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蘭仍在不斷地長小,當他小到只剩下一個說話的聲音時,洪古爾已經覺察不到他的存在。洪古爾的手朝四周摸索,想拉住赫蘭的小手,想把他放在手掌托起來,像以前那樣。可是,他的手指碰到的是草尖、風中飄過的樹葉。有時他想,赫蘭已經回去了,回到他要去的母腹。
有時他又分明聽見赫蘭喊哥哥,他沒吃一口奶水的微弱聲音,淹沒在拼命叫喚的蟲鳴聲中。洪古爾不知道,在赫蘭小到只有一粒透亮的露水時,他認出了已經衰老的哥哥洪古爾。他看著他無法挽回地一日日衰老下去。本巴國人人活在二十五的青春,只有他一個人在往老年的深坑裡掉。赫蘭心想,當哥哥洪古爾老得沒有呼吸時,他會把吃的奶水全還給世上,只剩一顆露水般透亮的心靈。那時候,他們面對面,什麼都不說,什麼都明白。
78
年老的洪古爾每日在氈房外的火爐上煮一壺奶茶,自己卻從來不喝,只是看著它冒熱氣,燒乾了又加水續奶。
有時,洪古爾會對著過往行人遠遠地喊一聲,請他們過來喝碗奶茶。從來沒有人走到他的氈房門口,端起那碗茶。所有人都知道那碗奶茶熬了多少年,茶壺和碗上的陳垢,積攢了一個汗國的老,人碰一下便會立馬老去。
洪古爾每日看見母親,站在班布來宮門口的一側,朝遠處望。她每天從自己家氈房走到班布來宮門口。她的兩個孩子都是從宮殿門口遠去的,她只有站在這裡等。
有一刻,洪古爾試圖走近一點,想看清母親的面容,看清他在她懷裡時,從來沒有認真仔細地看過的她的臉龐和眼睛。那時候,他躺在母親懷裡,眼睛看著別的女人的懷抱。吸吮母親奶水時,心裡想著別的女人奶水的味道。
現在,那個懷抱裡空空的。一個母親空空的懷抱裡,滿是失落與悲傷。洪古爾連走近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了,一旦他試圖走近班布來宮,他的衰老會把所有人嚇住。多少年來他能安穩地在僅能看見宮殿的和布河邊住下來,享受他們遠遠的禮敬,正是他從來沒有朝宮殿走近半步。他把自己的老,停留在不會嚇人的距離。
阿蓋夫人的身影也會每日出現在宮殿門口,她跟洪古爾的母親一樣,久久地朝遠處眺望。每當這時,洪古爾都會背過臉去,他怕自己蒼老的臉被阿蓋夫人看見,又怕自己看見阿蓋夫人的臉,把老傳染給這個天下最美的人兒。那時他在母親懷裡,想到最多的是他從未挨近過的阿蓋夫人的懷抱。現在,他想起自己幼年時的渴望,胸腔裡依舊有一顆少年的心在怦怦直跳。
洪古爾在草叢中尋找赫蘭,他喊赫蘭的名字,所有的蟲子應聲鳴叫。赫蘭從來不答應洪古爾,他藏在那兒要讓洪古爾找到,見洪古爾確實找不到他,便自己走出來。
洪古爾把赫蘭捧在手心,高高地托起來,讓他看九色十層的班布來宮殿,看宮殿門口一側站立的女人。洪古爾說,那是你的母親,你順著螞蟻走過的草根下的路回去,順著蜻蜓飛過的草尖上的路回去,她的兩個兒子,一個叫洪古爾,已經再無法回到她身邊。只有你能回去。
赫蘭沒有告訴洪古爾,他早已無數次地走近母親又離開,她鼓脹的乳房在等一個回來吃奶的孩子,她望穿秋水的眼睛在等一個擁抱入懷的孩子。可是,母親所有的期待都不是赫蘭想要的,赫蘭只想做一個被母親懷在心裡的孩子。
79
又有使者飛馬奔至班布來宮外,馬拴在金橋旁的石柱上,大聲喊出自己國家和國王的名字,讓江格爾汗接他們的戰書。
本巴國少年英雄洪古爾被拉瑪國剛出生的哈日王一腳踢飛、不知所蹤的訊息,早已傳遍遠近草原。而這之前,少年洪古爾在一個念頭裡殺死遠方敵人的傳言,也早已在天底下長草的地方生根。
以前,外敵不敢輕易冒犯本巴國,是因為本巴國人都是活在二十五歲的強壯青年。但那些遠方國度,也有一茬茬的人長到年輕氣盛的歲數,年輕人不服年輕人,本巴國永不長老的年輕人,疲於應付著那些知道自己會長老,所以要乘年輕闖出一世英名的青年人。他們一次次地莽撞而來,把本巴國永不停息的酒宴擾亂。
但是,本巴國一直不長大的洪古爾,卻讓他們心悸。
人們害怕年輕人的魯莽做法,但卻更恐懼小孩童的奇怪想法。
在那個靠一個念頭便可翻山越嶺到達遠方的年紀,洪古爾的英名傳遍了草原大地,他成了本巴國的保護神。
如今洪古爾不在了。失去洪古爾的本巴國,已經沒人害怕。
洪古爾看著手持戰書的使者,趾高氣揚地走進宮殿。之後的場景他再熟悉不過,來使當著江格爾和各位英雄的面,宣讀戰書,讓江格爾把本巴國財富的一半,分給他們國家。讓美豔四方的阿蓋夫人,去給其國王當侍女。
使者宣讀完戰書,猛喝幾碗酒,然後迅速離去,把那些勇士的憤怒留在班布來宮殿裡。
這時候,便會有勇士跳起來,說要單槍匹馬,去滅了這國。結果呢,沒有一個人真正的跨馬出征。洪古爾在宮殿的那些年裡,這樣的差事都是他的,在那些勇士們爭吵著要領命出征的時候,洪古爾一個念頭已經到達遠處,在下戰書的使者還在回國覆命的路上,其國王的頭已被洪古爾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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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洪古爾又看見西邊的草原上有一干人馬飛奔而來。
洪古爾左手提壺右手端碗迎了過去。在本巴國,只有最尊貴的使者,才能享受在距宮殿七里遠處被迎接的待遇。
來下戰書的使者,看到自己享受到本巴國的最高禮遇,都興奮不已。加之長途跋涉,口渴難耐,端起洪古爾遞給的奶茶便喝。
洪古爾的一壺奶茶,很快被一干使者喝光。
他們端起那隻能遮住眼睛的大茶碗時,絲毫沒有注意到季節已經急速地流轉,改換了多少天日。
洪古爾用一壺奶茶,讓那些來自遙遠國度的使者,全變得老態龍鍾,手中的戰書,也在喝下奶茶的瞬間,腐爛成碎片。
這些走遍天下的使者,驚恐地看見自己一瞬間走到了老年,都大張著嘴,不知該如何用老得沒牙的這張嘴,說出一句話。
他們圍住洪古爾,個個目光痴呆,手和腳都不知道如何挪動。
洪古爾想,我就一壺奶茶,一頂破氈房,可養活不了這些老人。
洪古爾叫來赫蘭,讓他教蒼老的使者玩搬家家遊戲,這些做夢搬到了老年的使者,個個驚慌失措,手裡給一個羊糞蛋,都牢牢握住。給一根草葉,都緊緊抓住。
赫蘭說,羊糞蛋是羊,馬糞蛋是馬,草葉是拆了又搭起的家。
他們全聽話地滾著羊糞蛋和馬糞蛋,一路翻山越嶺,玩耍著朝自己的汗國走去,走成誰也不認識誰的孩子。
一批批的使者被洪古爾用這種方式打發回去。那些遙遠國度的汗王,看見自己派去的使者,許久後變成孩子回來。他們滾著羊糞蛋和馬糞蛋,從進入自己汗國那一刻起,便一路傳授搬家家遊戲,待走到王宮,半個國家的人都變成玩遊戲的孩子。
再沒有汗國敢往本巴國派使者。
班布來宮的酒宴依舊在延續。除了謀士策吉,沒人知道汗國的周圍早已危機四伏。那些從遙遠天邊揚起的塵土,每日都在逼近班布來宮,又總在臨近宮殿時煙消雲散。策吉心裡知道,這些危機是被洪古爾和赫蘭一一解除的。
洪古爾依舊每天燒一壺奶茶,耐心等待。他一直擔心的拉瑪國,卻從未有使者來下戰書。自從他和赫蘭逃離拉瑪草原,那個汗國便沒有了訊息。儘管不時有勇士從班布來宮殿的酒宴上起身,自告奮勇去找尋洪古爾和赫蘭,許久後他們打馬回來時,除了沒帶回洪古爾和赫蘭的訊息,也沒帶回有關拉瑪國的一絲訊息,彷彿那個汗國睡著了。
但是洪古爾知道,只有那個在母親懷抱的哈日王,清楚洪古爾和赫蘭此刻在哪裡,在做什麼。他的目光比謀士策吉看得更遠。他不一樣的兩隻眼睛,一隻看見清醒,一隻看見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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