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真實

本巴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他還想再看看,這個被哈日王認為是真實的夢裡,有沒有一個叫赫蘭的自己。如果有,他在幹什麼。若那個夢真是真的,此刻他看見的這個白天,這些轉場的牧人和牛羊,以及看出了這個真實之夢的哈日王,還有知道了這一切的自己,又在誰的夢裡。

赫蘭想著,便不住地回頭看,他的頭又伸進那場凜冽的寒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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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冰冷雪原上,遷徙的隊伍停住了。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有冰雪泛著寒冷的光,模糊地照見躺了一地的人的牲畜。

所有的人臉被雪埋住。寒風呼嘯地吹颳雪地,赫蘭跟在風后面,自己也變成了風,他吹開一張臉,是凍僵的,吹開一大片人臉,都是凍僵的。

赫蘭的嘴也在凍硬,手指的冰涼傳到體內,那裡有一顆緊張跳動的心,他第一次感覺到。他雙臂抱緊自己,生怕這個感覺會跑掉。又趕緊鬆開手臂,害怕這個感覺留在心裡。

赫蘭知道這個夢中的世界到了夜晚。

他想找見江格爾,找見阿蓋夫人。如果這個夢中的江格爾和阿蓋夫人是真的,那個在本巴草原的宮殿裡做夢的江格爾便是真正的夢中人了,還有班布來宮殿裡每一場的酒宴,都是夢中無休的喧譁。他想跟真的江格爾說句話,聽聽他的聲音,和他在母腹聽見的是否一樣。

他移動腳步,卻聽見自己腳踩在雪地的聲音,嚓嚓地響,傳到很遠處又返回來。他第一次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他在捉迷藏遊戲中被人追趕奔跑時,都沒踩出一絲聲音。現在,他的腳踩出聲音了。他抬起一隻腳,害怕地不敢落下。他不能把腳步聲帶回母腹。一旦他回去,他留在世上的腳步聲,會一直地迴盪在山谷。

還有他渾身的寒冷。他原想要把它還回到夢裡,寒冷卻更真實地包裹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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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赫蘭看見遠遠的一星火光,一架支起的牛車下面,幾個大人圍坐在一個孩子身邊,中間的牛糞火堆被風吹得忽暗忽明。大人們手伸向火堆,全沉醉在孩子的講述裡。

赫蘭不覺間已經坐在他們中間。他只有一個念想的身體,誰也覺不出身邊多了一個人。

那孩子雙手叉腰,搖頭聳肩地誦唱著一個長長的故事,那故事中有江格爾,有洪古爾和眾多英雄。一場一場的戰爭,連線起這些熟悉的名字。赫蘭眯住眼睛傾聽,那孩子用詩歌說唱出的本巴世界,竟跟他在母腹聽見的一模一樣,也跟他降生後所經歷的一模一樣。

赫蘭學其他人的樣子伸手烤火,又用烤熱的雙手,焐冰冷的耳朵。熱和冰的感覺都讓他既驚喜又驚恐。

他想聽到這個長長詩歌裡自己的故事。他隱約知道自己也在這個故事裡。當那孩子講到洪古爾時,赫蘭想,馬上該講到自己了吧,他似乎怕那個故事裡的自己突然出現。就在他這樣想時,突然聽見那孩子嘴裡叫出他的名字赫蘭。

赫蘭驚地一抬頭,看見那個講故事的孩子竟是自己。

他大張著嘴。似乎那孩子要往下講的故事,也都在他嘴裡,滿滿的,要被說唱出來。

那孩子也看見了他,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驚異地相看著。

眼前的世界,轟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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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蘭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正坐在很久前坐過的一塊大石頭上。

他幾度嘗試著再進入那個夢,可是,他找不到那個夢了,也找不到哈日王的宮殿,轉場的牛羊也從眼前消失了。牧道和草原空空蕩蕩。圍在他身旁的只有一群花臉蛇。

赫蘭也不害怕,只覺得自己早知道會發生這件事。

花臉母蛇吐著紅色蛇芯說,我從幾年前蛇走過的路上探知你到來的動靜,你們人有一句話,不走的路也要走三遍。

花臉公蛇說,你上次經過這裡時,答應救了哥哥洪古爾,吃一口奶,長出人世的肉來,就讓我們吃了你。

花臉母蛇說,我把你的許諾講給剛剛出生的小蛇。

花臉公蛇說,你卻用搬家家遊戲,把我們變成小蛇,回到互不認識的童年。

花臉母蛇說,也怪姻緣未盡。多少年後,我們又在草叢相逢,成了夫妻。然後才想起我們在前世裡剛剛生了一堆小蛇,便撇下它們玩起遊戲。

花臉公蛇說,我們找到這塊石頭時,看見自己多少年前生的那窩小蛇,依舊小小地盤成一堆。問它們怎麼還沒長大啊。我的小花蛇說,你許諾有一個叫赫蘭的孩子,等他吃一口奶水,長出點人世的肉來,就讓我們吃他。我們一直等著赫蘭的肉,也等著丟下我們自顧自地沉迷在遊戲中的父母親。

花臉母蛇說,赫蘭你該兌現自己的承諾了。

花臉公蛇說,不管你願不願意我們都會吃了你。

赫蘭說,我會兌現自己的承諾。這件事有頭便會有尾。那時你們為了自己的孩子要吃了我,我說,待我救了哥哥,長一點人世的肉,你們再吃我不遲。可現在,我非但沒長一點人世的肉,反而小得只有一個說話的聲音了。

花臉母蛇說,不管你是什麼我們都要吃了你。

赫蘭說,那你們吃吧。我只剩下了聲音,我說一句,你們吃一口,待我把所有話說完,你們就把我吃掉了。

一群花蛇嘴對著赫蘭說話的地方。赫蘭說話時,那裡有一個聲音,不說話時,便什麼都看不見。

赫蘭說,我開始說話了。

花臉蛇說,你說吧。

赫蘭說,當阿爾泰山還是小土丘,和布河還是小溪流時,時間還有足夠的時間讓萬物長大。江格爾就在那時候長到二十五歲,本巴國所有人約好在二十五歲裡相聚。

赫蘭一張口,便說出了這首長長的詩。他一句接一句說唱時,清楚地知道這是他在母腹的完整記憶,也是昨晚夢中那個自己所講述的。他一口氣從江格爾降生,講到洪古爾出征,講到他營救洪古爾,講到搬家家、捉迷藏和做夢夢遊戲,講到哈日王給他說出的那場夢是真的時,他突然意識到這個故事快要講完了,他下意識地停住。

他停住時,那群花臉蛇扭動的軀體隨之停住,四周剛剛消失又浮現的轉場的牛羊和牧人停住,駝背上晃動的白色宮殿停住,天空飛翔的鷹和百靈鳥停住,他看見這一切的眼睛也呆滯地停住。似乎他再不往下講,這個世界便永遠地停在這一刻了。

此刻站在班布來宮殿瞭望塔上的策吉,看見在他無數次遠望的盡頭,那個背對著他的人,突然近在眼前,他正在那裡搖頭晃腦地講述。那一段一段的故事,完整地鋪展成本巴草原上全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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