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裡三成坊三零一弄,弄口過街樓朝馬路那面牆,角上釘著一塊牌子,上面大字寫著「西醫診所秦傳安」,底下不像租界裡有些私人診所,列出兒科婦科內外科這些,讓人覺得這位醫生什麼都能接診,有點靠不住。這塊牌子下面的小字簡簡單單,只說門診時間是下午一時至七時,出診面約。
過街樓上,秦傳安正在發愁。這兩天他已經開始懷疑診所被監視了,馬路對面弄堂口忽然來了個賣香菸的人,以前從來沒見過;出診時總感覺背後有人盯梢,他不那麼確定,那張陌生面孔是不是在附近看見了好幾次。
僅僅是因為他出面交了鋪保嗎?這倒是預先做過打算,編造了過得去的理由。本來鋪保就是一個形式,親戚之間,朋友之間,幫個忙而已。擔保梁士超更是名正言順,他本就在診所幫忙。
老方並沒有想到營救會那麼順利,沒幾天就有訊息了。前幾天他打了個電話到診所,告訴秦傳安他的處境很危險,敵人正在到處抓他,然後就完全沒有了音訊。
這說明敵人確實知道得不少。秦傳安不知道營救工作如何進行下去,只能等著。可是沒想到,人真的放出來了。診所收到了釋放通知書,可他仍舊找不到老方。
秦傳安是位外科醫生,此前在附近的德國醫院做了好幾年住院醫師,隨後自己出來開了診所,公開的理由是這家德國醫院規定住院醫生必須單身,實際上當然另有原因。原先老方跟他說好,他只出面擔保梁士超,其他人另作安排,可是老方自己卻出了問題。
令人詫異的是,警備司令部軍法處居然問他,因為同案其餘幾個人遲遲沒有送交鋪保檔案,不知秦醫生願不願意為所有同案人員擔保?因為馬上就要過年了,看守所方面希望能讓這些人早些回家。這真是一件奇事,國民黨龍華看守所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人情味了?擔保梁士超他名正言順,擔保其他同志,這不是擺明了告訴敵人,這些人都是一夥的嗎?可他救人心切,假意為難了一番,等對方再一次試圖說服,他就答應了下來,簽了擔保書。
沒想到事情那麼順利,釋放那天秦傳安還特別高興。崔文泰開著車,和他一起把梁士超和受傷的林石接回了診所,其他幾位同志也都順利出獄。可一回到診所,他就高興不起來了。梁士超悄悄告訴他,有內奸。這麼秘密的會議,特務怎麼知道的?而且知道得那麼詳細,那個姓遊的傢伙甚至拿出了一對骰子。
「如果敵人知道得那麼多,為什麼會釋放這些同志呢?」
秦傳安問出這句話後,馬上就想到了,如果組織內部被敵人滲透,有內奸,釋放就可能意味著更大的陰謀。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老方不見了,跟上級的聯絡斷了。
讓他擔心的還不止是診所外面來了一些陌生面孔。
今天早上他到病房,林石說他要打個電話去銀行,林石的公開身份是仁泰銀公司的職員,從被捕到出獄那麼多天,他應該跟工作的銀行聯絡一下。秦傳安不以為意,想把梁士超叫來扶林石去門診間,可林石說他自己能行。
這些天診所很空閒,要過年了,除了林石沒有住院的病人,因為不在門診時間,那會兒連護士都沒上班。秦傳安趁機和梁士超說了一會兒話。
梁士超聽說林石自己跑去打電話,只冷冷地說了一句:「現在他倒能走路了。」
電話打了很久。回到病房後,林石交給秦傳安一封信,請他幫忙寄出去。收信人是中匯信託銀行吳襄理。這麼來回折騰了一陣,林石又有些發燒,躺下後很快就睡著了。
秦傳安拿著信去了門診間。門診間就在過街樓上,朝著馬路和弄堂裡的兩邊都開著窗,十分明亮。他站在朝馬路的窗邊朝外看了看,那個賣香菸的開始上班了,身上掛著香菸箱子,也不叫賣,靠在街對面一根電線杆上,自己倒抽起了香菸。
他正考慮著如何不引人注目地把信放進馬路對面的郵筒,梁士超進來了。
「秦醫生,先不忙把信送出去。你最好開啟看一看。」
「為什麼?」
「為什麼—」梁士超猶豫了一會兒,「你記不記得那天我對你說,我懷疑組織內部有奸細。」
「你懷疑林石同志?」秦傳安有些擔心,診所外面說不定已被敵人監視,如果診所內也有特務,那這裡就跟看守所沒什麼區別了。
「我一直都在懷疑他。他裝病。在牢裡我看過他的傷,並沒有那麼嚴重,為什麼整天昏迷,睡覺還哼哼唧唧,毫無革命意志。一進診所倒來精神了,又打電話又寫信。」
秦傳安是醫生,他可不相信這樣的懷疑:「對槍傷,每個人身體的反應都不一樣。」
「特務還很照顧他,專門找了警備司令部的軍醫來給他看傷換藥,提審他的時候也沒有動刑,提審了好幾次,每次時間都不長。提他出去的獄卒,對他也很客氣。」
「就這些?」
「這些還不夠嗎?鬥爭形勢這麼複雜,任何跡象都要警惕。」
但秦傳安不同意開啟信封,他覺得自己無權這樣去懷疑一個同志。梁士超一向信賴秦傳安,但被捕以後發生的事,秦醫生並不清楚,梁士超思來想去,始終沒法驅散心頭的疑惑,於是要求召開臨時黨支部會議。
在這個臨時黨支部裡,除了被捕的同志,還有秦傳安,崔文泰和田非,後面那兩位原本與秦傳安也不在同一條線上工作,互相併不認識,可是那天他和田非一起逃出菜場,正好看見崔文泰上了自己的車。三個人都有點蒙,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們要先找一個地方定定神,想一想下一步該怎麼辦,秦傳安便讓崔文泰把車開到了診所,他認為那裡應該比較安全,特務可能一時想不到把一位外科醫生和共產黨聯絡到一起。
老方失蹤後,他們三個保持著聯絡。獄中的同志被釋放的前一天晚上,崔文泰自告奮勇,要開車去把同志們接回來。這些天,他們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只能把診所當成了聯絡點,聚在一起彼此激勵。田非建議成立一個臨時黨支部,團結在一起才有戰鬥力。這是大家都同意的,如果跟組織上失去聯絡,那麼自己組織起來,也可以繼續工作。
可這會兒,秦傳安卻不同意召開支部會議。他認為診所周圍的街上,有太多奇怪的跡象,不正常。
梁士超有些生氣,換一個人他早就發火了,但他不能對秦醫生那樣,秦醫生是個縝密的人,況且救過他的命。他按捺住自己的情緒,扭頭出了門。
一個小時後,他回來了,不是一個人,身後跟著崔文泰和田非。三個人進了門診間,先開口的是田非,他嚴肅地對秦傳安說:「你必須把信交出來,臨時黨支部決定開啟這封信。」
秦傳安看了看窗外,臨近中午,太陽照著對面沿街的房子,窗下掛著不少醃魚鹹肉和風雞。明天就是大年夜,家家戶戶都在忙年。街上人來人往,手上提著紮成串的年貨。
既然是大家的意見,他決定服從。從抽屜裡取出信,田非一把拿過去想要撕開,被崔文泰攔住了。門診間暖爐上燒著一壺水,等水燒開,蒸汽不斷從壺嘴往外冒。梁士超把信的封口對準壺嘴,不一會兒,封口上的膠水就融化了。他揭開封口,抽出信紙,把信交給了秦傳安。
吳襄理作民閣下大鑒:
原約本月十日與閣下會面,因事無法前往。前又於電話中獲知保管箱續期事宜當以書信寄達。以下:
徑啟者,茲為二七九號保管箱延用至三月十一日,其所需各項資費於到期前合併結清。希即查收批准為荷,此請。
秦傳安看了信沒作聲。田非把信拿過去看完,隨即輕喊一聲:「果然。」
「果然?」梁士超連忙問。
「本月十日,不就是菜場開會,我們被敵人抓捕的日子嗎?」
「這說明了什麼?」梁士超又問。
「秘密會議,上級佈置緊急任務,這麼重要的事情,他還有閒心約了人見面。他肯定有問題。」敵人衝進圖書館實施抓捕以後,田非雖然脫了身,但是遇事越來越焦躁。
「這說明不了什麼問題。」秦傳安示意大家不要著急,「林石同志的公開身份本來就是銀行職員,那是他的日常工作。」
他故意用了「同志」這個稱呼,想要提醒大家注意。
「他現在剛剛被釋放,受傷住院,銀行的日常工作需要那麼緊急地打電話寫信嗎?你們看,他都被捕了,身上還能帶著印鑑。」田非覺得自己很敏銳,他指了指信尾加蓋的私人印鑑。
「那現在怎麼辦呢?」崔文泰說了一句。
這下幾個人都沒了主意,內部調查必須得到組織上批准,這是紀律。
「上級聯絡不上,我們自己查清楚。」田非有點激動。
「怎麼查?」梁士超看了看秦傳安。
「應該先把他控制起來,不能把他一個人放在病房裡。」田非話沒說完,就帶頭跑向病房。
三個人進了病房,崔文泰把門關上,梁士超站到靠窗的位置,田非俯身看著林石問道:「保管箱裡有什麼?」
林石眨著眼睛,好像還沒完全醒,有些迷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