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

老方轉過頭來:「那是浩瀚同志。」

陳千里當然知道,雖然這只是一個工作化名。

「上級原先指示,讓我與浩瀚同志接頭,安排好隱蔽住所,等待通知。前幾天中央絕密機關有人叛變,浩瀚同志不得不撤離,情況十分危急。我就問上級,既然那麼危險,為什麼不趕緊讓浩瀚同志轉移,反而要讓我與他接頭?我這裡也並不安全呀。上級就說,等明天開完會你就知道了,‘老開’會告訴你怎麼辦。」

「你是什麼時候通知大家開會的?」

「前一天下午開始,一個一個分別接頭,跑了整整一下午,到晚上才把十個人全部通知到,加上我,加上‘老開’,一共十二個人。具體人選也讓我決定,臨時召集,只說是有重要任務。抓了六個,逃出來五個。逃出來那五個我都認識,所以‘老開’一定被捕了。」

「地點是你安排的?」

「是的,那是個新地點,我們剛弄到手還沒有—」

門外間或有人路過,他們就停下交談,像兩個有些不耐煩的客人,一個掰著手指關節,發出咔咔的聲音,另一個不停地把兩條腿換著疊來疊去。

老方想了想,鄭重其事地說:「我願意接受組織調查。」他從棉襖裡掏出一封信,遞給陳千里。

方兄如晤,老易與妹等情形,料兄悉知。我等既已入院,決與之抗爭。內心甚為安寧,最壞情形也不過一死而已。天氣嚴寒,望兄等珍重。並請轉告父母大人,幸自攝衛。妹凌等。

陳千里翻過信紙,找到一段密寫,字很小,而且寫在正面那段文字背後,很難被發現。

所有同志決心已定。骰子事已暴露,有內奸。

「這是獄中同志送出來的?」

「是凌汶和董慧文兩位同志。」老方指點陳千里看信紙下角幾個很不起眼的墨點,「位置和數量,敵人偽造不出來。」

「骰子是什麼?」

「接頭的方式就是牌九和骰子。每個人都會帶上幾隻骨牌,人到齊了就湊成一副牌九。正式開會時,‘老開’會拿出一對骰子。我也不認識‘老開’,所以就用這個辦法。敵人還不知道‘老開’的事情,但是他們知道骰子。」

「骰子有誰知道?」

「這件事情我大意了。我不應該把骰子告訴別人。我自己也會去,所以完全沒有必要跟大家說。我那時候只是覺得,只要會議一開,大家就都知道了。我仔細回想,有好幾個人知道骰子,我不知道老易會不會告訴凌汶。這是個接頭暗號,他們從各條線上臨時調進這個小組,我告訴他們開會時拿出骰子的人,就是上級派來佈置任務的同志。」

「也許他們會在獄中告訴別人?」陳千里幾乎讓人難以察覺地搖了搖頭,「這封信,取信安全嗎?」

「我們租下了徐家匯郵局一三七和一三八信箱,一三八正好在一三七下面,隔板有個機關,輕輕一拉,一三七的信就掉下來了。就算有人在旁邊監視,也不容易注意到開啟一三八信箱的人。」

「還是太冒險了—」陳千里再一次仔細檢查那封信。

「我的交通員是崔文泰,實際上是他去取的信,今天早上剛交給我。」

「先說說那些參會的同志吧。」

「我負責地方黨組織工作,這些人我都很熟悉,都受過嚴格考驗。凌汶,是個女作家,參加過左聯,認識不少人。她丈夫犧牲了。我覺得她應該安心當個作家,我們黨也需要這樣的同志,但她說要繼續丈夫未竟的事業,甘願冒風險從事地下工作。

「梁士超,參加過南昌起義,反‘圍剿’時受了重傷,只能送到上海,秦傳安同志就是為他治傷的醫生。

「衛達夫,組織上特地派他到房屋經租處工作,很多秘密聯絡點都是從他手裡租下的,如果他出了問題,那地下組織早就暴露了。

「易君年同志,民國十八年七月,組織上把他調來上海。他在廣州就一直做情報工作,秘密鬥爭工作經驗豐富,有好多次他搶在敵人行動前報信,是個可靠的同志。

「田非,在菜場樓上那家圖書館工作,開會的地方就是他找的。我仔細想過,他會不會有問題,但我想不出有什麼跡象。」

老方似乎激動起來,不停掐著手指關節:「他們都是可靠的同志,雖然職業不同,有些同志缺乏經驗,但我沒法懷疑他們對黨的忠誠。」

「我們不是在懷疑,而是要考察他們。」陳千里糾正老方。

「我同意。他們願意為黨的事業犧牲一切。李漢的哥哥,凌汶的丈夫,都犧牲了。陳千元和董慧文是一對戀人,兩個人都充滿熱情—」老方忽然抬頭看了看陳千里,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看見他的眼睛閃了一閃。怎麼那麼巧?

「陳千元是你什麼人?」

「是我弟弟。」陳千里腦海裡閃過陳千元從前的樣子,「我們也快三年沒見了。所有這些人,包括陳千元,我更想了解的是他們之前的經歷。歷史—」他望著鏡子中的老方,「人的面貌很難看清楚,那是用他們的歷史一層層畫出來的—」

「白區工作沒法為同志建立檔案。」老方覺得組織上派來的這位同志,目光銳利,考慮問題卻有點教條繁瑣,「這幾年,國民黨瘋狂發展特務組織,地下工作稍有不慎,就會被敵人發現,各系統不斷遭受損失,很多同志因為原先的工作條線被破壞,上下級關係失聯。他們懷著極大的革命熱情找到黨,然後被安排到其他條線工作。按照紀律,在新的工作系統裡,相互之間不應該提到過去。可是同志之間的忠誠和信任,才是大家開展工作的基礎。」

「易君年,他的情報來源可靠嗎?」

「老易來上海時,大革命失敗兩年了,地下組織處境艱難。組織上把他調來,就是為了重建情報網。這些年他一點一滴做工作,為黨組織提供了大量有價值的情報。」老方補充道,「有一次,因為來不及通知執行任務的同志,他親自出手懲處了叛徒,避免了一次重大損失。」

「具體說說。」陳千里第一次讓老方感覺到他對話題有點興趣。

「組織上做了調查,那個叛徒十分危險,老易處置果斷,做對了。後來特務大肆報復,老易的情報網,有一位同志也犧牲了。」

「是這樣—」陳千里一步步覆盤著老方講述的線索,「營救現在做到哪一步了?」

「組織上通過十九路軍的關係,軍法處已經讓我們提交鋪保檔案,我正在安排,計劃讓秦傳安擔保梁士超,他開了傢俬人診所,在上海有很好的社會聲望。」

「他也是小組成員,去菜場參加了會議,讓他出面合適嗎?」

「按理說,確實不能由他出面,但他說小組裡其他人都不認識他,梁士超一直在他的診所裡幫忙,由他擔保名正言順。秦醫生是從德國醫院出來的,多年來一直在租界行醫,結識了不少達官貴人,只要不是被敵人當場抓住,或者證據確鑿,敵人也不能在租界裡隨便抓人。」

老方憂慮地說道:「另外幾位同志的鋪保還沒有落實,我正在設法安排,但是這幾天特務到處找我,租界鐵門上貼著畫像,我白天不能到處跑。為了確保組織安全,我切斷了大部分工作關係,一直在等你。」

「一面交保釋放,一面又在抓你,敵人這是想做什麼?」

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有人推門,是老方的兒子,他把頭伸進門裡說:「有兩個陌生人在橫弄堂晃來晃去。」說完又退了回去,門關上了。

陳千里警覺地站了起來,再一次走到門邊:「這些同志互相之間,以前有橫向工作關係嗎?」

老方也站起身來,一邊朝門外張望了一下,一邊下意識地拿起旁邊的剃刀,手指提著刀刃,刀柄在小桌上輕輕地敲:「凌汶和衛達夫是易君年的下線,是情報網的內勤。我特地挑了老易,他有謀略,也很勇敢—」老方看了看陳千里:「我覺得他和你,從某些角度看,還真有點像。我們花了很大力氣疏通營救,他們應該這幾天就會從龍華釋放,到時候你跟他接頭,你們倆也許合得來—」

「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陳千里打斷了老方的話。

門口人影晃動,有人用手肘推開門,手攏在夾棉長袍的衣袖中,一步跨了進來,小方在來人背後喊:「今天來不及做了,客人明天請早—」順手把來人往門裡頂了一步,也跨進屋內,背手合上門。

來人見勢不妙,放下攏著的手,撩起棉袍下襬,手就勢往裡面掏—

陳千里兩步跨到來人背後,按住他的手,順著一摸,對老方說了一聲:「槍。」

「識相點,偵緝隊大隊人馬在後面,馬上就到,跟我們跑一趟吧—」來人話沒說完,陳千里順勢拿過老方手中的剃刀,割向特務的喉嚨。

陳千里抱著這個傢伙,慢慢把他放倒在地上。

「弄口來了好多人,」小方催促道,「你們先從後門出去。」

老方俯身從特務腰裡摸出一支史密斯威森轉輪手槍,一面退出彈膛檢查子彈,一面鄭重地望著陳千里:「你從後門走,先找老易。」他一步跨出門外,又回頭對著陳千里說:「帶著我兒子!」

老方走到弄堂裡,回頭看了兒子一眼,抬手朝天開了一槍,便向弄堂深處跑去。陳千里站在門後,從視窗看見他剛跑到橫弄口,突然停住,迴轉身,似乎想要往回跑,這時從弄口方向射來一陣亂槍,一顆子彈打在老方的肩膀上,他趔趄了幾步,躲進了橫弄堂。

可是後門也被堵住了。小方推開門,只探了下頭便退了回來。後門兩邊的弄口也有便衣特務。兩人上了樓,從一條昏暗的窄梯爬上曬臺。小方跑到曬臺護牆邊伸頭看看外面,指著護牆外對陳千里說:「你下去,順著那道牆爬,翻過屋頂就是隔壁人家的曬臺。」

弄堂裡又響了兩槍,接著是一陣亂槍聲,然後安靜下來。不知誰家養的一群鴿子從屋頂躥上半空,有人急急關上窗戶。

陳千里上了護牆頂,回頭叫:「跟緊我。」

槍聲又響,小方朝他搖搖手:「我回去找老頭。」他轉頭衝向樓梯口,一眨眼就消失不見了。

陳千里猶豫片刻,又向前挪去。護牆連到隔壁人家的山牆,離房頂半人多高,他搭手上了房頂,輕腳踩到瓦片上,爬了幾步翻過坡頂,果然下面是個曬臺。

他伏下身,聽見隔壁曬臺上一陣打鬥喧囂,有人從樓梯滾落,又有人咒罵,緊接著是凌亂的腳步,似乎有很多雙皮鞋踩在樓梯木板上,再是一陣打鬥,有人突然開始叫罵,是剃頭師傅小方,聲音斷斷續續,還有些沉悶,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臉被按在水門汀地面上發出的聲音。

他蹲在牆邊想了想,覺得敵人也許知道剃頭鋪裡有三個人。如果是那樣,他們很快就會搜查弄堂裡的每戶人家,他不能在這裡耽擱太久。陳千里在曬臺上站起身,向四周眺望,這片石庫門房子連甍接棟。

接連翻越了兩處曬臺,牆外已是馬路,陳千里脫下大衣,翻了一面,露出裡面的羊羔絨,穿上後便走樓梯下了曬臺,悄悄穿過樓道。沒有人。他下了樓,穿過天井,推開一扇門,門後是一家沿街茶莊。店裡沒有客人,掌櫃訝異地望著他旁若無人地出了店門。

剃頭鋪那條弄堂口圍著很多人,幾個巡捕舉著警棍,嚇唬幾個靠近張望的年輕人。警棍打到棉襖上,灰絮飄揚起來。陳千里沒有馬上就離開,他靜靜地在人群后站了一會兒,聽見有人說:「年輕的一塌糊塗,臉上都是血。老的那個當場被打死了。」

陳千里在路上不時想起老方剛剛說的話:「帶著我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