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開會前一天下午。他急匆匆跑過來接頭,說完了馬上就要離開,說還有其他人要通知。他是一個一個通知的,我和董慧文,我們倆他很清楚,但他也是分開通知。到開會前一天晚上我們倆碰頭,才知道第二天要去同一個地方。」

「現在想想,老方為什麼要跟我說骰子的事情呢?」梁士超自言自語。

易君年見兩個人轉過頭來看他,便說:「我調到上海第一天就和老方接頭,這三年一直都跟他一起工作。就算你們都懷疑他,我也仍舊相信他。他那天沒到會場,一定有他的理由。情況十分複雜,我們要相信組織上早晚會查清真相。他來通知我開會,是直接到我那個書畫鋪,我那裡他很熟悉。如果他真有什麼問題,我早就被捕了,用不著等到今天。

「不過你們說到骰子,我也覺得有些奇怪。按理說,他自己也要來開會,不需要把這個情況告訴大家,但那天他也對我說了,所以我覺得,他也許那時候就想到第二天會有意外情況,所以提前把與上級來人接頭的方式告訴大家,以免他來不及趕到會場。」

他轉念一想:「幸虧他沒有來,沒有按時開會。不然上級派來的同志一表明身份,把秘密任務一宣佈,如果像你們說的那樣,內部真有敵人的奸細,那就真的要壞大事了。」

「也不知道上級到底要給我們分派什麼任務。」

易君年再一次阻止他們繼續討論下去。在牢房裡,他們本不應該提及秘密工作。他改變話題,問陳千元是做什麼的。

「國際通訊社,給通訊社編譯電訊。」

「懂洋文,能做翻譯,了不起。」易君年稱讚道,「將來你一定可以為黨做重要工作。」

「我太年輕了。」

「年輕有什麼關係,很多年輕同志早已擔任重要領導工作。那麼,你呢?」易君年看向林石。

「我在銀行做事。」

「我當過兵。」梁士超跟了一句。

「衛達夫是房屋經租處跑街的,我開書畫鋪。把我們湊到一起,這個任務不尋常。」

林石心想,這個易君年,一面讓大家不要討論秘密工作,一面自己又提起這個話題,他的好奇心很重,這一點讓林石也感到好奇。

「我估計上級派來的同志不是沒到會場,就是在從會場逃出去的人中間。」陳千元一邊想,一邊就把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

獄卒走到牢房門前,用警棍敲了敲牢門上的小窗:「不許說話!」

梁士超心裡,其實還有另外一個疑問。他自己也受過槍傷,不止一次。軍法處把司令部軍醫叫來給林石換藥,他也湊上去看了一下傷口。子彈側面貫穿小腿,從另一邊鑽了出去,撕裂了一大片肌肉。雖然創面很大,但處理還算及時,在巡捕房時就找了醫生。梁士超覺得,槍傷並不是很嚴重,摸他身上也不怎麼燙手。他為什麼要裝得傷很重呢?

還有這個書畫鋪老闆,為什麼一直阻止他們討論老方的問題呢?這個老闆自己其實也很感興趣,這話題原本就是他先引起的,但他很快就閉嘴不說,過了一會兒,反而勸大家要小心,不要亂說話。做地下工作實在太傷腦筋了,革命工作的這個部分真不適合自己,梁士超覺得。

「被捕的兩位女同志,一位叫凌汶,是有名的女作家。她丈夫在廣州犧牲了。另一位女同志我不認識。」易君年轉過頭,看看陳千元。

「慧文在小學做老師。」

「廣州起義後,犧牲了太多同志。」梁士超忽然問易君年,「你也在廣州工作過?」

「你怎麼知道的?」

「那個姓遊的提審時說,一網抓進來,其中三個都到過廣州,這裡面肯定有文章。」

「所以林石也在廣州工作過?我們居然都沒見過。」易君年微微一笑。

窗外探照燈的光束來回掠過,疲倦伴著傷痛陣陣襲來。陳千元努力回想著那天早上出門時,有沒有把攤在桌上的翻譯手稿藏好。如果能從龍華看守所活著出去,他希望自己能把書稿譯完。迷迷糊糊地,他回想著那些尚未校對的文字:

……奇蹟在自然界和歷史上都是沒有的,但是歷史上任何一次急劇的轉變,包括任何一次革命在內,都會提供如此豐富的內容,都會使鬥爭形式的配合和鬥爭雙方力量的對比,出現如此料想不到的特殊情況,以致在一般人看來,許多事情都是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