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酒宴

本巴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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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布來宮酒宴的吵鬧,時刻傳到洪古爾的耳朵裡,在他去應戰拉瑪國的日子裡,宮殿裡七七四十九天的宴席早已經結束,現在是另一個九九八十一天的盛宴。洪古爾忘記了自己在拉瑪草原上的時間,套在他脖子上的沉重車輪,把那裡的每一天都拉長成許多天。現在他老了,本巴國的酒宴還在繼續。

他隱約聽見這個早晨的酒宴主題是讚頌馬的。在洪古爾去拉瑪國應戰的這些日子,天底下所有的事物,都被這些臉喝得通紅、舌根變硬的勇士,挨個地讚頌了一遍。河灣裡得了讚頌的馬匹,興奮地跺著前蹄,打著只有馬能聽懂的響鼻。一時間,從河灣的草灘,到和布河上游下游,整個本巴草原上的馬匹,都受了鼓舞,嘶嘶鳴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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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本巴國九九八十一天的盛大宴席正在進行,得了江格爾令的四大管家,快馬飛奔跑在通往五十四個部落的遙遠牧道上。滿載阿爾扎酒的駝隊,行走在每一條通向班布來宮的道路上。

江格爾汗滿臉紅光,高舉鑲滿九色寶石的瑪瑙碗,向眾英雄祝福,他的目光環視全場,看到右手空著的席位時,舉起的酒杯又放回桌上,神情也變得憂傷凝重。

謀士策吉知道江格爾又在想念洪古爾和赫蘭。為本巴國出征的洪古爾被莽古斯捕住,捆綁在車輪上,去營救他的赫蘭也一去不返,沒有下落。但另一方面,放狠話要踢翻班布來宮的哈日王,並沒有前來進攻,他的行動像是被阻止了,本巴國依舊平安無事,酒宴依舊如期舉辦。只是,洪古爾和赫蘭不知在哪裡。

策吉每天都站在班布來宮瞭望塔上,向拉瑪國遙望。他只看見小小的洪古爾,每日上午扛著沉重的車輪,隨王宮遷徙,又在黃昏王宮搭建好後,拴在比他高大的車輪上。

但他一直沒看見赫蘭,彷彿赫蘭沒有來到世上,他降生人間的只是一個遠了便看不清的影子。或者只是一個念頭。對於未出生的孩子,他的一個念頭,會像夢一樣顯形在世上,而世上人的夢,又彷彿回到封閉的子宮。那個夢中的空間,確是一個封閉的自己早年待過的熟悉子宮。

謀士策吉有一天突然看見,拉瑪國日日轉場搬家的隊伍停住了,從王宮到部落氈房,都停住了,不再拆了又建。

謀士的目光,先落在天邊一朵雲上,在那裡,一隻翱翔的雄鷹,接住他的目光朝下望,鷹的目光又被一隻咩咩叫的羊接住,謀士看見了羊眼睛裡的拉瑪國,在那裡,所有國人變成孩子,蹲在地上玩搬家家遊戲。

謀士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赫蘭出征前,他問赫蘭有什麼本領降服莽古斯時,赫蘭說他唯一的本事便是玩搬家家遊戲。策吉深信人從母腹裡帶來的本領,會征服所有來自母腹的人。策吉原想,赫蘭會用搬家家遊戲,把拉瑪國人全搬到本巴草原,做江格爾的子民,沒想到他把他們全變成孩子。

謀士把這個喜訊告訴江格爾時,班布來宮殿裡一時熱鬧起來。

只有阿蓋夫人喃喃地說,他們全變成孩子了誰來養活?

又一天,謀士看見拴在宮殿門口的洪古爾不見了。

謀士的目光,在那片遙遠草原的九十九年時光裡來回張望,洪古爾小小的身影從所有蟲子走的路上、羊和駱駝走的路上、西北風和月光走的路上,消失了。

而這時候,拉瑪草原上的人和牛羊,正在一群群地消失,一半的人和牛羊不見了,另一半在找。

謀士看了很久,終於看明白,這一個國家的人和牲畜,正在玩捉迷藏遊戲。

謀士想,洪古爾和赫蘭,也許陷在拉瑪國的捉迷藏遊戲裡,出不來。

謀士揉了揉眼睛。每次當他努力想朝著不知誰為他設定的只能看見過去未來九十九年兇吉的限度之外張望時,他總是看見一個模糊身影坐在這一切的盡頭,他似乎微眯眼睛,只有寬大敞亮的額頭輪廓清晰,彷彿謀士所能看見的這個世界的光,都來自那裡。

謀士不敢細看下去,每次看到這裡他都渾身一怵,內心充滿恐懼,他不知道這個恐懼的全部含義,只是趕緊收回目光,讓自己看見得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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