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場電影已過半,下一場的觀眾還沒到,大光明大戲院外只有三兩行人,在寒風中匆匆趕路。頭頂上方的電影海報被風吹脫了一半,飄在半空中嘩嘩作響,夕陽照在瑪琳·黛德麗有些扭曲變形的臉上,那頭著名的金髮也已飽經冬日風雨和塵土的摧殘,變得黯淡無光。陳千里到票房轉了一圈,又從另一扇門走了出來。他繼續向東走了一段,左轉進了派克路。
他仔細回想,應該沒有什麼異常。昨天,他在書畫鋪門口的電線杆上貼了一張綠字條。字條是老方犧牲前給他的,書畫鋪老闆只要開啟店門,就會看到字條上寫的尋人啟事,然後按規定時間到卡爾登大戲院,與來人接頭。書畫鋪開門營業了,夜裡二樓也開著燈。陳千里在附近觀察了很久,沒有站在街角無所事事只顧抽菸的人,也沒有手勢生疏的鞋匠。
這幾天,義大利山卡羅氏歌劇團在卡爾登上演《圖蘭朵》。戲院門旁,那幅表現主義風格的巨大招貼畫上有中意兩種文字:在圖蘭朵的家鄉,劊子手永遠忙碌。那是開場合唱中的一句歌詞,不知製作它的人專門挑出這句是什麼用意。
那家書畫鋪的老闆,正是易君年。陳千里在他的書畫鋪門口仔細觀察了他兩天,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穿著灰緞夾袍的易君年。
陳千里跟著一小群人前行,慢慢靠近易君年。他側過身,望著馬路對面,那是正在建造的四行儲蓄會大樓,冬日夕陽照射在高聳入雲的腳手架上:「一個賣古舊字畫的,也來看義大利歌劇?」
「它說的可是中國故事。您是—」易君年朝招貼畫努努嘴,畫上有一個尖下巴的中國女人,背景上隱隱約約是一些中式宮殿。
「姓陳。」陳千里回頭看著他。
易君年慢悠悠地從大衣口袋裡掏出煙盒,借遞煙打量了一下來人,當對方隨著人流走來時,幾乎不易察覺,但當他站到自己面前,卻像是一個從電影裡走出來的人物。陳千里擺擺手,易君年自己取出一支茄力克香菸點上:「陳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從新京來,受人之託,想找一些好東西。聽說最近北平的東西都跑到了上海,不知道易先生有沒有路子?」
陳千里這件從海參崴舊貨店買來的大衣,羔皮裡子狐毛領,一望便知從極寒地方來。從下船那一刻起,他就話裡話外透露自己是個古董商人,與在大陸冒險的日本商人有一些神秘聯絡。
「連政府都打算把北平的文物運到南京去,何況民間。」易君年接著陳千里的話題說道。因為日軍在長城一線蠢蠢欲動,據說國民政府正準備從北平故宮文物中挑揀一批,送往南京。幾天來報紙上議論紛紛,都在說這件事情。
風從空曠的跑馬場方向吹來,把梧桐落葉吹得到處都是。易君年扔掉抽剩的半根香菸,搓了搓手。兩個人一前一後,好像只是不約而同,一起向跑馬場方向走去。
跑馬場外圍的護欄邊,行人稀疏,他們停了下來。馬賽大多在春秋兩季,屆時賽道圍欄旁簇擁著賭徒和小報記者,人人都爭著打聽和傳播各種真假訊息。平常日子,騎師和馬伕也會不時牽著馬到賽道上轉幾圈,讓賽馬在眾人面前亮亮相,假裝精神抖擻或者萎靡不振,以此操縱賠率。不過這會兒,薄暮籠罩的跑馬場上,只有幾個外國小孩在爭搶一隻皮球。
「陳先生對什麼感興趣?我只懂點字畫。」
「那我就找對人了。」
皮球踢上半空,又落到砂石賽道上,驚起幾隻麻雀。陳千里輕輕地說:「我只擔心買到假貨。」
「買到假貨,那是常有的事,在上海,連金先生這樣的大藏家也不免上當。」
圍欄邊突然孤零零出現一匹賽馬,馬背上蓋著條紋毛毯,馬伕遠遠跟在後面,不時吆喝幾聲。一馬一人寂寞地在賽道上繞著圈。
「願聞其詳—」在冬日黃昏的蕭瑟寒風中聽一個略帶喜劇性的故事,陳千里對此似乎很有興致。
「金先生最愛明四家,做夢都想要一幅‘仇英’,字畫行裡是個人都知道這件事。」
易君年又點了一根香菸,盯著那群正翻過圍欄、準備回家的小男孩:「於是有一天,‘仇英’自己上門來找他了。來人說,手上有一幅‘仇英’的小畫。金先生喜之不盡,約定日子讓他拿來看,還特地約請了滬上一位書畫界的行家,於那日一起來鑑賞。
「到了那天,此人果然拿著一幅‘仇英’上門,請來的那位行家細細觀摩了好一陣,然後說,這幅畫是假的—」
易君年停下來,抽一口煙。
「既然是假的,以金先生的身份地位當然不收。金先生也不多話,客套了一番後,禮送出門。那位行家也婉辭夜宴,一同出門離去。
「金先生有點奇怪,多生了個心眼,讓下人跟著出去,正看見這位行家在門外街上攔著來人橫豎要買。下人回來報告金先生,金先生大怒,這快趕上明搶了。第二天金先生就讓人捎了一句話給那位行家,要麼賣給金先生,願意再加價一倍,要麼自己拿著那幅‘仇英’,從此就別想在上海灘混了。」
「那幅畫是假的。」陳千里說。
「正是如此。」易君年扔掉菸蒂,「那位行家自己畫的。」
陳千里忽然笑了起來:「故事是好故事,可這故事像是從《笑林廣記》裡偷來的。」
他從大衣內取出一冊廣益書局版《笑林廣記》,遞給易君年。易君年接過去翻開,書中夾著半張跑馬廳大香檳票。
「這回大香檳賽,開出頭獎二十萬。」易君年一邊說,一邊往懷裡掏,「賭馬的人越來越多了,市面越是蕭條,跑馬場就越熱鬧。」他掏出半張馬票,上印「提國幣一元作慈善捐款」。他把那兩個半張合到一起,湊成完整的一張。
易君年不用再假裝冷淡,有點激動地去握陳千里的手。他剛經歷被捕和審訊,釋放後又聽說老方犧牲了,時刻都在擔心就此與組織失去聯絡。陳千里卻沒有握住那隻伸向他的手,只是朝對方笑了笑。
「我叫陳千里。」他說。
聽到這個名字,易君年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