉下了眼淚。在軍警按照名單滿城搜捕工人糾察隊頭目時,老方讓崔文泰藏在自己家裡。「他給我講了很多資本家和反動軍閥壓迫人民的道理,他說黑暗的時候,我們更要團結在一起。從那時候起,我真正走上了革命道路。」
是這樣嗎?崔文泰在心裡偷偷問自己。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會反省審視自己的人,平生頭一回,他驚奇地覺得身體裡有兩個不同的小人,在彼此不停地諷刺挖苦對方。
「—我轉入地下給老方做交通員。他對我說將來有機會,可以把我送去學習,可是現在必須自己訓練自己,儘快學會做個老練的地下工作者。他和我一起到馬路上,指給我看,利用什麼地形觀察身後有沒有特務盯梢,怎麼甩掉尾巴,怎麼用手邊的東西迅速改變自己的樣子。他找來一本巡捕房的教材,教我格鬥術。
「我們倆開著車到奉賢十五保四團,靠海有一大片蘆葦蕩,在那兒學打槍。老方打槍準,幾十步外樹上的一隻麻雀,他抬手一槍就掉下來了。
「民國二十年發大水,到處都傳霍亂,我老婆和孩子都染上了,沒幾天就都死了。那段時間,老方甚至不顧地下工作的紀律,讓我住到他家,跟他兒子睡一個房間,那時他兒子在一個理髮店學手藝。」
崔文泰越說越來勁,似乎藉此能掩飾些什麼。
實際上,他早就不想幹了。二十六軍機關槍掃射的時候,他就嚇著了。如果沒有老方,他不可能撐了這麼些年。他上了軍警的名單,參加罷工,是工人糾察隊的小頭目,他不可能找到工作。老方讓他轉入地下,組織上通過關係,安排他到租車行當司機。這份差,工錢可不少。這麼一來,他又沒法說不幹了。連鋪保都是組織上給他安排的,他能說跑就跑嗎?可是地下工作越來越危險,他覺得是老方拿情誼拘著他—他想,這麼看來,自己其實也算個有情有義的人。
說來說去,都怪小五子,當然,被窩也是他自己鑽的。他能怎麼辦?老婆都死了。這個女人不得了。如果換一個女人,可能他也會想辦法離開老方,過一陣悄悄地離開。可這個女人讓他徹底昏了頭。
那天他給一個地下黨組織秘密機關送信,出來以後,發現背後有人盯梢。不知怎麼回事,他一下子就決定了。他一直在回憶那一刻,是因為前一天晚上嗎?那天晚上他暈暈乎乎,關燈摸黑,掀開被子端詳了小五子好久,她躺在那裡像一根糯米條頭糕。
也許因為他天生就是個喜歡操控方向盤的人,坐在駕駛座上,一車人都由他說了算,他願意往哪兒開就往哪兒開,他願意開多快就開多快。他看著街上的廣告牌花花綠綠,想到隨時可能遭遇危險,半輩子都沒真正過上一天好日子,一不做二不休—他突然關閉引擎,開啟車門,站到盯梢的小特務面前,對他說:「我有重要情報,我可以向你們投誠,但必須見你們最大的官。」
他被人從一個地方送到另一個地方,最後見到了葉啟年。葉啟年對他說:「我們打算馬上把你送回去,時間很緊,你到我們這裡快兩天了,再拖下去你就回不去了。今後,你的代號叫‘西施’。」
易君年忽然問他:「老方犧牲前,你見過他嗎?」
崔文泰愣了半天,說話突然被人打斷,有點回不過神,又好像他對老方的回憶正進入某一個情感洋溢的時刻,不理解別人為什麼沒有被他的話打動。
「只見過一次。我去秘密信箱取了信,交給他。」
「什麼信?」田非迫不及待地問道。
董慧文看了一眼凌汶,欲言又止。
「不知道。」崔文泰低著頭,「老方只是讓我負責傳遞信件。」
他出賣過一些情報,出賣過一些同志,每次都能拿到一筆錢。這是葉啟年事先答應他的。他並不為那些出賣行為不安,反倒是有點志得意滿。如今他又自己開車了,不用事事都聽別人指揮,哪怕是老方。直到他出賣了老方,沒錯,他誠實地對自己說。
崔文泰知道老方的兒子在哪裡學手藝,只要到那裡跟師父打聽一下,就能知道徒弟的店鋪開在哪裡。你早就知道老方躲在哪裡,你從信箱拿到信,把信交給他,就知道他接下來會去哪兒。葉主任把你交給了遊隊長,遊隊長讓你把老方交給他,但那一次你不忍心,把老方放跑了,沒有及時通知遊隊長。你沒想到遊隊長知道你去取信,知道你跟老方見面,他發了火,說你腳踩兩條船,兩面三刀,如果不在三小時內交出老方,他會馬上把你抓到龍華,按照共黨分子處理。
馬路上燈火通明,弄堂裡家家戶戶也把所有燈都開啟。只有同福里弄口過街樓下面,黑洞洞一段。有兩個人躲在黑暗中,人家都在亮堂堂的地方,上供祭祖吃年夜飯,他們卻縮在暗地裡,寒風不停往衣服裡鑽。這兩個人,一個靠在牆角抽菸,一個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瓜子嗑著,嗑了一地瓜子殼,越發覺得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