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士沒有把他最後看見的告訴任何人。他只把洪古爾不見的訊息,告訴了江格爾和阿蓋夫人。整個王宮只有阿蓋夫人最關心洪古爾和赫蘭的訊息,連他們的母親,都不會每日在策吉面前打聽,也許他們的母親只是獨自擔心流淚,洪古爾去打仗了,她便再沒有理由每日待在宮殿。
阿蓋夫人說,洪古爾一去不返,去營救的赫蘭也沒有絲毫訊息,肯定出事了,各位把酒宴停了,眾英雄們一起出擊,救回洪古爾和赫蘭吧。
大家舉起的酒碗在嘴邊停住,眼睛看看江格爾,又垂眼看酒碗。阿蓋夫人的美麗容光,再一次把每個碗底的陳年酒垢照亮。
江格爾說,我記得洪古爾是在七七四十九天宴席的第九日出徵的,現在我們舉辦的是另一場九九八十一天的酒宴。這場酒宴是在三年前那場同等規格的酒宴上定下的。我們早在三年前,就把這一年裡的八十一天預定了。定下的日子再不會跑掉。有了這不變的八十一天,其他的日子都圍著它轉,草原上所有的事也都圍著它轉,冬羔子、二齒子羊都為它長膘,母馬的乳房為它鼓脹,奶桶裡的阿爾扎酒為它飄香。我們還會在這個的宴席上,約定三年後的更大酒宴。而明年後年的酒宴,已經在前年去年約定了。歲月流轉,我們約定好的日子不會再改變。
策吉說,江格爾汗說得對,我們約定不變的日子,正是本巴國永葆青春的根基。我每次站在宮殿瞭望塔上,朝前後幾十年的時間裡遙望時,都感到頭暈,我們漂泊在時間的汪洋之上,隨波逐流,沒有方向。但是,我們定下來的這九九八十一天,是汪洋中的島。別的日子都淹沒了,我們舉起酒碗守住的時光不會流逝。
美男子明顏說,我們本巴國留住時間的秘密之一,便在這酒碗裡。百姓們只知道我們沒日沒夜地喝酒取樂,卻不知道我們因何這樣。當年我們的父輩沉迷酒宴時,我們都不理解。後來,當我也坐在這酒宴上時,才知道了這碗酒的分量。就像我們約定好在二十五歲裡,永不離開,當時間還有足夠的時間讓我們長大時,我們趕在時間前面,做好了約定。
江格爾端起酒碗說,只要我們守住約定好的時間,洪古爾和赫蘭便會得勝歸來。我們端起放下的,是不再改變的時間。幹。
56
阿蓋夫人無奈地等勇士們把碗裡的酒喝乾,然後說,尊敬的汗王,你有夢中殺人的本領,何不在今夜的夢裡殺了那拉瑪國王,救出洪古爾和赫蘭?
江格爾說,我在多年前就已關死了夢之門。當我循著月光進入那道夢之門時,我知道別人也會進來。
我覺察到夢的危險,所以,當我在夢中殺死那些莽古斯,把平安還給本巴草原,我便把夢之門永遠地關死了。
我不想再回到那些模糊的夢中去打仗,所有被我殺的人,都知道夢中的死不是真的,甦醒後人還是活的。他們不把那樣的死當回事。我認真地殺他們,他們不認真地死去。
這便是我最恐懼的。那些不認真地死去的人,把死亡前的恐懼全留給了我。
我是你們的汗王,任何時候,我都不能有絲毫的恐懼,我的恐懼會傳染給國家。
當我把所有的恐懼留在夢中時,我也失去了在夢中的勇敢和神武。
江格爾看一眼周圍勇士,又說。
我已經多少年不去夢裡。
所有夢的出入口都被我堵死。從今往後,我們所有的敵人,都會醒著來,從有名字的山口來,從有道路的草原來,而不會從夢裡來。
策吉說,自從江格爾做了汗王,所有莽古斯都遠逃到江格爾夢不到的地方,他們早已領略過江格爾在夢中殺人的本領。但他們還不知道,江格爾已經沒有了夢。
江格爾說,沒有夢的人,最容易被別人夢見。而被別人夢見,是一件最危險的事。在我們昏睡的黑暗長夜,夢帶著人的魂轉移到遠處。現在,我的夢做完了,我的夜裡只有別人在做夢。
江格爾頓了頓又說,但願我不被莽古斯夢見。
阿蓋夫人一直看著江格爾,聽他說自己的夢。她知道,這個叫江格爾的男人的夢裡,早已經沒有了她。她的美麗,只被江格爾睜眼看見,而再不會被他閉眼夢見。阿蓋夫人有一絲的憂傷,但又感覺自己的憂傷原本是空的,並不在她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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