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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江格爾又做夢了。
夢中本巴國全部人馬和牛羊,集合在班布來宮殿外的草原上。騎在銀鬃馬上的江格爾汗,身披純銀盔甲,目光環顧四周,所有汗民和牛羊都迎著他的目光看。多少年來,他們第一次看見江格爾汗披掛出征。以往他們只是聽說江格爾在出生前的夢中消滅莽古斯,誰都沒有親眼看見過。
天低垂在頭頂,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天上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和星星。每個人的面孔都被自己閃爍的目光照亮。而所有人的目光,把江格爾汗的盔甲和戰馬照得一片通亮。
江格爾大聲說,我的汗民們,我召集你們,是因為我的父親烏仲汗,還有我們所有人的父輩,都被莽古斯用鐵鏈囚禁在孤苦伶仃的老年。現在,我要帶領你們去營救。
江格爾說完,人群鴉雀無聲。多數人已經想不起自己曾經有過父親。他們在二十五歲裡待得太久,早已忘記自己是誰的兒子。
這樣沉默了很久。只聽一個牧民說,尊敬的汗王,我雖想不起父親的名字了,卻知道我住的氈房是父親留下的,草場是父親留下的,草場上的牛羊是父親留下的牛羊下的崽。待救回父親後,所有這些,都要歸還給父親嗎?
身邊一位勇士接著說,我的汗王,您的王位也是父親烏仲汗留下的,您救回了老汗王,他在班布來宮中坐哪?您又坐哪?
江格爾被問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左右看,沒見謀士策吉。往常這個時候都是謀士出來解圍,他怎麼不在身邊?
人群陷入長時間的沉默。
這時阿蓋夫人探出身來,她美若明月的臉龐,將所有人的眼睛照亮。
阿蓋說,汗,您的父親遠在人生盡頭的老年,而我們活在二十五歲,我們須在老去的路上,才能和他相見。您要把我們帶向老年嗎?
阿蓋見江格爾沒有作答,又說,你在夢中看父親被鐵鏈拴在孤獨的老年,但從你父親那裡看,我們也都被鐵鏈拴在二十五歲的青年。只是我們看不見拴住自己的鐵鏈,也不知道需要誰來解救。
阿蓋的話又讓大家陷入長時間的沉默。
天變得更暗了。
江格爾好似沒聽見這些。或許聽見了但無須去想。他目光遠眺,從遠處不斷湧來的人馬,讓草原變成望不到盡頭的黑壓壓一片。
江格爾知道他的汗民和牛羊全到齊了。
他舉劍直指前方。
隊伍無聲地出發了。沒有馬蹄聲,沒有馬嘶和人聲。也沒有空氣被帶動的聲音。彷彿這場浩大出徵的聲音在別處,前行的只是黑黑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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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一座山頭,天突然變了,寒風帶著狂雪呼嘯而來,江格爾的耳朵裡瞬間灌滿了所有聲音,風颳過臉龐眉毛鬍子被凍住的聲音,馬蹄和人腳踩進深雪艱難挪動的聲音,羊喊羊人喚人的聲音,鋪天蓋地。
驟然響起的聲音讓江格爾心裡一驚,他發覺自己的夢被改變了。剛才他們出行時還正值盛夏,都穿著單衣。現在一下到了冬天。
他極力想回到那個天氣暖和的夏夜,回到營救父親的路上。可是,腦子被誰扭了一下,轉了一個彎,前面的念頭全忘了,心裡瞬間裝滿了另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像是早已藏在心裡,這一刻突然躥出來。
眼前依然是模糊的黑夜,但江格爾知道自己已經是另一個江格爾,他目光堅定,正帶領全體汗民,在寒風暴雪中,回一個遙遠的地方。
那地方一直深藏在他心裡,像被層層黑夜掩蓋,現在清楚敞亮了,那是他們的故鄉。
營救父親的隊伍轉眼成了奔赴故鄉的隊伍。
茫茫雪原上,遷徙的隊伍看不到盡頭,四周是圍追堵截的莽古斯,不斷有人和牲畜被凍死,或被莽古斯掠殺搶奪。
江格爾驚醒過來,渾身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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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個晚上,江格爾都陷在這個夢裡,他帶領部族在回一個很久前的故鄉,大家被一個共同的目標所激勵,勇往直前,毫不畏懼。
可是,醒來後他又覺得那是件荒唐的事。他想不起來那個夢裡要回去的故鄉在哪。整個白天他為夜晚的夢懊惱,晚上又不由自主做起同樣的夢。
江格爾把這個夢說給策吉。
策吉說,汗王你把整個汗國的人都帶進夢裡了。
江格爾說,這也正是我最擔心的,這一汗國的人,白天由我統治,夜晚又全跟著我到了夢裡。一旦我不能左右自己的夢,便危險了。現在的情況是,我的夢被人控制了。
江格爾沒說他在夢中去營救父親烏仲汗,然後夢被中途改變的事。他看著低頭沉思的謀士,知道自己做的所有夢,都瞞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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