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客

邋遢冬至清爽年,從上星期開始,天天暖陽高照,到了今日,天空更是一碧如洗。雖然西北風颳個不停,但也算是臘月裡難得的好天氣。衛達夫走了一下午,身上穿著棉袍倒覺得有點熱。

每年冬天他都在琢磨著想買一件大衣,這樣他就能穿著那套洋裝跑街了。這才像樣。他引著顧客去看的都是好房子,水門汀洋房,穿個大棉袍,他覺得連說服客人的信心都打了個對摺。每年冬天,從他手裡成交的房子就比春秋天少很多。有一件大衣,進了房間一脫,西裝革履,跟客人說說話,中氣足。

下午四點左右,太陽偏西,風倒小了,樹梢紋絲不動。靜安寺門前的香客少了,都等著年初一上頭香,可是周圍小攤小販卻多了不少。往年一到歲末,就沒人出來賃房子了,這時節衛達夫每每在路上閒逛。今年卻有點不一樣,到鋪子里約他看房子的人一直都沒斷過。

走到靜安寺,衛達夫停下腳步朝大門合掌拜了拜。祈求什麼呢?祝同志們都平安吧。他想,如果身後有盯梢的特務,也許會放鬆警惕吧?不過,如果是自己的同志呢,碰巧路過,日後大約又要批評他封建迷信。他暗自好笑,朝不遠處的田穀邨走去。

愚園路地豐路交叉路口,客人正等著他。

「王先生王太太?」衛達夫走近幾步,朝兩位拱拱手。

王太太嗔怪道:「我們等了半天,老遠看到你慢悠悠晃過來。」

衛達夫臉上做了個苦笑:「王太太不要動氣,跑了一下午,跑街這碗飯,吃起來也不容易。」

「你自己要吃的,又沒人請你吃。」王太太似笑非笑。

王先生搖搖手上的《申報》:「辛苦衛先生,抓緊領我們看房子吧。」

王太太又跟一句:「再等下去天也要黑了。」

衛達夫領著兩位客人朝弄內走去。

「廣告上講新式玻璃門面街面房,倒領我們跑到弄堂裡去了,」王太太嘴巴一刻不停,「還說距靜安寺一箭之遙,拉弓的人力氣有那麼大嗎?」

三個人轉入左側橫弄,進門上到二樓。衛達夫開啟房門,一步跨到窗前,推開高窗,轉身對客人說:「並排弄堂房子,雖然不如有東西廂房那樣寬敞,不過前樓這間,本身就寬過一丈,朝南陽光好,兩邊是隔壁人家的山牆,冬暖夏涼,住住還是很舒服的。」

「面朝弄堂,靠得那麼近,房間裡有點什麼事情,對面人家全看到了。」太太挑剔著,丈夫沒作聲。

「越是好地段,越是寸土寸金。鄉下房子隔得倒是遠。」衛達夫有點不耐煩,「上海人家都是裝窗簾的,拉起來隨便做啥。」

他看了看窗外,弄堂其實算是很空闊了,他自己住的地方那才叫逼仄。他還想說幾句,身後腳步聲響起,兩位客人已徑自上了三樓。

他縮回已到嘴邊的話,回過身,嚇了一跳。房間裡忽然站著個陌生人。

房門關上了。

「請問你找誰?」衛達夫有些不安。

「我也來看房子。」

「你是哪位?我們約過嗎?」

來人上前一步,衛達夫卻向視窗退了兩步。「我姓陳,陳千里。」來人站到窗前明亮處。

「不知經租處哪位給了陳先生這個地址?」

「我就是來找衛先生的。」

「陳先生從哪來?」

「那個地方—」陳千里攤了攤手,像是要讓衛達夫放鬆一些,「很遠。」

他在窗前圓桌旁坐下,伸手摸摸桌上的灰塵:「傢俱不錯。」

「你要真想租房子,我可以幫你另外找。這間房子已經有人要了。」

「好啊,你說說。」

衛達夫拉出圓凳,在來人對面坐下,點上一支香菸,順手推開半扇虛掩的窗戶,把菸灰點到窗外。

「不知陳先生—是來上海做生意嗎?此地有沒有親戚?租房子需要鋪保。」

「這好辦。」陳千里觀察了他一下午。陳千里昨天去了一趟肇嘉浜,在河邊的煤場見到了李漢。逃離菜場樓上秘密集會地點時,李漢緊緊跟在衛達夫身後。可是等李漢跑到那條樓道盡頭,樓梯卻被特務堵上了。易君年和李漢都提到了衛達夫。當時所有人都震驚了,他卻似乎早就意識到敵人就在門外。

衛達夫又朝窗外點點菸灰:「那就好。陳先生手頭寬裕的話,田穀邨這樣的新式里弄倒是不錯。門廳馬賽克鋪地,房間蠟地鋼窗,水池抽水馬桶都是時新的英國貨,靜安寺近在咫尺,生意人燒香磕頭也方便。」

陳千里看上去饒有興致:「有沒有公寓樓房?」

「倒也是,陳先生如果沒帶家眷,住公寓樓比較安靜,進出也方便。弄堂里人多眼雜。」

正說著,那對年輕夫婦從樓上下來,推開房門朝裡面看了一眼。

衛達夫起身問道:「兩位看下來怎麼樣?」

「看不中。再—會!」那女的拉長聲音扔下一句話,挽著那男的,搖搖擺擺下樓走了。

衛達夫追到門口卻又停住,回到圓桌旁坐下。

「陳先生如果想找個公寓樓,我們東陸經租處手裡有好幾個。」他朝窗外揮了揮手,「從這裡轉到海格路,過去善鍾路走到趙主教路就有幾幢,四層水門汀房子。不過租金有點辣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