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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古爾又來到拉瑪國邊界,那七個山谷裡依舊放牧著七種不同顏色的馬匹。洪古爾在很久前想用一碗奶茶讓他變老的牧羊人氈房旁停住,在遠遠的草地上,變成小孩的那一對夫妻,正蹲在地上玩搬家家遊戲,那是赫蘭傳給他們的遊戲。洪古爾走過去蹲在他們身旁,看他們把代表家的草葉,一次次地搬到代表馬的馬糞蛋上,然後趕著代表羊的羊糞蛋,翻過一個個代表山的駱駝糞蛋,他們玩得忘乎所以,根本沒覺察到蹲在身邊的洪古爾。
洪古爾本想告訴他們,搬家家遊戲已經過時,現在拉瑪國人改玩捉迷藏遊戲了。又想,這兩個老人變成的孩子,一旦玩起捉迷藏,肯定玩丟掉,一個找不見另一個。
洪古爾起身走到那座破爛的氈房前,掀起爛成碎片的門簾進去,看見爐灶上的茶壺正冒著熱氣,好像主人剛剛離開。可是,它的主人已經在喊不回來的童年。
洪古爾突然渴了,他在拉瑪國的車輪旁沒喝過一口奶水,雖然每天都有敞開衣襟的女子坐在他眼前,洪古爾只是看一眼,長一個乳房的見識,卻從不去碰一下。他怕拉瑪國女子的奶水會讓他長高個子,一旦他長到車輪高,他們就會殺了他。
飢渴難耐的洪古爾,伸手提起茶壺,給自己沏了一碗茶。這次,他的左手再沒有阻擋右手。當他端起碗往嘴邊遞的時候,飢渴使他忘記了一切,沒有注意外面的景色已經萬千變化,季節飛速地在氈房四周輪迴了百年,他的牙齒也在端起茶碗的瞬間長出來,又在喝下第一口奶茶的瞬間全部脫離,他被門牙落到碗底的響音驚醒,知道自己已經無可挽回地衰老了,老得連一顆牙都沒有剩下。
洪古爾呆呆地坐在那裡,想不清楚自己緣何有了這樣的結果。以前,本巴國人人活在二十五歲裡,只他一人留在童年。現在,他沒有經歷半日的年輕時光,直接老掉了。
他張開乾癟的嘴,僵硬地笑了一下,這是他的第一個老年笑,嘴裡空空的沒有牙,腦子裡也空空的,不知道在笑啥。
而在氈房外,遠到天邊的草地上,那兩個玩搬家家遊戲的小孩突然站起來,像從地上撿起一根繩子,一圈一圈盤著走過來,身體越走越大,走成一對大人時,洪古爾看清他們臉上的表情,那是很久前他在這裡看見的,他們得逞了。
洪古爾呆站在氈房門口,想著等他們走近了,問問是否看見他的弟弟赫蘭從這裡經過,但是,恐懼讓他連忙拾起一根木棍,邁著老人的步子,踉蹌地逃出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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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本巴草原的洪古爾,又看見等候在一座座氈房門口的年輕女子,她們得了阿蓋夫人的令,敞開衣襟哺乳打仗歸來的洪古爾。
洪古爾掉光牙齒的嘴裡依舊飢渴無比。可是,當他蹣跚著步子走來時,那些女子紛紛掩住衣襟,眼睛往他身後的路上望。洪古爾知道,她們在望那個沒長大的自己。
洪古爾羞愧地扭過頭,不讓她們認出自己是長老的洪古爾。他在牛蹄窩汪著的褐黃雨水裡,照見自己的容顏,橫七豎八的皺紋,鬍子雜亂花白,已經把那張吃奶孩子的臉完全蓋住,再不會有人認出他了。
但他擠在一堆皺紋裡的那雙眼睛,依舊充滿著一個吃奶孩子對乳房的無邊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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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古爾沿著多少年來自己踩在本巴草原的腳印一路回來,沿著多少年前自己一個念頭飄過的廣袤草原一路回來,聞著他早年貪戀乳房滴落在草尖的絲絲奶香一路回來。
本巴國人都驚呆了。他們看見一個老人邁著踉蹌的步子走向班布來宮,像一個喝醉的人,本巴國人早已忘記人老了是什麼樣子。洪古爾右手端著一隻銅茶碗,左手提著銅茶壺,碗和壺都陳舊無比,彷彿積攢著多少代人的陳年往事。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老掉的洪古爾,都以為是誰的老父親,從墳墓裡爬出來,找自己的兒女了,都遠遠地看,不敢走近。待看久了又覺得,像是他們中間的誰老了,老得不成樣子,老得讓人想不起他是誰。
洪古爾聽見他們竊竊私語,都在打聽老掉的這個人是誰。他們逐一盤查,坐在班布來宮殿裡的十二英雄一個沒老,圍在四周的七十二寶通一個沒老,遠近草原上成千上萬的牧民家也沒有老掉的人,那到底是誰老了。
沒有人願意走到蒼老的洪古爾跟前,問一句他是誰。都害怕這個人的老傳染給自己,他們甚至站在看不清洪古爾眼睛的地方,彷彿一個老人的目光,也會讓他們染上老。
自從江格爾讓本巴國人人活在二十五歲,他們便再沒見過一個老人。老被人們遺忘了。突然出現的老人洪古爾,讓他們擔心,老從什麼地方開始了,本巴國人或許擋不住地要衰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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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古爾在班布來宮殿外能遠遠看見宮殿大門的草地上停住。他知道,他們不會讓一個老人走近宮殿。老像疾病一樣會傳染。洪古爾父親那一代人,帶著自己的老年消失了,沒有把衰老傳染給這一代。洪古爾也不想把自己的老傳染給別人,就像不久前,他還獨自在不願長大的童年。現在,他只有獨守在自己的老年。
洪古爾在草灘上,搭起一頂小氈房住下來,這裡臨近和布河,河灣裡散養著數不清的馬匹,都是老馬。洪古爾想,我就管護這些老馬吧。本巴國都是年輕人,年輕人費馬,一匹馬很快被他們騎乏騎老。解了龍套的老馬,在離班布來宮不遠的河畔,吃草飲水,不時抬頭望宮殿,耳朵裡隱隱是曾經馴服過它們,騎著它們四處奔波,最後把它們放歸草原的那些人的聲音。
這些有歲數的牛馬羊,終於看見一個長老的人,來和它們一起過年老的日子。
洪古爾給老馬修理蹄子,把寄生在馬耳根和大腿內側的草蜱子拿火烤出來。給馬梳理毛髮。把散落草地的牛毛羊毛撿起來,揉成團,塞進氈房的破洞裡。他用拾來的牛毛,給自己擀了一條氈。把撿來的駱駝毛捻成線,給自己織了件毛外衣。他可從來沒幹過這些活,但也從未忘記,一上手便熟練無比。彷彿他父親的手藝,母親的手藝,轉眼間傳到他手上。他在自己編織毛衣的手指間看見母親熟練的手指,在自己修理馬蹄子的動作中看見父親的動作。同樣的勞動讓他覺得父母不曾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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