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裡,淞滬警備司令部上空不時有幾道亮光,像剪刀一樣交錯而過。去年日軍入侵上海發動淞滬戰爭後,司令部緊急配備了防空探照燈。看守所崗樓上也裝了一個,時不時朝監區牢房的高牆上掠過。強光透過窄窗,牢房內部瞬間照亮,又瞬間變暗。
梁士超在軍隊裡養成了習慣,到了陌生地方,總要四下觀察,先從各個方向瞭解環境。男牢並排分為三弄,第三弄的一側正對著圍牆,此刻十分安靜。走廊對面的牢房偶爾傳來鼾聲,間或有人夢中驚醒,發出幾聲叫喊。
他看著牢房中的幾位同志,心裡有些著急犯愁。那天早上,他跟著秦醫生一同離開診所,遠遠走在後面。秦醫生是個文雅沉穩的人,走路不疾不徐。從菜場撤退時,他還擔心秦醫生是否能脫身,結果反倒是自己沒能跑出來,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一年多前,梁士超在反「圍剿」時負了傷,從蘇區來上海醫治,秦傳安就是為他治傷的醫生。傷愈後,組織上臨時安排他參加地方黨組織工作,所以就留在了診所幫忙。
白天審訊時,他對敵人謊稱自己從前在十九路軍當兵,跟隨翁旅長多年,「一·二八」在閘北阻擊日本人時受了重傷,因為在上海的醫院救治,沒跟部隊調防。那個遊隊長將信將疑,出去轉了一圈,夾了支香菸回來,就讓獄卒把他押回牢房。這個遊隊長就那麼容易相信他的說法?
兩天裡敵人輪番審訊,追問誰是召集人,逃跑的那幾個人都是誰,為什麼聚集在那個地方?可是今天下午,審訊換了花樣,那個遊隊長把對骰子的興趣轉到了牌九上。是敵人掌握了什麼新的情況,在故意迷惑他們嗎?
大家都說是來打牌的,可是錢呢?雖然老方確實對大家交代過,每個人都多帶一點錢,他們也帶了,但是把他們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湊在一起也不過一百多塊大洋。就這麼點錢,為什麼要跑到圖書館的密室裡打牌?公共租界雖然裝模作樣抓賭,可誰都知道連巡捕自己也喜歡賭錢。梁士超清楚,他們不會相信這個說法。最讓人疑惑的是,組織這次會議、通知大家來開會的老方,竟然沒有在約定的時間出現。
林石傷得不輕,他被捕時右腿中彈,兩天來大部分時間都處在半昏迷狀態,這倒讓他暫時比較安全,因為在審訊室裡,他隨時都會不省人事,敵人把他拖出去,沒多久他就又被獄卒架回了牢房。
林石一邊回想那天從開會前到特務衝進來抓捕時的各種細節,一邊觀察著牢房裡的其他三個人。
陳千元第一次提審回來,身上到處都是傷。林石猜測,敵人可能見他比較年輕,也許參加地下工作時間不長,未必瞭解什麼重要秘密,索性拿他開刀,打了又打,以為把他拖回牢裡,可以嚇唬其他人。
雖然回到了牢房,但陳千元的情緒還是難以平靜,只要獄卒一走開,他就站到牢門邊朝外張望,顯然十分擔憂。林石想,他應該是在擔心那位年輕的女同志,那多半是他女朋友,他們兩人一起走進菜場上了樓。從白雲觀押解到龍華,一路上兩人一直緊挨著。
女牢靠近男牢一弄,在另一側的圍牆邊,那裡的小窗雖然對著男牢,但是與男牢三弄隔著三排房子。
「你這樣能看到什麼?」梁士超走到牢門邊,把陳千元扶回床邊坐下。
易君年可能受了電刑,回來時雖然一聲不吭,但手腕腳踝上明顯有灼傷。第一次審訊中,那個遊隊長問過林石,易君年有沒有把口袋裡的骰子扔到桌上,林石說沒看見。那個遊隊長又問,那麼後來易君年把骰子放進口袋,你看見了沒有?林石回答遊隊長,他根本就沒看見第二對骰子,他在那房間就只看到過一次骰子,就是遊隊長你自己從口袋裡摸出來的那對。
提審回來後,易君年就這麼靠牆坐在幾片草蓆上,林石一直在觀察這個人。敵人衝進來時,他看見易君年抓起桌上的骰子放進口袋,所以易君年肯定知道骰子的事情。究竟有幾個人知道?遊隊長也知道骰子,林石當時就明白了,組織內部被滲透了。
最初只有老方知道骰子,但他卻沒有來開會。梁士超說過一句:所有這些情況,只有老方最瞭解。沒有人接他的話。易君年隔了很久才說,老方不可能有問題。易君年很少說話,這不奇怪,經驗豐富的同志,進了敵人的監獄通常比較沉默。
老方為什麼不來開會?這個問題林石想了很久,但他就像易君年一樣,不願意輕易懷疑任何一個同志。
林石把參加會議的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有一個人,易君年跟他打招呼,叫他老衛。特務衝進會場前,這個老衛十分焦躁,催大家趕緊開會。後來撤退時,又是他第一個衝出房間,成功逃脫。他好像有先見之明。
「你說,老方到底為什麼不來開會?」梁士超問陳千元。
「他可能得到情報,特務知道了開會地點?」陳千元試圖解釋。
「那他難道不應該通知大家嗎?」梁士超自己倒有個想法,「你們說,老方會不會被捕了?」
牢房裡安靜了下來。
林石動了動,易君年起身過去看他,又檢視了一下他的傷處:「你怎麼樣?感覺好些嗎?」
「身上發冷,傷口發炎了。」易君年一直都很關心他的傷情,可林石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受傷到什麼程度。
易君年摸了摸他的額頭:「你太虛弱了,多睡會兒。」然後脫下棉袍,蓋到林石身上,轉頭對那兩個人說:「牢房裡說話小心,隔牆有耳。」
林石確實覺得奇怪,軍法處那麼多牢房,關押的人一向龐雜,為什麼把他們關在一起,是想要製造環境讓他們私下議論嗎?
「老方是哪天通知你開會的?」梁士超又問陳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