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門

葉啟年不管遊天嘯是不是能夠聽懂他說的話,自顧自往下說:「我年輕時自然也讀了些書,據我所知,那句話是個法官說的,他向別人解釋說,年輕時自己要是不革命,那是沒良心,可到老了還鬧著要革命,那就是個傻瓜了。」

遊天嘯不懂葉啟年為什麼要跟他說這些,只好安靜地等老師把話說完。他不知道,此刻葉啟年的心中百感交集。葉啟年覺得眼前照片上這個沉靜的人,才是當年那個背叛他的年輕人的真正形象。他完全沒有預料到陳千里會變成這樣的人。他猜想也許這就是葉桃背棄父親,站到他那一邊的原因。這個逐漸成熟的形象,他當時完全看不到,而葉桃大概一瞬間就發現了。如果葉桃活到今天,很可能與照片上這個人一樣,讓他隱隱感到不安。

「可是到目前為止,還不清楚他的來意。」遊天嘯覺得葉老師有點走神,「我們一開始以為他要來重啟被迫中斷的任務,為了讓他更快開始行動,我們讓監視小組暫時回家,讓他去找人接頭見面。但他見了人,什麼都沒說。沒有召集開會,沒有佈置任務,也不打算撤離這些人。」

葉啟年明白,陳千里猜到了自己的計劃,也許他們確信內部已被滲透,正在清查內奸,對此他早有準備。

「陳千里去過診所嗎?」

「目前還沒有。」

「所以他很清楚,診所完全被我們控制了。但他知道我們想弄清究竟是什麼任務,誰是被派來指揮行動的人,這是他的底牌,在沒有弄清楚這些秘密之前,我不會動他們。

「到目前為止,我們仍然保持著先手。他們被關在一個無形的牢房裡,我們的人在周圍看著他們。只要一聲令下,幾分鐘內就能全部捉拿歸案。」

「租界巡捕房也同意配合行動,再也不會發生上次那樣的事情。巡捕房急於挽回面子,上一次,通風報信的內奸讓他們丟了臉面,所以今天下午在中央捕房,他們的總監答應我,在這個案件中,如果事態緊急,我們可以先行將人犯抓捕歸案,不必等候巡捕集結完畢、抵達現場。」遊天嘯解釋道。

儘管早年對陳千里的那一絲欣賞早已蕩然無存,葉啟年卻仍然不無讚許地想,這個學生,想靠著一根危險的鋼絲繩帶領這些人走出困境,不得不說他確實是膽大妄為。但是他心裡到底裝著什麼樣的計劃呢?

現在,這根鋼絲繩上又有一陣橫風吹過,把這些人聚集到診所中真是神來之筆。遊天嘯那天在電話裡告訴他只有一份診所鋪保單時,葉啟年的心裡就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把他們聚集在診所裡,他們自己就會把秘密暴露出來。「西施」只要起到一個槓桿的作用,這裡那裡撬兩下,他們中間就會出現裂縫。

「這個林石很可能就是他們的上級特派員。」遊天嘯仍然在彙報,儘管大部分內容葉啟年早已從「西施」本人那裡瞭解到了。

「不知道保管箱裡到底放著什麼。我跟穆處長商量,能不能直接找銀行方面,讓他們開啟保管箱。穆處長好像對這家銀行的底細十分清楚,說它雖然看起來規模不大,實際上背景通天,淞滬警備司令部的公文,他們根本不會當回事。銀行開在租界,他們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穆處長好像不願意管這個事情。」

「中匯信託,我也管不了,總部也不敢得罪財政部。南京早就有很多人在背後議論我們搞特務政治了。就算鬧到委員長那裡,開啟保管箱卻沒抓到共黨的證據,委員長也保不了我們。」

葉啟年沒有告訴遊天嘯,他在總部通過立夫先生打了招呼,一到上海,馬上就與銀行方面商量,要求協查。銀行說他們不能開啟客戶的保管箱,而且這也需要兩把鑰匙才能開啟,一把在銀行手裡,另一把客戶自己拿著。葉啟年有點失望,銀行方面卻又悄悄對他說,根據他們瞭解,那個保管箱裡放著金條,並沒有中共地下組織的什麼秘密檔案。如果沒有證據證明這些金條的所有者是共產黨,有危害國民政府的用途,他們不能同意沒收這些金條。而且保管箱裡有金條這件事,他們也只能是私下說說,絕不會公開承認他們知道客戶放在保管箱中的到底是什麼。

「老師,要不然把他們全部抓起來吧?抓住了特派員,我就不信他們還能熬過軍法處的審訊。」

葉啟年盯著他看了半天,搖搖頭:「你這樣不動腦筋,怎麼能贏得了人家?」

就算在當年,他也沒有完全贏了陳千里。他老是覺得自己當年的釣魚計劃可能早就被陳千里識破了,即便沒有葉桃通風報信,陳千里也會逃脫。雖然他不願意讓自己這麼想,如果真是這樣,他的女兒葉桃,可就死得太不值了,而他埋在心裡那麼多年的怨恨,也似乎就此完全落空了。

「你回去,讓診所周圍的監視小組格外小心,絕不能露出痕跡。」他對著遊天嘯叮囑道,「我們耐心等著,他們會動起來的。只要那個林石不離開診所,其他人進出診所一律不要跟蹤,這兩天可以讓他們輕鬆一點。」

從南昌行營傳來情報說,軍警在查抄共黨地下窩點時,發現了一份《紅色中華》,那是共黨在瑞金印刷出版的機關報,報紙上有一篇文章提到,今後這份報紙要從中共蘇區臨時政府機關報改為中共中央機關報。

報紙上還有一篇署名博古的文章,作者談了自己對蘇區革命形勢的看法,從語氣上看,此人已到達瑞金。特工總部沒幾個人知道,這個博古正是中共臨時中央的負責人秦邦憲的化名。這個訊息讓葉啟年意識到,原先一直在上海的中共臨時中央,可能正在撤往瑞金。

別人也許會忽略這些情報之間的聯絡,但葉啟年可以說是國民黨內最懂中共的人,他是中共情報專家。他立即聯想到最近聽到的一些說法,特工總部駐各地分站傳來的情報裡,時不時會有一些片言隻語,提到一幅畫,也許並不是一幅畫,只是用了那個名字。

有人猜想那是中共的一個秘密行動計劃。沒人知道這究竟是一個什麼計劃,有一些資金在轉移,有幾個臨時行動小組匆匆忙忙成立,不少已被掌握線索的中共地下組織秘密機關突然之間關門了,人去樓空。葉啟年開始懷疑,那份報紙、那些情報系統內的零星訊息、菜場樓上的秘密集會,以及陳千里突然來上海,在這些事情背後,可能有一條神秘的線索,會將它們串在一起。

他頭腦中的計劃漸漸成形,銀行保管箱裡的金條就是現成的誘餌,他要再次施展釣魚技巧,這一次他不僅要釣到特派員,釣到他們的秘密計劃,還要釣到那條早就該下鍋的漏網之魚。他一定要抓住陳千里,把這筆欠了多年的舊賬清算了。

他關照遊天嘯,行動必須完全保密,調集精幹人手,所有參與行動的人員都集中在南市,不準出門,不準回家,不準對外聯絡打電話。白雲觀偵緝隊要劃出一塊地方給專案小組,要嚴密封鎖那個地方。如果有人因為疏忽大意,洩露了訊息,總部一定按共黨同案犯處理,絕不姑息。

「明白!」遊天嘯站起身,併攏腳跟朝葉啟年行禮,然後拿起茶几上的照片。

「放在那兒吧。」葉啟年淡淡地說了一句。

這一次,遊天嘯記住了大廳走廊的方向,他出了門,雲祿車行的別克汽車仍在仁記路上等著他,汽車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遊天嘯在仁記路上車時,葉啟年也離開了華懋飯店,他已換了一件灰色棉袍,戴了圍巾皮帽手籠,從面向外灘的大門出來,向黃浦江邊走去。今夜連黃浦江也很安靜,岸邊的棧橋空空蕩蕩,平日江中如鯽魚般的木船拖船全都不見了,江面上突突不歇的輪機聲也全都消失,這會兒船上人家大概都準備吃年夜飯了。

岸邊停著幾排汽車,黑暗中有人從車窗探出身來,叫了他一聲:「葉主任。」

葉啟年並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江邊走去,那人趕緊下車,小跑幾步跟了上來,這個人是崔文泰。

葉啟年頭也不回地說:「你來早了。」

馬路旁幾個水手喝得半醉,一邊踉蹌,一邊嘴裡嘟囔著:「不早啦不早啦!」

崔文泰吃不準自己該不該再上前一步,他不知道葉啟年喜不喜歡有人並肩而行。他一邊躲閃行人,一邊耳聽吩咐,忽左忽右跟在後面。

「你平時開車也這麼左右亂竄?」葉啟年停下腳步,轉身打量了一下崔文泰,又說了一句,「你這一身不冷嗎?」

「不冷不冷,車裡坐著不冷。」

「把車開過來。」葉啟年吩咐道。

上了崔文泰的道奇汽車,葉啟年又說:「去董家渡。」

崔文泰回身看了看後座的葉啟年。

「有個瘸子,在那邊開了家湯麵攤,很好吃,這麼些年不知道在不在了。」

崔文泰邊發動引擎邊說:「瘸子湯麵,我知道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