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賓士的三菱越野裹帶著向後賓士的草原,就像一個人,當你往前走的時候,劃過身邊的都可能成為一種想念。想念梅朵的人很多,除了她的親朋好友,還有數不清的歌迷。我很驕傲,驕傲她的存在,也驕傲她的消失,更驕傲我娶了一個跟母親一樣美麗善良的甲木薩。只有藏族人心目中的甲木薩才會這樣:放棄如日中天的演藝事業,去從事一項她也許根本就不擅長的工作。但梅朵說啦,只要心誠,人就沒有不擅長的事。原本她只是想從醫院或火葬場請一個願意去生別離山醫療所給病人植皮、矯形、整容的醫生,她說:「我可以給你一筆錢,就算是對這項工作的民間贊助。此外,你還可以拿到比在西寧高得多的工資。」沒有人願意聽她的:阿尼瑪卿草原?太遠了。生別離山醫療所?太恐怖了。給麻風病人整容矯形?太噁心了。她說:「那就請你把整容師的技術全部傳給我,學費多少你儘管說。」她拜師學藝花了十萬學了兩年,還在火葬場和省人民醫院實習了一段時間,然後就是告別演唱會。演唱會上她唱了一首自己作詞、洛洛作曲的歌:
養育我的阿媽啦,我不知道把什麼給你,
我想創造你的年輕,還有你的芳香美麗,
我想變成一顆太陽,帶給你安詳的暖意,
我想開出一朵花,讓你永遠生活在春季。
最漂亮的阿媽啦,我不知怎樣才算愛你,
我想給你從前,讓你回到美好的日子裡,
可你說過去的回不來,都已經零落依稀,
現在的一切也許才是一生最美好的記憶。
那好吧,你應該知道你有女兒你有延續,
那好吧,就讓我走進你的今天你的記憶。
梅朵終於實現了她心心念唸的願望:去生別離山醫療所從事植皮、矯形、整容、護理病人的工作。她事先沒有跟我商量,倒不是因為她怕我不同意,而是因為對她來說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用不著過於鄭重其事。再說他知道我喜歡她這樣,這樣的話她離我更近了。夫妻不光知道彼此的心,還應該知道藏在心後面的是陽光還是陰影,是心心相印的喜悅還是勉為其難的幽怨。她帶著名氣,帶著輝煌,帶著準備捐獻給醫療所的金錢,帶著一如仙女的容貌,來到了生別離山。她是那麼喜歡城市,喜歡熱鬧與繁華,卻又那麼鍾情寧靜中的豔麗和寂寞中的雪白,她不是為了報答,不是為了付出,不是為了來世,不是為了榮耀以及一切俗世的緣由,她到底為了什麼,並不需要答案。我們約定依然一個月見一次面,經常保持通話,但通話的內容已經不是「想你」或「愛你」了,深沉的語言裡積澱著時間的磨礪和感情的厚度,我們都在說別人,卻更加真實地感覺到了愛的深摯和透徹。
三菱越野改變了方向,現在是朝南了,路已經走了一半。父親、索南和才讓望著窗外,誰也不說話,因為草原正在說話,靜靜地諦聽就足夠了:覆蓋地面的有細長的黑麥草、柔韌的紫花苜蓿、嬌弱的百喜草、總想擴大地盤的燕麥草、謙和的披鹼草、把根露出地面的扁穗冰草、很願意在風中發出聲音的老芒麥、喜歡把葉子捲起來的狼尾草、美人一樣的鵝冠草,生命力頑強的皇竹草、三葉草、六月禾、針茅草。它們共同的擁有就是綠。晚春的新綠就像洗刷過的氆氌,從平川鋪向山麓,絲綢般柔韌光亮的流水纏繞在草間,能感覺到草與水彼此關照的愉悅。山麓之上湧動著開闊的嫩綠,那是雪山的裙襬,是華麗迷人的鑲嵌;再往上就是一片片楚楚動人的鵝黃,它是牧草的童年,昭示著夏天的爛漫。然後是一條蜿蜒而潮溼的黑地,是雖然微茫卻依然透著希望的隱綠。雪線懸掛在隱綠的頭頂,勾勒出白與綠的界線,讓草原變成了托起聖潔的手掌。山勢把自己堆放在手掌的遼遠和安謐中,皓白的峰巒密集地擁摟在一起,不是為了取暖,而是為了互相傳遞一山更比一山透徹的冰涼,以便讓它們永遠都是冰雪的聳立,是江河的源頭,是美好世界的發端。作為草原的保姆,雪山又一次顯示了母性滋潤的偉大力量。好多個春天都沒有這樣了,草原又將是真正的草原了,雖然還不夠,比起最好的當初遠遠不夠。
父親說:「我這輩子的願望很多,但最近我捋了一下,好像只剩下三個了,一個是你們的苗苗阿媽趕緊好起來,一個是牧人們在沁多城的生活越來越好,一個是把阿尼瑪卿草原變成中國最美的草原。」索南說:「強巴阿爸啦,你的所有願望雪山大地都會成全你。」才讓說:「我的願望很多,但這會兒只剩下一個了,見到梅朵就說,請把苗苗阿媽帶到跟前來,請讓我們跟她見見面。」父親搖搖頭:「還是不能見,她在信裡說啦,至少還得兩年才會徹底康復,後年這個時候,大概就可以見面啦。」才讓說:「後年?一想到城建,就覺得很快,一想到苗苗阿媽,就覺得很慢。」父親扭過頭去,望著窗外,雪山和草原、天空和大地迅速朝後劃去,那是時間的腳步,帶著明快的節奏和傷逝的情調,牽動著他的心。心是矛盾的:慢下來的時間也許會讓他做更多的事情,快起來的時間又能讓他早一點見到摯愛的妻子。兩隻大鳥飛過,是斑頭雁還是赤麻鴨?掀動翅膀的姿影突然變得晶瑩而模糊,變成了父親久久不肯落下的兩滴淚,直到手機的鈴聲響起,兩滴淚才變成了褲子上的溼痕。是桑傑打來的電話:「強巴啦,你在哪裡?頓珠出事啦。」父親沒等聽完,就對朗嘎吼了一聲:「掉頭,回去,快。」
在「沁多貿易」中,頓珠一直分管銷售部,有了「沁多地產」後他又開始分管售樓部。要房看房的人多,銷售員忙不過來,他就親自帶著人樓上樓下地跑,有一棟還沒有竣工的樓只有樓梯沒有圍欄,他為了讓看房的人走在中間,儘量往邊上靠,結果失足掉了下去,是五層的高度,腳手架的空隙,下面有奓起的鋼筋。「沁多貿易」的幾個創業者哭了一場,尤其是父親和桑傑,不斷地說著:城市還沒有建成,大樓還沒有蓋完,你怎麼就走啦?頓珠家的人反而要平靜許多:他幹成了一般藏族人幹不成的事,家裡人也都享到了幾輩子沒享過的福,雪山大地不想讓他再辛苦下去,就把他收走啦。但這個季節註定要綿延父親的悲傷,頓珠去世的哀痛還沒有散去,就又有不幸毫無預兆地從情感河流的最深處走來。
母親去世了。
梅朵在電話裡平靜地對我說:「大家多長時間沒見苗苗阿媽啦?苗苗阿媽也想見見大家。」幾天後,我們齊聚沁多城,坐著一輛大轎子車前往母親工作的地方。草原展示著夏天最徹底的穠麗,綠色就像剛剛洇染過,帶著亮光和潮溼覆蓋著所有的土壤,地形的波浪變成了牧草大面積的翻滾,從平川到山腰,銜接著紅色和黃色的苔蘚地帶,苔蘚之上是雪線,是覆雪的山峰、逶迤的冰嶺。最美的草原有最美的花朵,在一望無際的奼紫嫣紅裡,有風雨不倒的金蓮花,有漫於天際的蜜罐罐花,有不讓天仙的田旋花,更有水晶花的嬌嬈、羊羔花的堅挺、龍膽花的豔美、綠絨蒿的柔媚、鈴鐺花的調皮、馬蘭花的平凡、雪蓮花的樸素、紅景天的富麗、格桑花的迷人。所有的花都默默無語,都是獻給母親的花。獵隼在盤旋,野兔和鼠兔竄來竄去,戴勝鳥和棕頸雪雀是報信的,一路都有跟蹤,白唇鹿、藏羚羊和藏野驢一次次飛馳而過,黃昏悄然來臨,我們到了。
醫療所的所長素喜說:「如果不是高寒缺氧導致的心肺畸變,她原來的病再有兩個月就能痊癒,她是累死的,太可惜啦。」梅朵穿著她結婚時母親給她買的灑著細碎金花的湖綠色夏季藏袍,推著病床從醫療所的鐵柵欄門內出來,好像只有在灑滿陽光的草原上瞻仰遺容才是最合適的,多少年沒見過面的母親出現了,就像我們記憶中的那樣:她的額頭平滑而細嫩,眉毛是柳葉的,淡黑而細長,閉著的眼睛上浮動著安詳與寧和,鼻子挺挺的,光潔而端正,臉頰微紅,就像活著時一樣,嘴唇厚而紫,那是所有草原人的特徵,下巴有點尖,她瘦了,白皙的耳朵安靜地藏在花白而濃密的頭髮裡,說明她還沒到必須脫髮的時候。母親一如既往地漂亮著,而且將會在我們心中永遠漂亮下去。我們沒有哭,不想用眼淚泡溼自己,泡塌遠遠近近的雪山,淹沒如此美麗的草原。甚至,梅朵還微笑著,彷彿說:這裡不需要哭聲,請用你們的笑容,為苗苗阿媽送行和祭奠。眼鏡曼巴和堅贊曼巴走了過來,他們和新綠的草原、聖潔的雪山,將是母親離開人世的最後送行者。兩個曼巴輕聲唸叨著祝福吉祥的話,在我們的矚望中,從梅朵手裡接過病床,推走了母親。
梅朵走過來,給角巴爺爺、米瑪奶奶、桑傑阿爸、卓瑪阿媽行了貼面禮,說了聲「扎西德勒」,又向我們大家行了鞠躬禮,也說了聲「扎西德勒」,然後呆呆地望著父親。突然,她撲過去抱住父親,就像一件斑斕的藏袍披在了父親身上。她說:「強巴阿爸啦,你老啦,你看你臉上的皺紋,多得我都不敢看啦,你能不能不要再操勞啦?好好休息的要哩。」人身上最難懂的就是臉上橫七豎八的皺紋,但是父親的皺紋我們都懂,那是跟雪山和草原一樣自然而然的褶子,是為了母親為了所有人的刻痕,是「人」的標記。我們都望著父親。父親推開梅朵,淡然一笑:「我們該走啦,謝謝你為她做的一切。」「我為阿媽做點事還用得著你謝嗎?」梅朵說著,朝大家招手再見。父親轉身要走,又突然停下,問素喜所長:「兩年後醫療所將變成一座普通醫院,你們有沒有把握?」素喜說:「這裡的所有病人都已經治好啦,我們打的報告是一年後變身,就想著時間寬裕些,其實再有半年就可以,你問的是兩年,那就更沒問題啦。」梅朵說:「真是太可惜啦,苗苗阿媽看不到這一天啦,她盼了那麼久那麼久,就是想看到所有的病人一個不落地好起來,現在別人都好啦,只有苗苗阿媽落下啦。」說著轉身跑進了醫療所的鐵柵欄門。她不想讓我們看到她的眼淚,所有的人都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眼淚。
就這樣分別了,我們沒有多餘的話,好比雪的一部分不會去大談雪山,草的一部分不會去大談草原,情深似海的人,表面上都很平靜。是的,在我們天長地久的平靜後面,情深似海啊。我們連夜返回沁多城。才讓望著窗外璀璨的星空,突然說:「如果距離夠近,視力夠強,我們一定會看到,無數燃燒的恆星,以最有秩序的組合,寫出了世界上所有文字的這句話:扎西德勒。」沒有人不相信他,他似乎是所有事情上的專家。大家都跟他一樣望著星空,搜尋宇宙間的「扎西德勒」。誰也不說話,往事霧一樣飄來,籠罩在天地的沉默裡。
母親的去世並沒有影響父親的操勞,或者說影響是相反的,他需要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花在工作上,才可以在悲傷襲來時躲開它的傷害。沁多城的崛起和阿尼瑪卿草原的變化越來越快了,但誰也沒有想到,這也意味著父親追隨母親的腳步也越來越快了。腳步匆匆,母親和父親都是腳步匆匆,僅僅過了兩年,父親也走了,讓人驚訝得就像夏天結冰,冬天開花,春天黃葉,秋天發芽。
那幾天父親幹了許多事:在主抓城建和安置的副州長才讓的陪同下檢查了沁多城剛剛建成的一批牧人定居社群;聽取大面積增加高階供熱裝置的論證並提出了「儘快實施」的要求;召集人開會研究學校和醫院的合理佈局問題,決定在市內增加兩所小學和一座中型醫院;參觀剛剛建成的城北公園,跟一些年邁的牧人和他們的孫子玩這個器械體驗那個設施;現場辦公確定城南農貿市場的擴建和城西農貿市場的開建;為一家取名叫「達傑」(繁榮發達)的大型超市剪綵;主持州委會,研究通過沁多城未來十年的建設規劃,他把它稱作「新十年藍圖」。
接著他丟開沁多城,前往夏瓦尼措,研究如何解決旅遊開發和環境保護出現的矛盾。傍晚,三菱越野又把他帶到巴顏湖,檢視沙山的植物生長情況,沙山四年前就綠了,現在更綠了,一座比一座蔥蘢而明秀,連巴掌大的一塊裸露沙土都看不到了。他跟幾個在這裡研究「規範草場,有限放牧」的畜牧科研所的人一起吃了晚飯,驚喜地聽科研人員彙報說,涵蓋整個阿尼瑪卿草原的可持續發展方案就要完成,上面有幾乎每一塊(千畝為一小塊,萬畝為一中塊,十萬畝為一大塊,十萬畝以上為特大塊)草場科學載畜量和野生食草動物容納量的精確資料。這是他親自抓的草原研究專案,能有如此快的進展實在讓他高興,他給科研人員拱手作揖,一再地說:「謝謝啦,獎賞你們的不是我,是阿尼瑪卿草原。」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直奔阿尼瑪卿雪山,去看望駐紮在山前的以保護野生動物和反盜獵為己任的「雄鷹支隊」,半路上看到一片被鐵絲網圈起來的草場,立馬下車,檢視了一番,打電話問分管副州長喜饒:「拆除因承包草場而出現的所有鐵絲網和其他圍欄,保證野生動物暢通無阻,這是幾年前就開始實施的舉措,這裡怎麼又出現啦?」喜饒說:「強巴書記啦,我正在解決這件事情,完了以後給你彙報。」在父親看來,野生動物的多少,不僅是環境優劣的指標,也是工作好壞的指標。他知道這些年草原野生動物的數量一直在增長,增幅最大的是棕熊、赤狐、藏狐、灰狼、豺、雪豹、金錢豹、猞猁、金雕、大、紅隼、禿鷲、胡兀鷲等這些食肉動物,作為學過畜牧獸醫專業,又在牧區工作了幾十年、天天琢磨保護草原的人,完全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管理者出現了,它們將控制不斷增加的藏野驢、馬麝、白唇鹿、馬鹿、狍子、野犛牛、藏原羚、普氏原羚、盤羊、鵝喉羚、藏羚、岩羊等食草動物的數量,最佳化它們的種群。食草動物只要被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就不僅能給植物帶來再生的機會,還能通過採食和排洩把植物的種子搬運到別處,擴大優質草場的面積。牧草的大面積豐盈是增加水源涵養量的保證,而水源涵養量又是發育泉水、沼澤、河流、湖泊以及延緩冰川退化的保證。阿尼瑪卿草原正在形成一個環環相扣的良好生態鏈,今後的工作就是用不斷加固和修補的辦法,促進生態鏈持續而優良地運轉。
在「雄鷹支隊」簡陋的帳房裡,他聽到了一個讓他興奮不已的訊息:從生物多樣性的角度講,現在的阿尼瑪卿草原超過了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因為這裡的動物不光增加了數量,也增加了種類。在全球環境不斷惡化的背景下,這種增加還將持續下去,比如白眼潛鴨、鳳頭鸊鷉、綠翅鴨、赤頸鴨、灰頭麥雞、灰鶴、紫翅椋鳥、大麻鳽、雕鴞、白背磯鶇、灰頸鵐、小濱鷸、草鷺、短耳鴞等,都是這幾年才出現的新鳥,其中有些鳥對環境的挑剔帶著極端而完美的標準,水不清不來,草不嫩不來,天不藍不來,氮不夠不來,碳太多不來,魚太少不來,昆蟲不多不來,太熱太冷太乾太溼都不來。現在它們來了,等於幫助人制定了一個評判環境的新標準,而且是具有前所未有高度的標準。新鳥從不同的地方帶來了新的種子,草原上冒出了一些新植物,有單株的,有叢生的,也有一片片的,適不適合阿尼瑪卿草原的土質和海拔還得等待時間的篩選,但目前至少已經有藏異燕麥、臭草、隱序南星、七葉一枝花、北重樓、合瓣鹿藥、卵唇紅門蘭、血滿草、珠光香青、三脈紫菀等十種植物出現了落戶後連片生長的現象。
再次上路時,父親決定去一趟野馬雪山,聽說雪山那邊還有至少五十戶牧人,他們執意不搬,依然生活在日見退化的草場上。同時他也想看看野馬灘的草原和野馬雪山的冰雪,在他心裡,那裡永遠是個標尺,衡量著生態也衡量著人。路上,父親接到丹瑪久尼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副局長薩木丹的電話,丹瑪久尼幾年前升級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後,工作多起來,需要一個副局長,老才讓極力推薦了薩木丹,最近老才讓感覺心臟有點不舒服,去沁多城住進了醫院,這裡暫時就由薩木丹負責了。薩木丹說保護區的溼地今年水量很大,沼澤都溢位來啦,他想修一座水庫,把水聚起來,再養一些魚,也許能吸引更多的水鳥來這裡。父親否決了:「沼澤的水是有流向的,關係到下游的水量,聚水會形成斷流,對整個草原沒有好處。更何況我們已經形成規定:任何關係到環境變化的建設,都要經過專家的科學論證,不能一個人說了算。」薩木丹失望地說:「這麼說水庫不能修啦?那還有一件事,我想把丹瑪久尼的旅遊搞起來,需要增加一些設施,你要是同意我立馬打報告。」父親乾脆利落地說:「我不同意,那裡是野生動物的天堂,人的干擾越少越好。」「搞旅遊成本低,賺頭大,可以增加州上的財政收入。」「我也知道它是個來錢的路子,但這裡是平均海拔接近雪線的高原,生態的內部結構相當脆弱,一旦對環境造成損害,彌補起來就得花超過旅遊收入幾十倍幾百倍的錢,甚至花了錢都無法挽回。」薩木丹沮喪地嘆口氣說:「我好不容易管點事,現在看來什麼作為也不能有。」「你保護好丹瑪久尼的原始生態,再把科研抓起來,就是最大的作為。」
之後他在車上打了個盹,又打電話給副州長才讓,談到在生別離山搞一個生態示範區的事。才讓想了想說:「這個想法好,選的地點也好,但目的是什麼,我還有點不明白。」父親說:「目前阿尼瑪卿州已經有了一些經過保護取得顯著成效的典範草原,比如夏瓦尼措、丹瑪久尼、生別離山和一些過去嚴重退化現在已經恢復起來的草原,但它們都不夠完美,完美的生態標準現在還沒有,這就需要我們自己確立。它不是阿尼瑪卿州最好的,也不是全省全國最好的,而是同等條件下整個地球最好的。考慮到生別離山曾經是疫區,現在是游牧區,如果建成既有完美的自然生態,又有和諧的人類生活的示範區,就發生的滄桑鉅變來說,它應該是全世界絕無僅有的。」才讓說:「太好啦,這個想法,那就幹唄。」「我給你打電話的意思是,這項工作得由你來抓。」「這不是城建局和安置辦應該做的事。」「我已經跟省上溝通過啦,將來能接我的班的,也就是你啦。我的年齡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特殊時期阿尼瑪卿草原的需要,早該退休啦。」才讓沉默了一會兒說:「阿爸啦,我是個研究物理的你忘啦?」「我沒忘,你考慮一下,不是我把你看上啦,是草原把你看上啦,能留就留下來吧,實在不想留,我也不能強迫你。」
三菱越野走到下午,在一個可以看到頭頂著冰蓋的野馬雪山和彎彎曲曲的野馬河的地方,他讓司機朗噶把車停了下來,說要走走。朗噶說:「強巴書記啦,前面的路車還能走,你為什麼要步行?」父親說:「這個地方必須一步一步走過去,坐車的話我心裡會不安的。」「書記啦,你今天是不是要朝拜雪山?」「我在心裡敬畏雪山大地,跟朝拜是一個樣子的,所以不光是今天,我時時刻刻都在朝拜,說到底,工作就是朝拜,需要虔誠,還需要一絲不苟。再說了,雪山這麼安靜,汽車的響動很容易引發雪崩,還有空氣,這麼幹淨,怎麼好意思汙染?」他望著雪山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突然停下來,喘了口氣說:「歇一會兒吧。」然後重重地坐到了草地上。坐下來的父親再也沒有起來,直到幾分鐘後離世而去,都還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望著聖潔的野馬雪山。
在高海拔的阿尼瑪卿草原,人的心臟是多麼脆弱啊,即便他是雪山之子。
才讓在電話裡聲音低沉地告訴了我這個訊息:「強巴阿爸走了,雪山收走了他,阿媽需要他。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他,我準備留在阿尼瑪卿草原,他就走啦。」我忍不住哭了,問道:「我們怎麼辦?」才讓說:「只能聽強巴阿爸的,不等他回來,也不去給他送行,就對著訊息說一聲扎西德勒吧。」訊息自然是朗噶帶來的,他說父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要再送我回去,也不要讓人來看我,就讓我安安靜靜躺在雪山大地的懷抱裡吧,你看,身邊的野馬灘草原這麼綠,面前的野馬雪山那麼白,再沒有比這裡更乾淨更吉祥的地方啦,扎西德勒。」我們把訊息告訴了所有的親友,親友們都說了一聲扎西德勒。溼漉漉的扎西德勒啊,我們這輩子永遠說不夠的扎西德勒,伴隨著父親的身影,遠遠地去了。但遠去的不一定是必然會消失的,我們能看得見,無論有多遠,無論在哪裡,我們都能看得見。尤其是我,只要走進教室,就能看到父親正在帶領沁多小學的學生齊聲朗讀:我生地球,仰觀宇宙,大地為母,蒼天為父,悠悠遠古,漫漫前路,人人相親,物物和睦,山河俊秀,處處溫柔,四海五洲,愛愛相守,家國必憂,做人為首……
父親去世三年後,人口的增多和建設規模的擴大讓沁多城變成了沁多市,但在習慣上人們仍然叫它沁多城。不久,洛洛和央金回來了。西寧的德吉家格桑花酒吧還在開張,但作為老闆,他們已經不需要天天盯著,甚至上臺演唱了。這個時候恰好晉美要退休,桑傑希望他們回來,接手家鄉的德吉家格桑花酒吧。他們商量了一番,答應了,何況他們的孩子嘎嘎早兩年就來到了阿尼瑪卿草原。嘎嘎是個好動不好靜的孩子,喜歡運動,不喜歡坐下來學習,他們就把他送到了依然是寄宿制的沁多學校。央金對梅朵說:「嘎嘎也是你們的孩子,好好管教的要哩。」洛洛說:「我一個孤兒能有今天都是沁多學校的恩賜,嘎嘎在那裡上學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但經營好一家酒吧顯然不是洛洛和央金的目標,考察了一番沁多城的人口分佈、年齡結構、習性愛好、業餘生活後,他們便有了以德吉家格桑花酒吧為中心打造酒吧一條街的想法,先是給桑傑董事長說,看他的熱度沒有預期的那麼高,就又去找才讓書記。才讓說:「沁多城的年輕人多,娛樂熱情高,你們的想法完全符合市場需求,政府也有這方面的規劃,重要的是資金問題,靠當地的銀行貸款是不可能的,因為還在新建和不斷完善的定居社群也需要大量資金,酒吧一條街再重要也不能跟它比。」洛洛說:「還要蓋大樓啊?我看已經建成的房子很多都是空著的。」「那是預留給牧人的,還有至少一千戶牧人散落在阿尼瑪卿草原的各個角落,強巴阿爸在時,他們的草場還沒有退化跡象,就沒有動員搬遷,這兩年眼看著不行啦,已經開始重複已搬遷牧人走過的路。還有少數是死活不搬的,都已經嚴重沙化啦,還抱著祖先的家園不能丟棄的想法,心甘情願地過窮日子。」洛洛沒再說什麼,他和央金對視了一下,便離開了才讓書記。
一個月以後,他們賣掉了西寧的德吉家格桑花酒吧,價錢比當初購買時貴了至少三十倍。這筆資金加上他們在其他方面的積累,再加上「沁多貿易」的參股投資,第二年夏天,酒吧一條街開建了。奠基儀式後,洛洛和央金請親朋好友吃飯,能去的都去了。我和梅朵在飯桌上見到了米瑪、桑傑、卓瑪、晉美、尼瑪、旺姆、瓊吉、昭鴿、達娃、官卻嘉阿尼、藏紅花和喜饒,見到了從西寧趕來的俄霞、梁仁青、嘎沙、熙絡、索南、普赤和尤狩,正好是暑假,有孩子的都把孩子帶來了。大家有說有笑,都已經是高中生或初中生的孩子們更是嘰嘰喳喳。梅朵問瓊吉:「才讓呢?星期六也忙?」瓊吉說:「說是要去找角巴爺爺,不知去了沒有。」大家就都望著米瑪奶奶。米瑪說:「才讓來啦,請他去一趟野馬雪山。他說這件事情強巴沒有完成,才讓也沒有完成,現在就看我啦,但願我人老啦,面子沒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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