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真實

本巴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101

這個早晨,赫蘭站在了王母懷中的哈日王面前。他的汗民和牛羊剛剛醒來,個個疲憊得沒有睜眼睛的力氣。他們把氣力都耗費在昨夜的夢中了。

哈日王用左眼看著赫蘭說,我知道你去了我的夢裡。

赫蘭說,我還知道這個白天也是你做的夢。

哈日王說,你上次來,還不知道自己在別人的夢裡。

赫蘭說,我也來自母腹,怎會不知外面世界是一個夢。

哈日王說,你既然知道是一個夢,又何必太認真。

赫蘭說,我看你用單調乏味的長途轉場,敷衍汗國遍地的牧人和牛羊,不捨得給他們的白天安置一個明亮的太陽,也不讓他們有半刻清醒。我看你原地重複著這單調的一日。我就想,我要更加認真地把世上短暫的日子過好。

哈日王說,你不用為我的汗民操心,他們需要太陽,會自己夢見,不需要,掛在頭頂也會被遺忘。

赫蘭看著跟自己一樣停在幼年不長的哈日王,他說的每句話都像夢囈。在他還是母腹的一團夢時,父親託夢給他,讓他接管這個隱約聽見聲音的外面世界。這一汗國醒著的人,都聽從他的安排。他的每一句夢話,都被大臣們認真落實,變成汗國每天的真實生活。

他被迫出生後,也沒把這個外面的世界當真,他借用一場一場的遊戲,將拉瑪汗國把玩在手中,也把本巴國和江格爾汗把玩在手中。

102

哈日王依舊用左眼看著赫蘭,他的右眼照管著昨晚的夢。

哈日王說,我等來你,就是要讓你看見我的夢。你們本巴國能看見過去未來九十九年兇吉的謀士,看不見我的夢。你的江格爾汗雖知道自己深陷夢中,卻不知道這場夢要告訴他什麼。

赫蘭說,你在每夜的夢中,讓一半本巴人和牲畜死去。你在白天無法戰勝本巴國,便想在夢裡把他們全部消滅。

哈日王說,事情遠不是你想的這樣簡單。我本來是跟江格爾玩做夢夢遊戲。當年他在夢中殺死我的父親哈哈日王后,我便一直想在夢中報復他。可是,他關閉了自己的夢。

他在白天做了一個人人活在二十五歲青春的美夢,讓本巴人生活其中,永不衰老。

但我相信他還會在夜裡做夢。我布好一個大夢等著,只要他一做夢,我便能逮住他。

就在不久前,他終於又做夢了。他夢見了被鐵鏈拴住的父親烏仲汗。

夢是他和父親唯一的聯絡。

他消失已久的父親,也一直在用夢和兒子溝通。那個夢讓他對年老受虐的父親產生了憐憫,他想救出父親的願望促使他做了另一個夢,他在夢中集合起全體本巴人。這個夢正是我為他設定的圈套。我想讓他在營救父親的夢裡,帶著所有的本巴人一起老去。

我在途中設定了一座又一座的高山,每一座山都夠他們翻越一年,他們每翻過一座山,頭髮會花白一片,直到翻過最後一座高山,江格爾被鐵鏈拴在山坡的父親,會看見跟自己一樣蒼老的兒子,帶著全部白髮蒼蒼的本巴人來到眼前。

夢裡的老將傳染到夢外。

本巴人會在醒來後的白天迅速老去。那時候,剛剛從搬家家遊戲中回來,又在捉迷藏遊戲中長大的拉瑪人,已經積聚了無窮的力氣。本巴國將再次被我們征服。它被我父親打敗一次,又要被我打敗一次。我父親用鐵鏈把江格爾的父親拴在孤獨的老年,就是要讓不敢老去的江格爾,有一天夢見衰老,繼而跟父親一樣老得骨頭變薄。這是我給本巴人安排好的結局。

我眼見江格爾集合起全族,浩浩蕩蕩地走上我為他們設定好的路。

可是,這個夢被改變了。

它變成了你現在看見的樣子,他們沒有走向衰老的父親,而是拐了一個彎,冒著風雪走向很久前的故鄉。

赫蘭說,但我並沒看出這個被改變的夢有什麼好,他們沒有在夢中變老,卻在夢中死去。所以,昨夜我用母腹帶來的做夢夢本領,把你的所有人馬也做進這個夢裡,他們全成了江格爾的汗民。

哈日王說,這些都不重要了。不管拉瑪人還是本巴人,都是做夢的材料,是影子。他們因夢而生,也將隨夢而逝。我想讓你知道更重要的事。

哈日王那隻右眼也轉回來,一齊看著赫蘭。

起初,我以為是江格爾發現我設定的前一個夢,而做了後一個夢擺脫我的控制。但我很快知道這個夢不是江格爾的。也不是我的。

因為它太真實了。

我們做夢的人都知道夢是無聲的,不能把聲音做進夢裡,那樣會把夢吵醒。

可是這個夢裡所有聲音都在,人和牛羊踩在雪地的聲音,人的喘息聲,前呼後應的喊叫,以及風聲,都在。

還有,夢中的江格爾和本巴人是那樣的執著認真,我看見他們眼睛中真實存在的遙遠草原上的故鄉。而我們只認母腹為故鄉。

昨晚,你把我的汗民和牛羊也做進這個夢裡時,夢被撐大,更多的真實展露出來。

我越來越相信,在我所經歷的一切中,只有這場夢中的遷徙是真的,它在真實地消耗著人畜的生命和體力。我在吹著他們的寒風中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寒冷。我在那裡看見了真正的死亡。每個人每頭牛羊,都真實地在死去和活著。

103

哈日王的話讓赫蘭一時愣住,他在那個夢裡也感受到了極度的寒冷,那種把渾身的皮膚吹涼,變冷,繼而滲透到骨頭裡,把心都凍硬的寒冷。他第一次覺知到人世的寒冷原來是這樣的。他伸手摸一個牧人的臉,他的眼睛凍硬了,閉不住。目光凍僵在眼睛裡,收不回去。呼吸和心跳凍成冰。他的手摸見了真實的寒冷和死亡。

赫蘭想,如果那個夢裡的寒冷是真實的,這個不冷不熱的早晨一定是假的。如果夢裡的那些人是真實的,自己和哈日王,以及遠在本巴國的江格爾汗和十二勇士,便都是假的。

這麼說,自己也是假的了。

赫蘭不敢想下去,他只想再回到夢裡,再伸手摸見冰冷。他沒喝世上的一口水,也沒有世間的一絲冷暖。但他昨晚摸見的冰冷卻留在手指上。他想把它還回去。

他還想知道,他和哈日王都醒來後,夢中的江格爾和本巴人都去了哪裡,是否還在不知死活地跋涉。


作者「劉亮程」的其他小說

一個人的村莊》《捎話》《鑿空》《虛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