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客

「貴處倒是什麼房子都能找到。」

「房子都在那裡,難找的是客人。有時候客人約來聊了半天,」衛達夫說罷把指間的菸蒂彈出窗外,「最後才發現並不是真想要房子。」

陳千里起身關上窗戶:「是易先生讓我找你的。」

看到陳千里關窗,衛達夫也走到門邊,輕輕關上門:「哪個易先生?」

「易君年先生,他說你為我預備了一套房子。」

「哪裡的房子?」衛達夫猶豫了一下。

「馬斯南路。」

衛達夫想了一會兒,說:「馬斯南路兩頭都是丁字路口,不知道你說的是哪頭?」

衛達夫很少使用這個接頭暗號,按照規定,只有上線同志來找他才會使用這個暗號,可是這兩年,他的上線就只有老方和易君年,他都快忘了這個暗號了。

房間漸漸暗了下來,有人在收回晾曬的衣物,窗外傳來藤拍子打擊棉被的聲音。

衛達夫冒出一句:「要不要把燈開開?」

陳千里微笑了起來:「當然,沒什麼要在暗中說的。」

衛達夫起身,拉了下圓桌上方的燈繩,玻璃罩下的燈泡亮了,光線暈黃,房間裡有點冷。

「我見過老易,他沒有說起有人要來接頭。」他抬起頭看著陳千里,「不過,你是上級派來的同志吧?他倒是說起跟上級同志取得了聯絡。」

「你覺得老易怎麼樣?」陳千里突然問他。

「什麼—怎麼樣,」衛達夫有點摸不著頭腦,「老易參加革命很早,是個老布林什維克,鬥爭經驗豐富—」

「你覺得他被捕前後有什麼不一樣嗎?」

「我轉入地下工作後,老易一直是上線,他是領導,總是他來找我,沒有特殊情況,我不能去找他。他特別擅長幹這個,遇事冷靜—」

「比你冷靜?」陳千里笑著問。

「我不能比。」衛達夫摸出煙盒,「我沒有看出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他就是看起來有些著急。他原先都是給經租處的跑街金德林發一封信,小金去年就不在這裡做了,收發室老傅會把跑街的信都插在自己桌邊的牆上,牆上釘著一排布袋子。老易會在信封兩頭角上畫三個連在一起的圓圈,插在那裡很顯眼。信裡只說些不相干的話,但是會有一個時間和一個地址,到了時間我就去那裡等他。」

衛達夫接著說:「可是這一回,他直接跑到經租處來了,把我嚇了一跳,跟你剛剛進來時一樣。我連忙把他拉到外面街上,他說他跟上級接上頭了,我們要抓緊時間清查內部漏洞,所以,必須開一個會。開會,我問他,這個時候把人召集起來開會,會不會引起特務注意?他就批評我了,說我鬥爭意志薄弱。

「後來還責怪那天開會時我說的話,我也沒說什麼呀,外面突然亂起來了,我就說趕緊開會趕緊散會。但是老易就說我動搖了,我怎麼就動搖了呢!當然我也不怪他,他剛剛從看守所出來,心情肯定不好,所以我說他有點著急。我婉轉地對他說,其實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恢復工作,而是要保持隱蔽,過上一陣,等敵人不再注意我們了,再慢慢開始恢復工作。要是換到從前,他自己就會對我說這個話。」

「那天在四馬路菜場,巡捕房圍住了菜場,你是怎麼跑出去的?」

「我應該是第一個衝出房間的,後面跟著一個大個子,我不認識他,不是一條線上的。我進了樓梯間,跑到三樓就知道不好,從二樓到三樓的樓梯上有很多腳步聲,我趕緊推開三樓邊上那道門,躲進了走廊的廁所裡。我想想那地方也躲不了多久,又趕緊出來朝另一個方向跑,沒想到大樓背後也有電梯,是送貨的。到樓下出了電梯,正好看見常帶人來經租處租房的李太太,我就勢幫她提著菜籃子一起混進人堆,就跑出來了。」

「回了家,沒什麼異常情況?」

「我可沒敢馬上回家,先去了經租處照常上班。其實在經租處我也不敢久坐,拿了單子,說一聲出去跑街,就出來了,在馬路上逛了一整天。那天真是冷呀,風吹得人牙都疼了。到了晚上,我戰戰兢兢回到家,在弄堂口站了半天,到半夜才敢進門。那幾天,就上班下班,到了第三天,我一個人跑到菜場,沒敢進去。賣菜小販說是那天抓了不少人,都是共產黨。」

「你後來有沒有找過老方?」

「我找過。按照規定,如果發生重大情況,可以向他發出要求見面的訊號。但是他沒有回答我,等了一個禮拜都沒有迴音,我想他可能也被捕了。我不知道可以做什麼,也許我應該撤離,但我能夠接頭請示的上級領導,就是老方和老易,他們倆全都不見了。

「我把家裡清理了一遍,防備特務衝進門。有一份前年的蘇區報紙,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我那裡,不捨得扔掉。《紅色中華》,上面有第三次反‘圍剿’取得勝利的訊息。其他就沒什麼了。

「前些時候老方讓我多準備一點鋪保單子,他特別跟我說,讓我先不要告訴老易。我想那可能是另一條線上的工作,組織上可能需要臨時租一批房子。如果是短時間租用,就可以使用這種假單子。

「我常常經手這些單子,有些店鋪的主人不太在意,你說丟失了,他可以再蓋一次印。有些人做這種生意,租一個鋪面,掛個經租處的牌子,專門給人作保。我自己上班的經租處也可以擔保,蓋印要找經理,不過總有機會多蓋幾份空白單子。

「老方一說我就辦了,可是這些單子放在家裡,就會惹麻煩。萬一被特務搜到,我就說不清楚了,也許會給組織造成損失。想了又想,我就把這些單子都燒掉了。我在這裡上班,如果沒什麼事情,馬上再找幾份也不難。說實話,燒掉挺可惜的,這種單子都可以賣錢。一份殷實店鋪的鋪保文書,可以賣十幾塊洋鈿了。」

「老方讓你不要跟人說,你跟我第一次見面就都說了。」陳千里把桌角上的火柴盒推給衛達夫,讓他點上那支在手裡夾了好久的香菸,「你後來真沒告訴過老易?」

「老易說你是上級派來的,你是老易的上級,對我就是上級的上級,我告訴你肯定沒有問題了。不過,當然不能說給老易聽,規矩我懂的,你不要看我話多,我嘴緊著呢。」

「這幾天你有沒有見過老易?」

「今天見過。老易剛通知我明天晚上到一個診所開會。從會場逃出來的,被捕釋放的,都要去。老易說,現在看來,大家是要在一起開個會,我們要自己把自己組織起來,不然隊伍要亂了。」

「怎麼回事?」

「老易說有些同志正在互相懷疑。他罵了一句,說鬧得太不像話了,他沒仔細說,我也不好打聽,他是上級。」

陳千里想了想:「你給我找一個房子吧,房子要大,進出要隱蔽,最好在租界和華界交界的地方。」

「倒是有一個,房東是個寧波人,娶了新太太去廣東那邊做生意,估計是不回來了。就算回來了他們也肯定不願意回那裡住。我原來打算將來有機會自己頂下來的,所以一直沒有帶人去看過。」

「找時間去看看。」陳千里忽然笑了起來,「這個你可不要告訴老易,雖說是他讓我找你租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