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把他查出來,組織會遭到更大的破壞。」
這句話說中了易君年的心事。從今天接頭的情況來看,上級一定也在懷疑。
「你覺得敵人這次為什麼會釋放我們?」他一邊想,一邊漫無目的地隨口問凌汶。他沒有找到老方,但他找過衛達夫。那天逃跑後衛達夫混進菜場人群,正好碰到熟人,連忙上去搭話,以此為掩護,離開了菜場大樓。出去以後衛達夫似乎找過老方。
「你不相信衛達夫說的話?」
「或許吧,或許—」易君年沉吟著說,「你覺得那天在菜場,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有人開槍,有人跳樓,有人逃跑,說是賭錢,桌上卻沒有錢,特務會相信我們的話嗎?組織上雖然能找到關係,託人營救,可如果特務們相信手裡抓著的真是共產黨,他們能放了我們?」
「假意釋放我們,監視跟蹤?」
「你不是懷疑我們內部被敵人滲透了嗎?」易君年望著她。
「如果你不相信衛達夫的話—」凌汶忽然想到,「你是不是認為他出賣了老方?」
起風了,夜晚房間裡有點冷。易君年坐在客廳沙發上,凌汶到隔壁取了暖水瓶,給他泡了一杯茶。易君年接過茶杯時,凌汶看到他手腕上被灼傷後的疤痕,伸手輕輕摸了一下。她心裡有個問題一直都沒找到機會問他—
「你跟我提起過,老方說,上級派來的人會拿出一對骰子。」
易君年注視著茶几上的照片,那個小小的相框,原先放在梳妝檯上。
「特務好像知道這件事。」凌汶慢慢地說,好像在整理頭腦中的想法,「那個遊隊長審訊小董的時候,專門問過骰子的事情,而且他衝進來時就拿出了一對骰子。他們沒有問你嗎?」
「你想知道什麼?」易君年嚴肅地看著她。
「特務進來時,我看見你手裡拿著骰子,放進了自己的口袋。我一下子有點糊塗了,原來上級派來傳達任務的同志就是你。後來進了看守所,我就一直在擔心你。」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他們知道骰子,說明他們瞭解黨組織的秘密安排,但最後卻把我們放了。」
易君年陷入了沉思。凌汶知道此刻她不能去打擾他,老易有豐富的情報工作經驗,擅長髮現蛛絲馬跡,從片言隻語中捕捉到線頭,一步步分析,找到真相。
每當這種時候,她望著他,恍惚中會覺得他有點像龍冬。雖然仔細一想,又覺得他們倆並不是一種人。龍冬豁達,越是情勢緊急,他越是鬆弛灑脫。易君年呢,她記得自己以前對他說過,他只要碰到緊急情況,就會煩躁不安,別人要是說一句話,打個岔,他甚至會發脾氣。就是那一回,她頭一次在他面前提到龍冬,結果差點不歡而散,要不是當時有事需要交代,他可能會拂袖而去。
傍晚時她拿著照片,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那年夏天,龍冬帶回一隻萊卡小型照相機,他們倆一起跑到虹口公園,他裝上膠捲,給她拍了幾張照片,龍冬說,膠捲頭上有一些這樣的照片,是很好的掩護。他還跑去跟一個戴著軟呢鴨舌帽的猶太人商量,讓他給他們倆拍一張。那個猶太人正站在草地上又彈又唱,拿著一隻古怪的三絃,琴身不是圓的,而是做成了三角形。猶太人給他們拍了照,又專門為他們倆重新彈唱了一遍。後來龍冬告訴她,那種琴叫ba-lalai-ka,他一個音一個音地教她說這個詞,又說那首曲子叫tum-ba-la-lai-ka,就是彈奏這種琴的意思。那是一首意第緒語猶太民歌,在空曠的公園草地上,聽起來特別憂鬱動人,她至今都能哼出那聲「咚巴啦咚巴啦啦」。
這些事情,都是老易不會去做的。她就是這樣,不時拿兩個人做比較。有時候越比較越覺得兩人很像,有時卻越比較越覺得不像。他們倆在工作時,簡直太像了。凌汶常常會覺得,如果他們倆在同一條線上工作,一定會配合默契。他們思考問題的方式都跟別人不一樣,會跳過一些事情,直接抓到結論。他們走著走著,會突然好像想起什麼事情,猛地回頭,如果有特務在背後跟蹤他們,就會被發現。他們和她在某個地方接頭,分手時都會突然離開,就好像一句話沒說完,人就像夢一樣消失了。他們倆連說話的方式都很像,從交代秘密任務到日常閒話,一點都不需要過渡轉折,連突然壓低聲音都顯得特別自然。甚至,有好幾次,凌汶發現易君年在安排接頭方式、編造掩護藉口時,居然能跟好多年前的龍冬想到一起。
「審訊時他們問了我,所以他們用了電刑。他們一用,我倒放心了,說明他們沒有別的辦法了,黔驢技窮。有人把骰子放在桌上,這說明上級派來的同志就在我們中間。」
易君年又一次看見茶几上的照片,他在想,要是龍冬碰到這樣的情況,他會不會也是這樣當機立斷?「外面情況一亂,我立刻決定把骰子拿過來。這位同志是誰沒人知道,我也不知道,這樣最好。骰子我拿著,萬一敵人瞭解這個情況,我可以說我就是那個帶著骰子的人。
「我相信自己能頂住敵人的審訊。再說,我也確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任務。這樣,黨組織最重要的秘密就安全了。在看守所,我沒有把實情告訴他們,因為既不知道‘老開’是不是在我們這些被捕的人當中,也不知道我們中間有沒有安插的特務。我把各種情況都考慮了一遍,兩個人都在獄中,兩個人都逃了,或者一個在裡面一個在外面。無論如何,我只能選擇假裝自己就是上級派來的同志。」
「‘老開’?」
「上級派來的同志,」易君年猶豫了一下,「—他的代號是‘老開’。」
「可是,敵人提審的時候只問過浩瀚。」凌汶脫口而出。
「這樣看來敵人知道得不少。」易君年反覆斟酌著,「遊天嘯看上去很狡猾,其實愚蠢自大,自以為抓住了什麼線索。我想,敵人到最後把我們放了,最大的可能是他們相信‘老開’同志從抓捕現場逃脫了,而潛伏在黨組織內部的特務卻被抓進去了。」
易君年再次陷入沉思。每個人都有可能,他想。他搖了搖頭,對凌汶說:「這樣想下去,不會有什麼進展。老方召集的這些同志,我們大都不瞭解。一個人的秘密,深埋在他的歷史中間,黨組織反覆遭到破壞,繼續戰鬥的同志,幾乎沒有從頭就在一起工作的。
「白區工作,尤其是秘密的地下工作,為了安全起見,組織部門從不儲存個人歷史檔案。如果有可能,我想應該建議上級,把這次每一個參會同志的過往歷史都清查一遍。」
凌汶看到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照片,突然覺得心裡有些彆扭,在這之前,老易從來沒有碰過這張合影,每次他都裝作沒有看見。她有時候會覺得,這就是她和老易的問題所在,他們倆中間永遠隔著一個龍冬。
「你以前說過,龍冬同志撤離上海,也是因為黨組織遭到嚴重破壞,很多同志被捕,有不少犧牲了。為什麼組織上沒有讓你一起撤離呢?」
「我們這裡並沒有被破壞,敵人從來不知道這個地方。我的工作是內交通,接觸的人少,和龍冬結婚以後,就主要做內勤。」
「是因為出了叛徒?」
「組織系統被完全破壞了,很難查清。」
夜深了,凌汶望著茶几上龍冬的照片,想著鬥爭是如此殘酷,甚至使不少人變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