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

上午十點左右,申新旅社日班茶房老陸把客人送進二樓房間,白天,這一層的房間都由他管。他把兩隻皮箱放到架子上,關上窗,開啟房間裡的熱水汀,站在那兒沒動。再過兩天就是除夕,客人不多,長住的客人也走了不少。要等過了年三十,才會有客人來包了房間打牌。

客人姓陳,陳先生往他口袋裡塞了五角錢。不是那種手面豪闊的客人,但也曉得規矩,懂經。如果不是要過年,他多半隻拿出一張兩角五分。老陸笑嘻嘻地說:「陳先生,我回頭給您送泡茶的熱水。走廊兩頭都有電話,往旅館外面打,旅館有接線小姐。」

「好,謝謝。」

「您還有什麼吩咐?」

客人搖搖頭。一路上樓,老陸搭訕了幾句,但是客人沉默寡言,不怎麼接話。他看上去十分疲勞,面龐清瘦,應該有幾天沒刮鬍子了,那身鑲毛皮領子的厚呢大衣雖然散發著一股長途旅行的氣味,但穿在他身上,樣子實在是好。

他只是說他從「新京」來,是個做古董生意的商人。自從去年偽滿洲國成立,上海的旅館裡也常常見到從那兒來的客人,這些來路不明的東北新貴還都很有錢,不知跑到上海來幹什麼。如果這位陳先生是個樂於聊天的客人,老陸說不定要跟他聊聊之前日軍侵佔山海關的事情。

客人忽然像回過神來:「哦對,老陸,我想理個髮,附近有沒有好點的地方?」

老陸對這個一直面無表情的客人有了些好感,旅社下榻的客人通常直呼茶房,沒人關心雜役姓甚名誰。

「旅館裡就有,這會兒應該上班了。外面麼,您出門向北,順著門口這條馬路下去一直走到三馬路,轉個彎就能看見一家。」老陸仔細指點道。

「謝謝。」

陳千里下樓在前廳桌子上拿了一份《申報》。他先在頭版上看了蔣介石親赴南昌坐鎮指揮「剿共」的訊息,又向後翻到廣告版,似乎漫不經心地掃了一圈,全是些鋪屋租賃、舊車收購、鬻字賣畫的小廣告。在旅社門前,他把報紙插進大衣口袋,按照茶房老陸的指點,向三馬路方向走去。

快過年了,街上飄著股醃魚臘肉的氣味。幾家呢絨綢緞鋪外面,都打著抵制日貨的布幡。他放慢腳步,像街上其他行人那樣閒適地走著。

啪—左側弄堂裡一聲脆響,一個小男孩躥了出來,穿得像個圓球,新棉襖上已沾了不少泥灰。他左手攥著幾顆鞭炮,右手點著根火煤子,一頭撞過來,陳千里閃身扶住小孩。他看了看手錶,又見弄堂出口旁邊有個菸紙店,櫃檯上放著一臺公用電話。他付了錢,撥打了一個號碼,等了好一會兒對方才拿起聽筒……

他看到茶房老陸說的那家理髮店,就在對面街角,但他沒有過去,而是在馬路中間的車站跳上了一輛有軌電車。

一個多月前,陳千里離開了伯力的訓練學校,他在那兒住了三年。三年下來,連不近人情的教官都有了些離愁別緒,那天把正在冬泳的陳千里從冰水中叫上岸,在教官宿舍裡喝了一夜酒。接著就是萬里征途,先是坐六百公里火車,一路穿越西伯利亞森林,到了海參崴,沒想到在那裡耽擱了半個月。

冬天,外港海面上結了一層厚冰,只有少數運送蘇聯急需物資的貨輪可以用破冰船開道,進出港口。他費了好大功夫才找到一艘能搭乘旅客的貨輪。

從伯力啟程時,他得到的指示是潛入福建和兩廣地區,對國民黨軍閥高層做瓦解分裂工作,為粉碎敵人對中央蘇區的下一次「圍剿」預先作好準備。原本他應該到香港下船,但是在青島,一位預料之外的客人上了船,到他的單間客艙拜訪。來人讓他臨時改變計劃,把目的地換成上海。

「中央交通局的‘老開’在上海被捕,特務包圍了開會地點。一同被捕的還有其他五位同志。加上‘老開’,那次會議應該有十二位同志參加,會後這十二位同志就將組成一個臨時行動小組,執行機密任務。」

來人告訴陳千里,他們將要執行的任務,與中央最近所作的重大決策有關,那是一項絕密計劃,即使在組織內部,也只有極少數同志瞭解。上級臨時把陳千里調過去,指示他幫助「老開」,繼續推進那項任務。具體情況等他到上海後,會有人向他傳達,向陳千里傳達任務內容的同志,很可能仍然是「老開」。

陳千里問:「被捕同志有可能營救出獄?」

「參加會議的人並沒有全部被捕,根據得到的訊息,會議還沒有開始,特務就衝進了會場。被捕的人中,除了‘老開’,沒有人瞭解任務內容。到目前為止,也沒有人知道‘老開’究竟是其中的哪一位。‘老開’是經驗豐富的同志,組織上相信目前有關情報並沒有洩露。

「黨組織正在運用所有力量營救他們。目前看來,希望很大。等你到達上海,他們很可能已經出獄了,你要設法與‘老開’取得聯絡,他會向你傳達中央的絕密計劃,以及臨時行動小組負責的具體任務。」

陳千里望著舷窗外夜色中的港口:「上海小組在秘密會議現場被捕,說明地下黨組織很可能被滲透。我需要了解更多情況。」

客人端起茶杯,焐著手心:「組織上也有相同判斷。最近在上海,不斷有地下黨組織被敵人破獲。特務甚至衝進了黨中央絕密機關,有證據證實有人被捕叛變。

「這兩年,南京那個特工總部似乎找到了一點竅門,據說他們因為頻繁破壞我黨的地下組織,越來越受到蔣介石的信任,這兩年特務機構得到了很大擴充,眼下鬥爭形勢十分嚴峻。

「上級從內線得到情報,有一個代號叫‘西施’的特務,很可能潛伏在我們內部。情報來源並不瞭解他從什麼時候開始混進了黨組織。特工總部得意揚揚,吹噓他們的‘剿共’成果,才使這個訊息漏了出來。上級情報部門作了分析,感覺這個‘西施’,有時候像一個長期潛伏的特務,有時候卻又像是個新近投敵的叛徒。」

陳千里剛剛就想過這個問題:嚴格地說,如果黨的地下組織遭到敵人滲透破壞,那麼這部分系統就應該凍結起來,暫時不能啟用。

「既然有內奸,為什麼不另外組建行動小組,重新佈置任務?」

「時間十分緊迫。上海臨時行動小組執行的任務,是中央絕密計劃的一部分,參加人員是考慮到執行任務可能遇到的情況,由組織上從各個不同行業的人員中緊急挑選的,一時間也很難重新組織這樣一支隊伍。況且‘老開’已經與他們見面。上級派你過去,就是希望你能夠對地下組織被滲透的範圍,作一個精確判斷,爭取儘快肅清內奸,同時幫助‘老開’完成任務。」

「召集行動小組之前,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情?」

「除了‘老開’,那個時候只有上海地下黨負責同志方雲平了解情況。參加小組的人只是收到會議通知。原本上級讓老方也加入行動小組,作為小組負責人,配合‘老開’完成任務。但是有訊息說,他那天沒有去開會。」

「所有人都在開會的地方,為什麼特務只抓去了六個人?」

「菜場十分混亂,事發突然,部分同志混進人群逃了出來。」

「這些人裡面,上級認為有誰可以信任?」

「上級等著你的判斷。」

「那個老方似乎存在疑點?」

「如果老方有問題,敵人抓捕的時間會更早,範圍會更大。組織上目前還沒有這樣考慮。」

陳千里認為這樣的推斷並不十分嚴密。

按照這位訪客的指示,他來到上海。輪船在吳淞口停了一個晚上,上午退潮後領航員登船,租界的外國警察也隨同一起上船。巡捕盤問了他,把他登記成做古董生意的商人。下船後他讓黃包車伕把自己拉到申新旅社,安頓好之後,立即來接頭地點找老方。

陳千里在北四川路橋前下了電車,過橋沿蘇州河堤轉向西去,繞著郵政大樓回到北四川路,他四下看了看,確定沒有尾隨的人,然後沿路朝北走去。這一帶是他曾經常來的地方,公益坊裡的水沫書店、辛墾書店不知道是否還開著,魯迅、馮雪峰、陳賡也曾在此參加《前哨》雜誌的活動。公益坊廣東人聚集,西北面的扆虹園,是中山先生數次到過的地方,這會兒門前一組新人和親朋好友正在準備文明婚禮。

陳千里從人群中穿過,走進了馬路對面的弄堂,找到了那家剃頭鋪。

一位客人臉上蒙著熱毛巾,躺在放倒椅背的理髮椅上。剃頭師傅二十多歲,手裡拿著剃刀,正準備給他修面。見又有客人進來,他伸著剃刀指指邊上另一張椅子,陳千里坐了下來。店鋪裡忽然安靜下來,三個人誰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修面的客人從熱毛巾下開口說話:「這位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從青島坐船剛到上海。」

「快過年了,您是來看親戚?」

「做生意。」

「年關將近,這大冷天倒還有生意?」

「古董生意,不講時令。哪兒有好玩意,就得往哪兒趕。」

正說著,剃頭師傅過去關上了店門。修面客人一把拽下變涼的毛巾,朝陳千里轉過臉—

他說他是老方。

剃頭師傅拎著燒水壺,站到店門外,門旁有個爐子專門燒熱水。他關上了店門,現在店裡只有他們兩人。

老方躺回椅子,又把變涼的毛巾蓋回臉上,露出兩隻眼睛盯著對面牆上掛著的一面小鏡子。這鏡子想必是要等剃完頭後,才遞給客人的。陳千里順著老方的視線,也看了看鏡子。鏡子掛得很巧,略微側了側,正好對著店門旁那扇窗戶,透過窗戶,就能看見外面的動靜。

「這裡—你覺得不放心?」陳千里輕輕地問。

「這裡沒有問題。那是我兒子。」老方指了指門外。

少頃,他又補了一句:「敵人掌握了大部分地點,我住的地方也被他們包圍,我逃了出來。這裡從來沒有做過聯絡點,被捕的人也不知道這裡。」

「他好像有點不太樂意?」陳千里望著房門,門縫忽明忽暗。

「他想參加工作,想做大事。」

店門外,老方的兒子攔住了附近常來理髮的熟客:「太忙了,店裡兩個客人剛坐下,你過會兒來吧。」

「來這裡理髮的都是附近弄堂裡的居民。」老方小聲說了一句。

陳千里站起來走到門邊朝外觀察了一下,回身拿起旁邊凳子上疊著的一條白圍布,把它套在自己身上,坐了下去:「還是不能大意。那天開會你沒去?」

「我本來應該去的,但是遲到了。我趕到菜場附近時,看見巡捕房的警車,後來又遇見從會場逃出來的崔文泰。」

「你是召集人,怎麼遲到了?」

老方猶豫了一下:「開會前一天晚上,上級派人通知我,要我第二天早上六點,到蘭心戲院斜對面,普恩濟世路口一家包子鋪,與一位同志接頭。包子鋪早上開門後,就把門板橫在外面,吃早點的人可以拿它當桌子,那位同志到時候會坐在那裡。

「我一到那裡就感覺情況不對,馬路上閒人太多了,一大清早,街上那種打扮的人不應該有那麼多。我遠遠看見包子鋪門外的桌子是空的,沒有人坐在那裡。

「我必須做點什麼,向那位同志發出警報。東邊馬路上有個人靠在梧桐樹幹上抽菸,就是剛剛說的那種看著形跡可疑的閒人。我靠近他,跟他借火,趁他不備,伸手拍了拍他的衣服,果然衣服底下有手槍,沒等他反應過來,我就給了他一拳,拔出那支槍朝天開了幾槍。

「普恩濟世路向東再有一小段就到頭了,前面是小浜灣,弄堂是通的,從裡面可以一直走到隔壁聖母院路。我就朝東跑,一邊跑一邊開槍,然後在小浜灣裡把槍扔了。他們沒有追上我。我等了很久才繞回去,弄了一頂帽子戴到頭上,到那家包子鋪附近打聽,據說那幫便衣沒有抓到什麼人。」

「什麼人這麼重要,讓你冒這麼大風險?」

「你知道那位同志是誰?」

「你告訴我。」陳千里注視著老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