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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布來宮殿喝酒唱歌的聲音時時傳到洪古爾的耳朵,他彷彿什麼都聽不見,宮殿裡的熱鬧對他已經毫無吸引力。
但他仍側耳去聽。這是江格爾的聲音,他在提議今天喝酒的主題,領受讚頌的是風。在洪古爾的記憶裡,他出徵時剛剛開始的那場七七四十九天的宴席早已經結束,現在是九九八十一天的宴席。接著是美男子明顏,唱起本巴國風的讚歌,這歌洪古爾從未聽過。他還坐在江格爾汗右手第一寶座的那些年,天上地下等待讚頌的事物千千萬,還沒有輪到風,也就沒有對風的讚歌。
接下來大家的敬酒中,東南西北風都被讚頌了一遍。在大家滿含酒氣的讚頌聲裡,外面突然起風了,從八個方向吹來的大風,呼天嘯地,把班布來宮殿包裹起來,像要把它捧舉到天上。
洪古爾在所有的聲音裡,唯一想聽見的是阿蓋夫人的聲音,可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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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有勇士從班布來宮殿的酒席上離開,跨馬奔過宮殿外的金橋,朝著茫茫草原飛奔而去,他們去找洪古爾和赫蘭。
洪古爾看著他們打馬遠去,多少個白天黑夜後他們空手回來。
也不斷有遠近國家派來下戰書的使者,在金橋邊下馬,高舉戰書走進班布來宮殿。
這些場面洪古爾見識多了。
戰書的內容大多是讓江格爾交出牛羊和夫人。
江格爾有一個美若天仙的夫人,全世界的汗王都惦記。他們國力弱小時,便臣服於本巴國,隔三岔五地派使臣到班布來宮,給江格爾汗敬獻珠寶和讚美詩,藉機多看幾眼阿蓋夫人。然後,回去把阿蓋夫人的美貌講述給國王和群臣,又傳給百姓。他們國力強大時,便派力大無比的壯士,氣勢洶洶地向本巴國下戰書,讓江格爾把阿蓋夫人獻給他們的國王當妃子,讓江格爾去給他們國王當馬伕。
洪古爾身在宮殿那些年,見多了這些來使。每當遇到敵國挑釁,便有勇士從酒宴上挺身而出,單槍匹馬殺入某個遙遠國家,把國王的頭砍了,提來往酒桌上一扔。班布來宮殿的北牆上,掛滿了那些有名無名國王的人頭。進到宮殿的使臣,先被司儀引領,穿過北牆邊的觀展通道,聽司儀一一介紹本巴國的強大和殺敵成果。然後,再將使者引到江格爾汗面前,呈遞他們的戰書或獻贊詩。
好多來下戰書的使臣,看過掛了一牆的國王人頭,便立馬將戰書改成了讚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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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蘭從來不關心這些往來的使臣,他只是埋頭做搬家家遊戲,在班布來宮殿外的草地上,把代表家的草葉搬到代表馬的馬糞蛋的背上,然後趕著代表羊的羊糞蛋翻山越嶺。他用搬家家遊戲,想把自己從捉迷藏遊戲中救出來。
有一天,他翻過一座座代表山的駱駝糞,一抬頭,看見班布來宮的門簾,看見站在宮殿門口朝遠處張望的女人。他依稀記得自己有一個母親,他在她腹內待了多年,後來因為一件什麼事情,她在外面喊他,讓他趕緊出生去救一個人,說那個人是他哥哥,然後他就出生了。
他記得母親抱著他進過這個宮殿。大殿就像懷了許多孩子的母腹。那些滿口酒氣的人,就像一群天真的孩子,他們說打仗的事,說不該讓一個剛剛出生的孩子去打仗。又說讓他吃一口母親的奶水再出發。他就在那時抬頭看了一眼母親,後來他就忘記她的模樣了。
赫蘭抬眼望高大的宮殿,代表羊的羊糞蛋,和代表馬的馬糞蛋,被它擋住。赫蘭坐在草根下,聽見宮殿里人們喝酒說話的聲音,彷彿他在另一個地方無數次地聽過。那應該是溫暖的母腹。
赫蘭又抬頭看站在眼前的女人,在她望著遠處的淚眼裡,赫蘭看見了自己。那是一個母親眼裡的親生兒子。但赫蘭覺得他不是她的孩子,他沒吃她的一口奶,沒在她懷裡睡過一覺,做個夢,沒眼睛對眼睛久久地相認過。他只認識她的子宮,那是他的整個世界。他在裡面時,從未稱呼她為母親,她也從不知道自己的子宮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在那裡,她未出世的孩子排著長長的隊伍從深遠處走來,只有個別的幾個,來到世上,成了她的孩子。她更多的孩子留在身體裡,她不知道。
他曾想象那個母腹世界的外貌,是一個女人的樣子,他一旦出生,那個女人就成了他母親。而裡面的世界,在他吸吮第一口母乳的瞬間,會被遺忘乾淨。但他沒吃半口奶水,他還清晰地記得那個世界,記得回去的路。
赫蘭也想嘗試著去認這個母親,可是,每次他靜悄悄地走近時,都身不由己地變小了,小到母親看不見他的樣子。他只想回到她的子宮,而不想走進她懷抱,做她世間的孩子。
赫蘭想在搬家家遊戲裡,讓自己變得更小,小成一粒露水,一個早晨滴落在母親腳背上,他冰涼的腳步走過母親溫暖的肌膚。小成一粒塵土,在母親的一聲輕微嘆息裡回到她的身體。小成一縷月光,在她熟睡的夜晚悄然潛入她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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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赫蘭從搬家家遊戲裡抬起頭,對洪古爾說,你跟我玩捉迷藏遊戲吧,你藏起來,我找。
洪古爾說,我已經藏在誰也找不到的老年。你看,我的臉藏在秋草一樣的鬍鬚裡,眼睛藏在山嶺一樣的皺紋裡,我的名字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心裡。
赫蘭說,那我藏起來,你找。
洪古爾說,赫蘭,你在只有我知道的幼年裡,還要往哪裡藏?
洪古爾右手牽住赫蘭小小的手,又用左手托起赫蘭,抱在臂彎裡。
洪古爾這樣抱住赫蘭時,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左手,也已經追上早先長大的右手。
赫蘭在洪古爾懷裡,突然流起了淚。
他用手指將自己的淚珠一顆一顆捉住,放在手心。他沒吃世上的一口糧,卻流出了人世的眼淚,這讓他有點難過。他意識到難過也是不該有的。
赫蘭把自己被那群捉迷藏的孩子捉弄的事,一五一十說給洪古爾。
洪古爾沒法告訴赫蘭,這個遊戲是他為了找到弟弟,而教給那些拉瑪國孩子的,他不知道弟弟赫蘭會深陷在這個遊戲裡,走不出來。
洪古爾說,我看見你的那一刻,便已經找見你了。那個遊戲早已結束,你已經不在裡面。
赫蘭說,我每晚的夢裡,那些孩子都喊叫著找我,我四處躲藏。我在白天知道遊戲結束了,所有玩遊戲的孩子都長大走了。可是,我夜晚的夢不知道這些,我沒辦法把遊戲結束的訊息,告訴我的夢。它成了我一個人的夢中游戲。
洪古爾撫摸著赫蘭的額頭說,我從來不去分清楚夢與醒,不管眼睛看見的是真,還是眼睛閉住夢見的是真。這次被拉瑪國哈日王綁住,我才知道,多少年來我在一個念頭裡,奔赴遠處追殺莽古斯,我一次次地遠征,原來都是在夢裡。我醒來時,看見自己坐在班布來宮殿江格爾右手第一的位置上,那些勇士們商討國家大事,談論過往戰事和眼前危機時,我睡著了,去了他們不知道的遠處,我在那裡獨自打仗,把一場一場只有自己知道的仗打完。我原以為這些都是真的。可是,那個拉瑪國王告訴我,我每次在夢中侵入拉瑪草原,殺死拉瑪勇士,都被他看見。那個不願出生的國王,他的一隻眼睛在夢裡,看見我們睡著時做的夢。一隻清醒地看著我們醒來時做的夢。
洪古爾這些話是在心裡說的。
他在心裡說這些話時,依然不能確定自己是在醒來的白天,還是,夢裡的白天。
洪古爾只是把赫蘭緊緊地摟在臂彎裡,他意識到,這個因為他來到世上的弟弟,也在一個無法自己醒來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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