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古斯不殺沒車輪高的孩子,也不殺睡著做夢的人。他們相信人做夢時和神在一起,殺做夢的人,等於冒犯了神,會不得好死。
而人一旦醒來,就不神了,你砍斷他的腿,他便走不了路,剜了眼睛,便看不見東西。殺死他,便什麼都沒有了。
莽古斯用盡各種辦法都不能讓烏仲汗醒來。
他們把他扔到冰雪翻天的老風口,他便做一個春暖花開的夢。把他扔到日頭毒烈的沙漠中,他便做一個涼風習習的夢。
他開始夢見這些晃動在身邊的莽古斯,每天每夜地做著跟莽古斯的生活一模一樣的夢,他夢見他們的早晨下午,夢見他們白天做的事和夜裡做的夢。
莽古斯中能看見人做夢的巫師,每天盯著烏仲汗的夢,看了十天十夜,害怕了。
巫師給汗王說,這個醉鬼每天做的夢,跟我們過的生活一模一樣,開始我以為,我們每天的動靜傳進他耳朵,所以做了這樣的夢,後來我知道不是,哪怕我們的生活沒有任何響動時,他的夢也跟我們正在過的生活一模一樣。
巫師停頓一下又說,最可怕的是,在烏仲汗的夢裡,他變成了汗王您,他的部下變成了我們這些大臣。他指揮著看似是您的部隊,在屠殺本巴人,而實際上,被屠殺者竟然是被他偷換的我們自己。只有醉鬼才能做出這樣顛倒的夢。他在夢裡把我們的生活置換掉了。我們的勝利成了他的,我們對本巴草原的征服成了他對我們拉瑪草原的征服。
巫師說,我每天站在那裡,左眼看他的夢,右眼看我們正過的生活,我彷彿看見一個事物和它的水中倒影,我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也許我們正在過的生活,只是他的夢,他夢見我們奔波千里,侵佔本巴草原,夢見我們搶奪牛羊財物,夢見我們把他用鐵鏈拴起來,一切都是他的夢,自從我們進入本巴草原,便進入了他的夢。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在他夢中。
85
巫師的話,讓侵佔了本巴草原的哈哈日王恐懼無比。最後,他們把所有酣醉的本巴勇士,用鐵鏈拴起來,馱在牛背上,牛尾巴點著火,讓牛馱著他們跑,一直跑到再也夢不見他們的地方。
就這樣,拉瑪人看著曳著火光的牛群越跑越遠,再也看不見,他們也策馬往相反的方向跑,一直跑到他們會看夢的巫師,再也看不見烏仲汗的夢,他們以為安全了。
可是,另一個做夢者出現了,他是藏在山洞的你,江格爾汗。
你父親烏仲汗把莽古斯做入自己的夢中,就像把牛羊趕進圈。而你,在你父親的夢中追殺莽古斯。那些被你父親的夢圈起來的莽古斯,怎麼也跑不出你的追擊。
你帶著母腹裡未完全醒來的夢,幾乎無人能敵。
可是,天無絕人之路。那些莽古斯,也學會了在你父親的夢中做夢,你殺死他們的瞬間,他們立馬做一個讓自己活過來的夢。
86
策吉看著臉上毫無表情的江格爾,他似乎對這些早已知悉,卻又願意聽謀士繼續說下去。
策吉說,莽古斯被趕走了,本巴草原恢復了平安。你父親卻沒有回來。他領著跟他一起長大長老的那一輩人,一天天地遠離了我們。
但他一直在用夢和你聯絡。
夢是先人和我們聯絡的唯一方式。
你剛出生時父親被莽古斯擄去。他只能用夢來養活你,他在夢中教你說話,教你打仗和治國,教你如何做夢和醒來。他所有的夢為你而做。而你多年不做夢,他失去了和你的聯絡。
江格爾說,我從未中斷和父親的聯絡。有時我看自己,就像在看他。父親活在我的身體裡。他所經的我都在經歷。我坐在他坐過的王位上,感覺自己坐在他懷裡。我一歲歲活成他的樣子。我看人和看遠處的眼神是他的,微笑和皺眉是他的,說話和咳嗽的聲音是他的。
直到我在二十五歲停住。
我知道自己再不會活成老年的父親。
這也正是他所希望的。我為了不再活成他年老的樣子而關閉了夢。
可是,昨晚我在夢中看見鐵鏈拴住的父親時,我竟愧疚得不敢直視他。
我們在二十五歲裡集聚了能搬動大山的力氣,卻從沒想過去救他老人家。
策吉說,尊敬的汗王,你的父親早已得救。那些先輩們,都有借夢逃生的本領。年輕時他們貪圖醒來擁有的世界,老眼昏花時,懂得用不會醒來的夢,去佔有世界。如今我們周圍全是他們的夢,包括我們,也在他們早已做成的夢裡。
江格爾說,很久以前,我在夢中聽他喊我,我不敢答應,怕那個蒼老的聲音會把我喊向老年。現在我不怕了。我想聽見他老人家說話。我想走到他身邊,開啟拴住他的鐵鏈。
策吉說,汗王你千萬不可有這種想法。當你想到老時,老便在走來的路上。這個世界原本是你的一個想法。當年你經受父親的年老被辱,有了永遠活在二十五歲青春的想法。到現在,我們全活在你的想法裡。如果你動搖了當初的念頭,守住二十五歲青春的時間之壩便會潰敗,那時候,衰老會像秋風吹黃所有草木一樣,吹老我們。
江格爾看著策吉,看著自己永遠二十五歲的身體,心中喃喃地說,我真的想過一天自己的老年了。他這樣想時,父親衰老的身體浮現在腦海,彷彿那是另一個自己,也在朝年輕的他張望。
作者「劉亮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