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吉說,我看你和勇士們都疲憊不堪,我在宮殿瞭望塔上,看見本巴草原上到處是疲乏無力的人,原來是汗王帶著一國人在夢中耗盡了力氣。
江格爾說,看來謀士已經知道我所做的夢,也知道誰施的夢了。
策吉說,只有給我們下過戰書的哈日王,能做這樣大的夢。他下戰書時還在母腹,如今已經出生。他先夢見了你,又讓你在他的夢中做夢。這是你父親烏仲汗才有的本領。
江格爾說,我現在只想打破自己的夢。
90
阿蓋夫人也感到極度的累。她坐在哈欠連天的江格爾身邊,看見眾英雄個個疲乏得直不起腰。
阿蓋問在座的勇士沒睡好覺嗎?都說睡得昏天暗地。問做夢了嗎?說做了一夜夢,但想不起來什麼夢,只是醒來後渾身疲乏,腰痠腿疼。
阿蓋夫人說,你們最會做夢的江格爾汗,如今被莽古斯控制了夢,他夜夜做同樣的夢,帶著汗國所有的人和牛羊,在回一個夢裡知道去哪,醒來便想不起來在哪的遙遠家鄉。哪位勇士去破了這個莽古斯的夢。
策吉說,勇士們都把力氣耗盡在江格爾的夢裡,連端起眼前酒碗的勁都沒有了。
江格爾無奈地看著眾勇士,又看向右手空了很久的座椅。
策吉說,若是洪古爾的弟弟赫蘭在就好了,他和那個哈日王都是剛出生的孩子,都帶著母腹裡沒做完的夢,也都不把我們的世界當真,只有他倆是對手。論做夢,我們大人是做不過孩子的。
阿蓋夫人說,既然沒人去對付這個施夢者,各位可否在今夜的夢中勸說江格爾汗,不要再跟著他做這場無謂的遷徙。
美男子明顏說,在江格爾汗的夢裡我們只是影子,並不會自己想事。
旗手尚乎爾手說,即使我們在夢裡會想事,也不會違背江格爾汗的命令,夢裡夢外,我們都聽從汗的指使。
91
阿蓋夫人站在班布來宮殿門口,她遠望的目光落在一位老牧羊人花白的頭頂和微駝的脊背上,那老者總是背對著她,目光望著她所望的遠方。多少年了,老牧羊人一直在班布來宮殿外的草地上,放牧著那些被勇士們騎乏的淘汰的老馬。他是本巴國唯一的老人,他一個人過著所有人的老年,那些進出宮殿的英雄們,沒有一個不尊敬他,見了遠遠給他鞠躬,卻從不走近來喝一碗他的茶,都知道他熬了多少年的那壺奶茶,喝一口就會地老天荒。
洪古爾也感到阿蓋夫人的目光,正掠過他蓬亂的白髮。他知道,阿蓋夫人又在遙望沒有回來的洪古爾和赫蘭。她應該知道他和赫蘭早不在那裡。可她依舊每日朝遠方眺望。
洪古爾一動不動地站著。
接著他聽見她走下臺階、走到草地上的腳步聲,那聲音響在他幼年時的耳朵裡,那時他的耳朵只尋著一個聲音,只為她轉動,她的一絲呼吸、輕若落葉的腳步、腰間銀墜的碎響、繡裙和衣袖的擺動,都在他豎起的耳朵裡。
洪古爾心慌地聽著她的腳步越走越近。他不敢轉身,怕一轉身,會和阿蓋夫人的目光相遇,他只是僵直地站在那裡,任憑阿蓋夫人的目光掠過他的髮梢,他能感覺到這縷目光的溫暖了。
這時,腳步聲停住了。只聽阿蓋夫人輕聲地說,若是洪古爾在,江格爾汗和他的勇士們就有救了。
洪古爾渾身血液湧騰。阿蓋夫人的話不長不短,正好在他的耳後根停住,彷彿是嘴對著他耳後根說的,但又離得那麼遠。洪古爾的耳朵發燙,下意識地扭了扭頭,讓燒紅的耳朵對著阿蓋夫人。
只聽阿蓋說,洪古爾啊,我知道你能聽見我說話,不管隔千里萬里,你都會聽見我說話。你的江格爾汗又有難了,他夜夜夢見自己帶著一國的人在寒冬裡遷徙,他把我也帶進他的夢裡,全本巴國人都在他的夢裡耗盡了力氣。
洪古爾啊,那個施夢給江格爾汗的莽古斯,就是拉瑪國的哈日王。若是你在,一定能打敗他。可是你在哪裡呢?
聽著阿蓋夫人輕柔的聲音,洪古爾佈滿皺紋的臉上,突然淌下兩行淚水,頭也微微地點了三下。
92
洪古爾對赫蘭說,我要去趟拉瑪國,你在這裡守著,等我回來。
赫蘭說,我也要跟你去,他們把我丟在捉迷藏遊戲裡,我要讓他們找見我。
洪古爾說,捉迷藏遊戲早結束了,搬家家遊戲也結束了,現在,草原上玩起了更大的做夢夢遊戲。就是把別人做進自己的夢裡,控制別人。拉瑪國那個在母親懷抱中的哈日王,把我們本巴國的江格爾汗和全部汗民,全做進他的夢裡,由他擺佈。現在,只有我們一老一小不在他的夢裡。我要去打破他的夢。
赫蘭說,我從母腹帶了兩個遊戲來救哥哥洪古爾,搬家家遊戲已經用過了,另一個是做夢夢遊戲,還沒派上用處呢。
洪古爾說,那我帶你一起去。
赫蘭說,哥哥你老了走不了那麼遠的路。讓我在一個念頭裡去趟拉瑪國吧,這是我在世上最後的一件事,做完了,我便回去。
洪古爾驚愕地看著叫自己哥哥的赫蘭。
赫蘭說,我早知道你是哥哥洪古爾。我從你看我的昏花眼神中認出你小時候的明亮眼神,從你老態龍鍾的腳步中認出你幼年的步子,從你跟我說話的粗啞聲音中,認出我在母腹聽見的你的清脆童音。我還從你心疼可憐我的神情中,看見我在世間的可憐樣子。
赫蘭話未說完,人已經不見。洪古爾望著西邊茫茫草原,知道赫蘭已經到達那裡。當洪古爾還是一個不願長大的孩子時,經常在一個念頭裡到達草原盡頭的天際。現在,他陷在自己滿臉的皺紋裡,卻還是被弟弟赫蘭認了出來。
作者「劉亮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