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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立斯新村。弄堂很深,從兩側房子的底樓飄來陣陣油香,不知哪戶人家的小孩忽然一陣吵鬧,片刻之後就又陷入沉寂。

易君年抬頭看一戶人家。窗簾拉著,室內開著燈,映照著窗臺上的花影。瓶花是安全訊號。他轉到弄底,推開一扇虛掩著的門。這是後門,裡面是廚房,這會兒沒人,底樓幾家租戶燒好飯菜,都進了房間。

他徑直上了二樓,敲敲門,凌汶開啟房門。

易君年脫下大衣,掛在門旁的柚木衣帽架上。桌上放著剛做好的飯菜,豆芽炒肉片、豬腳黃豆湯,還有燉蘿蔔。

「樓下人家有沒有問你最近去哪兒了?」易君年問她。凌汶是二房東,前些年,龍冬租下了這幢弄堂房子,擇吉接了她住進來。他們倆是夫妻,比那些因為工作需要才住在一起假扮夫妻的同志,更容易適應環境。不像在其他系統工作的同志,國民黨暴露真面目前,龍冬就已經轉入地下為黨做情報工作。「四一二」大屠殺前夕,很多同志在國民革命高潮中過於輕敵了,龍冬所在的小組雖然相當隱蔽,但因為沒有與黨的公開活動完全隔離,在國民黨大肆「清共」時仍然遭到破壞。不過敵人沒有發現這幢房子。

「我說到親戚家住了幾天。」吃飯時凌汶告訴易君年,「我猜他們可能知道。樓下小寶說,有陌生人到房子裡來問過,巡捕房姚探長陪著。那天帶巡捕衝進菜場的,不就是這個姚探長嗎?」

有人讀了凌汶寫的那部小說《冬》,會以為她和龍冬很難分得開。誰也不會想到他說走就走,都沒見上一面。聯絡站暴露,特務悄無聲息地衝進房間,凌汶正在那裡取信,也被抓了進去。幸虧銷燬了密信。凌汶不在逮捕名單上,特務並不知道她也是小組成員,關了幾個月就把她放了。等她出獄後,龍冬卻不見了,與他有關的所有東西,幾乎全都消失。

「我怕你有一天突然不見了,就像水進了大海。」

「那你面對大海就能看見我。」

這是小說中那對戀人的一段對話(她把自己和龍冬的名字賦予了他們)。有一天早上,小說中的汶告訴冬,她做了一個可怕的夢。

過了一年多又傳來訊息,龍冬犧牲了。凌汶找不到組織,而這幢房子當初由他們夫婦出面承租,並沒有暴露,根據上海的房屋租賃規則,房屋業主不得無故取消租賃權、收回房子。房租月月往上漲,她發現只要出租一部分房間,她就仍然可以住在這裡。等易君年找到她,讓她恢復工作後,她倒是提過想把房子退租,但易君年不同意,他說,這房子從沒有當聯絡站使用過,連自己的同志都很少知道。既然組織上不用另外花錢,你何不就住著呢?說不定以後可以派用場。其實她心裡也不想離開,因為龍冬。

「巡捕房來說了些什麼?」易君年詢問道。

「要有什麼要緊話,他們會跟我說的,我這兒鄰居關係好。」

「那是因為你不漲租金。」

「當然不能漲,我們不能當剝削階級。」

「你這個二房東,要是跟別的二房東不一樣,就會讓人懷疑。」

「那也不能漲價。」

易君年點點頭,笑罵了一句:「小寶這隻小流氓,對鄰居倒客氣。」他說的是樓下的租戶吳四寶,從前在跑馬廳做過馬伕,被跑馬廳董事會一個洋大人看中,挑他當司機。小寶抓住這個機會,在跑馬廳一帶混得風生水起,外面馬路上都叫他「馬立斯小寶」。

「他們都這樣,說是兔子不吃窩邊草。」

「我下午見了上級來人。」易君年一邊往飯碗裡盛湯,一邊說。

「這不是有點冒險嗎?」他們剛被釋放,按照地下工作的一般原則,黨組織在與這些人重新接頭前,應該有一個靜默期。

「也許是因為任務很緊急,所以當初才會臨時召集開會。關鍵是,上級派來傳達任務的同志也沒有現身。」易君年拿調羹在湯裡攪了兩下,又放下碗,「老方也犧牲了。」

凌汶感到十分悲傷。除此之外,她也隱隱自責。在看守所她最後拿定主意,寫了那封密信。被捕後再次啟用秘密信箱,這麼做很不妥當。信一交到陶小姐手上,她就開始後悔。她一直在懷疑是不是自己犯了大錯,她覺得老方犧牲跟那封信有關。

「做秘密工作,事前要考慮周全,現在就不要多想了。」易君年漫不經心地說著,心思像在別的什麼事情上,他經常這樣,凌汶見多了不以為怪。他們都是能在腦子裡把事情琢磨清楚的人,她就做不到。她要是認真思考一件事情,就總想拿支筆寫下來。人和人不一樣,同樣是動腦筋,老易看起來就像心不在焉,所以她有時候覺得,易君年如果不想回答一個問題,就會顯得漫不經心。

因為易君年,她才能重新聯絡上黨組織。像龍冬一樣,易君年也掌握了一個秘密情報網。老方常常說,老易把天線安進了敵人的心臟,我們有一個易君年,安全保衛工作就省了一半心。市黨部、警察署、巡捕房,老易都能搞到情報。常常是半夜,老易跑到她這裡,交給她一支香菸或者一顆蠟丸,告訴她有人面臨危險,要求她連夜送出情報。這種時候她總是為自己和小組同志所做的工作而自豪。

「這是什麼?」

易君年吃完飯,坐在沙發上抽菸。他拿起茶盤邊的小紙片,盯著看了一會兒。凌汶手上拿著抹布,湊過來看。

「隨便亂塗的。」

她習慣隨手在紙上塗抹,成形的想法會記在小筆記本上,零零碎碎的想法寫在小紙條上。一張文稿紙裁成一小沓,放在口袋裡。紙條上寫著「內奸」「骰子」,還亂七八糟地畫了一些誰也認不出是什麼的圖案。

「你這個習慣一定要改掉,」易君年說,「很危險。」

他點燃一根火柴,在菸灰缸裡燒掉了字條。

「我覺得肯定有內奸,能不能從敵人內部找到線索?」

易君年深深吸了一口煙,慢慢地說:「我會查。如果我的懷疑沒錯,這個內奸應該十分隱秘,即使在敵人那邊也不會有幾個人知道。」

「你有懷疑物件嗎?」

「不要輕易去懷疑一個同志。」易君年看了看她,嚴厲地說,「隨隨便便把同志打成內奸,我們有過慘痛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