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來信

大年三十,上午。陳千里從澄衷中學邊上拐入薛家浜路。小商販沿牆擺了一路地攤,陳千里像個無事閒人,不時停下來望望看看。下海廟大門對面,茂海路口電線杆下一陣鑼響,有人牽出一隻猴子,在地上翻滾跳圈,不一會兒就圍起了一堆人。他混入人群左突右擠,很快從人群另一邊轉了出來,把身後的尾巴甩脫了。

他進了一家估衣鋪,出來時換了一頂灰呢禮帽。早上他特意戴了醒目的棕紅色帽子和圍巾。「先給他們一個顯著的特徵,注意力就會集中在它上面。」受訓時,教官這樣說過。他在提籃橋監獄大門一側穿過馬路,走入一條用碎花崗石鋪成的小馬路。

馬路北側一排紅磚樓房,屋頂上朝陽開著老虎窗,街邊濃煙滾滾,裹著頭巾的外國老婦拿著一把蒲扇,蹲在煤球爐旁。一個老頭推門出來,手裡抓著用舊報紙包著的酒瓶,橙色小圓帽上有一大塊可疑的汙漬。他鬼頭鬼腦地出門,很可能是想趁機逃出去,卻被老婦一眼看見,頓時叫嚷起來。

陳千里看了看門牌號,正要上臺階,老婦忽然停止咒罵,警惕地看著他。

「我找陳千元。」陳千里告訴她。

「亭子間。」老婦突然冒出一句上海話。

陳千元沒想到敲門進來的是自己的哥哥,更沒想到哥哥就是老易口中那位上級派來接頭的同志。這個他曾經朝夕相處的兄長,瘦削的身形變得健碩,眼角隱隱有了皺紋,一眼看去,彷彿換了一個人。

陳千里望著弟弟問道:「爸爸媽媽都好嗎?」

陳千元眼眶溼潤:「他們都還好。你離開以後,組織上把他們轉移到老家鄉下去了。」

「這附近住了不少僑民?」

「這些年,不少外國人來上海以後,聚居在這一帶。」

「嗯,這多少是個掩護。」

「不過現在的上海也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了。」

陳千里沉默良久,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涅克拉索夫,這些年你還讀嗎?」

陳千元愣了一下,直起身,背誦了一句:「他們說暴風雨即將來臨,我不禁露出微笑。」

這是他們倆自己的接頭暗號,有一陣他們喜歡用這句詩來證實青春和熱情。每次陳千里從俄文補習班回家,深夜敲門,兩個人隔著門就對這句暗號。千元住進澄衷中學宿舍後,每個週末回家,他們也都要對一次。每個人說半句,無論誰先說。不,陳千里在心裡對自己說,不是兩個人的暗號,是三個人的,還有葉桃。

他們說暴風雨即將來臨,我不禁露出微笑。他當然記得這首詩,他曾用毛筆工工整整把它寫在朵雲軒的信箋上,送給葉桃。信箋上印著一枝桃花。

「你去哪兒了?」是千元在說話。

訓練學校原是一處舊日貴族的莊園,站在莊園邊緣的鐵絲網向外眺望,就是一望無際的西伯利亞森林。陳千里在那裡住了三年。

一到冬天,每天的訓練科目完成後,他就靠涅克拉索夫的詩歌度過漫漫長夜。坐在火爐旁,朗讀、背誦,或者默想,直到頭腦中充滿聲音,直到葉桃和弟弟的身影從記憶中浮現。

陳千里有點恍惚,心中柔軟,這種感覺很久沒有出現過了。他剋制著,慢慢地考慮著別的事情。他望向四周,房間收拾得很乾淨,不像他記憶中的千元—他記得千元的房間總是亂糟糟的,可現在衣服在衣架上掛得整整齊齊,還有一條紅色圍巾,是他的嗎?

「那天你從南京回來,告訴我葉桃姐犧牲了。你說你是回來看看我,跟我說幾句話,馬上就要離開,他們會來抓你。」

因為陳千里知道他們會說是他殺了葉桃,會讓巡捕房來抓他,他們知道他和弟弟在上海住在哪裡。葉桃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讓他立即去找到黨組織,是黨組織讓他回到上海找一個人,並帶一句話給他。那個人對陳千里說,組織上決定,你立刻動身去蘇聯。後來他知道那個人是誰了,那是少山同志。

他把能找到的所有錢都交給了弟弟,說他要離開一段時間,出遠門,有人會來抓他,弟弟最好把家也搬了,到別處租一個房間。

「我去了蘇聯。」他說。

「你走後的第二天,巡捕房就來人了。他們說你在南京殺了人,是共黨要犯,把你的東西全抄走了。我想把那本詩集要回來,你記得嗎?那裡面夾著葉桃姐的畫像。用鉛筆畫的速寫,畫的時候我們三個都在。那個畫畫的人說他只用一根線就可以把人畫出來,還能畫得很像,果然很像。畫被他們拿走了。跟她有關的東西全都消失了,就好像從來就沒有存在過那樣一個人。」

「當然存在過。」陳千里微笑著說。

「可我直到現在也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她為什麼會死?那時你告訴我說,是因為她父親。你說你總有一天會找他算賬。」

可這會兒陳千里並不想說這件事,他不想回憶,也許還沒有到可以回憶的時候。

「老方呢?你見到老方了嗎?是他讓你來找我的?」

「老方犧牲了。」陳千里平靜地說,「他兒子也被特務抓去了。」

陳千元正想把桌上的書放回書架。書失手掉了下來,打翻了茶杯,陳千里伸手接住書,把它放回到書架上。

「接頭時老易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我。他通過內線瞭解到這個情況。」陳千里也沒有告訴弟弟,他當時就在現場。

「黨組織內部一定有敵人的奸細。」陳千元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秘密召集的臨時行動小組,通常人員比較複雜。」陳千里望著弟弟。

「那這個人就在我們中間?」

陳千里剛想說話—

有人用鑰匙開啟了房門,是董慧文。她沒見過這位客人,客人也從未見過她。但是她認出了他是誰,他是千元的哥哥。她能記住見過的面孔,她在照片上無數次見過他。

「這是慧文。」

陳千里朝她微笑。陳千元告訴她,哥哥就是上級派來與易君年接頭的同志。他們握了手。她的臉要比葉桃更圓一些,個子也沒有那麼高。她在一所小學裡教書,陳千里想起老方介紹過的情況。

董慧文把繡花布袋放到桌上,從裡面拿出紗布、藥棉和藥膏,給陳千元重新清洗傷口,敷藥,然後用紗布包紮,靜靜地聽他們倆說話。

「他們想知道誰和誰認識,那個遊天嘯,好像知道這些同志都是臨時召集起來的。後來他們問我,老易是不是上級派來傳達任務的人。我想,壞了,內部肯定出了問題。好在會議還沒開始特務就進來了。幸虧有人跳樓報信。你知不知道那位犧牲的同志是誰?」

陳千里搖了搖頭。有情報說,那天墜樓的人是個租界華捕。根據各種訊息,老方判斷那是自己人。被敵人追捕前,老方曾向上級報告過這個情況,詢問這個人是誰,是哪個系統的同志,但他並沒有得到上級的迴音。也許他接受命令長期潛伏,瞭解他的人極少。也許他在長期潛伏中與上級失去了聯絡,小組的同志犧牲了,工作線路斷了。這樣的情況常常會發生。

問題出在內部,陳千元又一次重複,像是自言自語,似乎仍處於這個判斷帶給他的震撼之中。陳千里望著弟弟,老方把參加會議的人員名單告訴他時,他就有點意外。他對弟弟的記憶中斷在那個夏天,還未曾想到他也會長大,更不會想到千元像他一樣,不得不在殘酷鬥爭的高壓下迅速成熟。直到這會兒兩個人面對面,他才意識到自己離開上海那年,差不多就是千元此刻的年齡。千元就像那時候的他一樣,看到了危險,面對著危險,卻無法真正理解危險。那時他的想法是多麼簡單。

「—我們向組織上傳遞過訊息,在看守所。」是董慧文在說話,弟弟的女朋友。千元真是跟他一模一樣,同樣的年齡、同樣年齡的女朋友、同樣在嚴寒中變得越發熱忱。他靜靜地聽著,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凌大姐說,必須向上級彙報。」

「浩瀚?」

「對呀,那個姓遊的突然發脾氣,問我知不知道浩瀚在哪裡。我當然清楚浩瀚是誰。敵人在追捕浩瀚同志,這個訊息必須報告給組織。」

「你是說,你們寫給老方的密信中也提到了浩瀚?」

「信是凌大姐寫的。時間特別緊,陶小姐馬上就要被釋放,獄卒就在門外,讓她趕緊整理東西,她的東西可真不少。

「凌大姐決定馬上著手寫信。我們商量好了,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把訊息傳遞出去。凌大姐懂這些事,我們早就準備好了可以用來密寫的米漿水。獄卒在門外催,我就假裝幫著陶小姐整理衣物,儘量拖延時間。

「我沒機會看信,不過凌大姐說,骰子和人名,她都寫在信中。」

信被敵人換掉了。陳千里立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