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烏仲汗

本巴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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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江格爾夢見父親烏仲汗正從酣睡中醒來,他斜躺在一處陰面山坡上,兩條腿上拴著比腿還粗的大鐵鏈,兩隻胳膊也用比胳膊粗的鐵鏈拴在大石頭上。

他醒來先動了動腿,鐵鏈的嘩啦聲把住在七個山谷的人和牲畜都驚醒了。

以前他在夢中動腿,鐵鏈的響聲也在遙遠的夢中,不會傳到醒來的人耳朵裡。

現在他開始甦醒了,鐵鏈的響聲也跟著一起醒來。

他又動了動胳膊想站起來,胳膊和大石頭緊拴在一起,他必須連石頭一起抱起來。

他憑著半睡半醒,在夢中才有的無窮力氣,一次次抱著石頭站起來,朝遠處望,累了又把石頭放下。開始他能很輕鬆地抱起石頭,然後輕輕放下。後來,他的意識從夢中逐漸往醒來轉移,胳膊也在失去夢中的力氣,開始真實地用勁。那石頭也隨他從夢中醒來,變得死沉死沉。他費的力氣越來越大,石頭重重砸在地上的聲音,把深埋土中的樹根和骨頭都驚動了。

在這個夢裡,江格爾的眼睛彷彿在草尖的露珠上,在花瓣、樹洞、開裂的石頭上。彷彿天上的鷹、土裡的蟲子都為他睜開眼睛。他看見的是一個全部的世界。不像他在白天,看見了前面便看不見後面,看見左邊便看不見右邊。他在夢裡同時看見父親烏仲汗的前胸和後背。當父親抱著石頭,朝遠處張望時,他既在父親遠望的目光裡,又在父親看不見的背後,隨著他的目光一起在望。

江格爾想起多少年前,他在夢中追殺莽古斯時,也是這樣,既看見山的這邊,也同時看見隱藏著敵人的山那邊。他既看見莽古斯匆忙逃跑的後背,又同時看見他們擔驚受怕的臉和前胸。這樣的感覺讓他無所不在,彷彿自己在萬物中,睜開眼睛。

江格爾不敢直視父親的目光,但他知道父親望去的方向,正是自己做夢的班布來宮。彷彿父親在兒子的夢中,看見了兒子在做夢。他既在夢裡被兒子夢見,又在夢外,看見自己被夢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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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格爾把這個夢說給謀士策吉,謀士沉思良久,然後說,汗王你又開始做夢了,一旦你的夢之門被開啟,便沒有什麼是你看不見的。

江格爾說,當年我從追殺莽古斯的夢中退出時,便發誓永遠不再做這樣的夢。可是,不知為什麼,昨夜我竟然又做夢了。

策吉說,我的汗王,昨晚不是你做夢了,是你父親烏仲汗先夢見了你,然後讓你在他的夢中做夢,看見他正在背陰的山坡上,抱著石頭醒來。

他老人家為什麼要做這個夢,他想告訴我什麼?江格爾說。

策吉說,你很久不去夢裡,你父親著急了。他抱起石頭砸地,以此來喚醒你。那石頭的聲音已經傳到了夢外,把賽爾山下吃草的牛羊都驚動了。

江格爾說,謀士你早知道這些了。

策吉說,雖然你我都在不會衰老的二十五歲,但我是在四十五歲裡,聽你的召喚,退回到二十五歲。我比你年長。我父親也比你父親年長。我和我父親知道的,比你和你父親要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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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格爾和策吉走出班布來宮殿,天上閒散地堆著幾朵白雲,與地上的白氈房遙相對應,彷彿它們彼此是對方的影子。

從這裡可以看見閃著水光的和布河,河邊成片的馬群,和一頂破舊氈房。江格爾和策吉都知道那裡住著本巴國唯一的老人,但都沒過去看個究竟。

策吉說,當年,拉瑪人集結草原上最有力氣的年輕勇士打來時,我父親讓我渾身塗滿牛糞和羊糞,爬到賽爾山頂上,坐成一塊黑石頭。他想讓我看見正在發生的一切。然後,有一日把這些告訴你。

那時你和洪古爾剛剛出生。我們的父親們,早早把自己灌醉,昏然入夢。整個本巴草原上,唯一醒著的洪古爾,被莽古斯拴在車輪旁。而你,被洪古爾的父親藏在山洞。那個山洞就在我坐成一塊黑石頭的山峰下方。你在那裡做了無數的夢。

江格爾看著策吉的眼睛,知道這雙能看見過去未來九十九年兇吉的謀士,也一定能看見他做的夢。

江格爾說,是你把我做的夢說給各位勇士,說給草原上每一隻聽話的耳朵,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夢中消滅了莽古斯。

策吉說,當時拉瑪人突然襲來,又很快敗退,人們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很多人都說他們在夢中追殺莽古斯,當我說出江格爾汗在夢中殺敵後,他們都不說了。一個汗國,只需要一個人做夢,其他人去信他的夢。若都做夢,便無人做地上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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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吉接著說,你的父親烏仲汗早已預知到危機,當他一天天步入老年,遠處草原上更年輕的人們已經長出無窮的力氣。他清醒地喝完每一場約定好的酒宴,然後,把無盡的酣醉留給以後不測的日子。

他知道用一醉方休了結天底下最麻煩的事情。

那些攻入本巴草原的莽古斯,看見遍地是昏醉的人,無論怎樣折磨都喚不醒。

他們在一地酣醉的人中找到你父親烏仲汗。這位昔日征戰南北稱霸一方的汗王,醉臥在青草叢中。

莽古斯把沉醉的烏仲汗和勇士們用鐵鏈拴住,但無法拴住他們的夢。他們早已把牛羊女人和金銀財寶轉移到夢中,把擋風遮雨的氈房轉移到夢中,讓草木授粉的昆蟲飛到夢中,也把子孫後代轉移到夢中。只剩下一坨坨牛糞和滿地滾動的羊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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