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出來了,愛正在慶祝重生,
扎西德勒變成了帳房的寧靜,
變成了鼾息中色彩斑斕的夢,
兩隻藏獒穿過月光,走向羊群。
1
冬天的來臨有些羞羞答答,第一場雪飄了幾朵,似乎能數得過來,然後就又是晴天,是寒冷的陽光照耀下的蒼茫草原。人們把自己委身在清透而可以觸控到冰涼的空氣裡,一次次用牛糞火燃亮夜晚,燃亮一種沒來由的絕望和跟絕望不搭邊的希望。第二場雪下了不到一天,遠遠近近的山慢慢地沉向青白色的深淵,之後便什麼也看不見了。沒有星星的夜晚讓天幕顯得不再遙遠,風,一種猛烈流動的空氣讓人心更加窒息,因為牲畜在死亡,大面積的死亡發生在不該發生的時候,還沒到最冷的節令,它們就已經這樣了,人也好雪山大地也好都不能挽救它們。牧草匱乏的草原讓它們輕飄飄的,比空氣還輕,倒下去的不是肉體,而是皮毛包起來的骨架。天又晴了,似乎是為了讓它們的主人更清晰地看到財富的失去,看到由他們自己釀成的草原的悲劇。比往年加倍活躍的野獸在堆壘的食物面前驟然失去了獵逐的興奮,懶洋洋地走,慢悠悠地吃,不是站著吃,是臥下來吃,不是搶著吃,是讓著吃。牧人們悲嘆著,哭泣著,無奈地祈禱著,把祈福真言念得衝破了天,把頭磕出了青紫的腫包,恨不得把滴血的心拿出來讓雪山大地看看:難道我們虔誠得還不夠嗎?接著又是一場雪,是叫囂著撲下來的狂雪,是意圖吞噬一切、滅亡生命的大雪。大雪下了一個星期,牲畜的死亡讓日子失去了任何滋味。父親奔走在雪原上,到處檢視災情,一遍遍地問:死人了沒有?牲畜的死已經不算什麼啦。沒有本事天馬行空的三菱越野讓他幾次受困,刨雪,挖堵,尋找周圍的牧人推搡抬出,好不容易開動了,又被雪坑陷落了。他乾脆丟下汽車,帶著朗噶步行前往沁多縣。
風大得掀天揭地,就像一把把堅硬的鏟子,鏟向了所有的雪山。雪崩發生了,轟隆隆隆的,如同驚雷滾地,萬丈雪浪席捲而來,沖垮、淹毀了一切。沁多縣因為處在暴風雪的活躍帶上,成了重災區,死人的訊息接連傳來,失去了牲畜和帳房的災民被集中到了縣上,等待父親的首要難題便是如何安置災民。縣長喜饒說:「有十幾戶的草場就在雪山下面,現在雪山挪了個位置,草場沒有啦,不可能回去啦。可要在別處給他們重新劃分草場,簡直比登天還難,怎麼辦?不行的話就安排到外縣。」父親說:「其他幾個縣的草場只能比沁多縣更緊張,自己縣的災民自己安置,不要推給州上。」喜饒幾乎要哭了:「怎麼辦呢?總不能讓他們一直住在縣委禮堂吧?」父親說:「當然不能,安置是安置他們今後的生活,不光是安置個擋風避雪的地方。」「今後的生活,這個怎麼安置?」「州縣兩級每年都有救災款,今年的災難是前所未有的,一定要增加。」「縣上的救災款已經研究過啦,會及時發給牧人,肯定比去年要多些。」「發給牧人幹什麼?尼瑪村康裡什麼都能買到,就是買不到草場,買不到生活的地方。」喜饒跺著靴子說:「強巴老師啦,我好不容易把你盼來啦,你就別再繞來繞去啦,有什麼辦法趕緊說。」父親臉上的皺紋扭曲著,縱橫在上面的除了悲傷和驚駭,還有無奈和疑慮:「我還沒想好,還不能說。」「什麼時候能想好嘛?」「你等等,一個小時後我找你。」
父親來到尼瑪村康,在辦公室裡見到「沁多貿易」的董事長桑傑:「又來給你添麻煩啦,不歡迎的話就趕緊叫人把我趕走。」桑傑請他坐下,倒了酥油茶說:「等麻煩完了再趕也不遲,什麼事你說,不要客氣。」「扎西平措的那一片房子你們賣不賣?」「我不是房子我不知道,你說呢?賣就賣吧,反正是空著的。」「不要聽我說,我現在跟‘沁多貿易’沒有一丁點關係。」桑傑猶豫著:「誰是買主?」「災民。」「災民我知道,他們的牛羊草場都沒有啦,拿什麼買房子?」「錢是公家出,但出的肯定不會多,你們恐怕要虧一點。」「你是公家人,你給公家辦事,我是‘沁多貿易’的人,給‘沁多貿易’辦事,我要是不同意呢?」「那我就求你唄,把賬賒著,以後想辦法再補上。」桑傑嘆口氣,接著又笑了:「你還是別求我,也別說賒賬的話啦,房子你拿走,給多少算多少,我這個人當不了見人要錢的債主。」「這樣不好吧?」「什麼好不好,你明明是知道我的,不然你不會來找我。」「那就謝謝啦,我儘量讓你們少賠一點。」
那是一片三四間為一戶的房子,真是天作之合,剛夠安排那十幾戶被雪崩奪走了家園的牧人。父親喘了一口氣,心說不知道他們習慣不習慣,不習慣也不行,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安置。他記起了香薩主任的話:大風抹去憂愁的日子不會遠,雪山開花時你的辦法就有啦。莫非雪山真的會開花會綻放,比如雪崩?他覺得自己曾經的理想是讓草原上的孩子都上學,可是朗噶卻說,要是上完了學還當牧人,上學幹什麼?他說得沒錯,學校畢業了再去放牧,從學生的角度講放牧是浪費,從牧人的角度講上學是浪費,不浪費的辦法好像只有一個,那就是做城裡人,在城裡工作,在城裡生活。至於牛羊,就目前的阿尼瑪卿草原來說,是不是也可以不養?畜牧廳的人說:青藏高原生態脆弱,任何人為的干預只會適得其反,只能等待草原自我完善,牧草自動恢復。而角巴的想法卻是這樣的:讓牧人聽他的,把他們遷走,遷到有活路的地方去,把草原只留給一直都在關照它的雪山大地。父親想著,胸腔裡不禁激盪起一股熱流,一個曾經多次想過卻無法確定好壞以及可行性的念頭又一次雪山霞蔚般冉冉升起,忽又變成疊加的陰雲慢慢下沉著。
雪災過去了,草原因為清亮和遼闊而更加冷寂,一首沒完沒了的悲歌在風的推動下顫抖不止,太陽凍得有些蒼白,連光線都像是漂洗過的。父親來到尼瑪村康六樓的聚福海,指著櫃檯裡的電視機對老闆說:「這個東西放在這裡就是個擺設,能不能賣給我,便宜一點?」老闆說:「在你那裡就不是擺設了?」「也還是,但我就需要這個擺設。」父親花三個月的工資買下了這臺舊電視機,又等了一天,才看到朗噶把丟在雪野裡的三菱越野開了回來。父親問:「你累不累?能不能連夜出發?」朗噶說:「強巴書記啦,不是我累,是路滑得很,黑天不能走,我得為你的安全負責。」
雪路比想象的還要難行,三天後的一個傍晚,父親才回到州上。他讓朗噶抱著電視機,來到老才讓的辦公室。老才讓站起來說:「啊噓,你把什麼搬來啦?」待朗噶走後,父親坐下來說:「阿尼瑪卿草原唯一的一臺電視機,我給你買來啦,你看看,有沒有用?」「這種東西我見過,西寧賓館裡每個房間都有,能看新聞,還能看電影。」「對著哩,想看什麼都行,還能看到阿尼瑪卿草原正在發生的事情。可是在我們這裡,這麼好的東西會變成一堆廢鐵。」父親插上電源,扭動了所有的按鈕,裡面除了黑暗就是噪音。「看見了吧?這就是電視機在我們阿尼瑪卿州的表現,原因是什麼?缺個電視塔。」「那你買來幹什麼?」「送給你就是希望你造個電視塔,它就是照亮千家萬戶的太陽。」「那得很多錢吧?」「錢少的話我能找你?你是一個有魄力有見識的人,你得讓阿尼瑪卿州的人說,有了才讓書記才有了草原的電視。但要是大家知道強巴副書記自己掏錢買了電視機,希望才讓書記修建電視塔,才讓書記卻置之不理的話,你的名聲可就不如我啦。」「不如就不如,我偏不建。」「真的?那我就把電視機搬走啦。」父親站起來,把電視機抱在了胸前。老才讓說:「放下,你還沒說正事呢,災情怎麼樣?」父親放下電視機,一聲長嘆:「災情沒什麼可說的,我今天是來攤牌的,很可能你會把我一腳踢出去,那就算是我來向你告別,回去繼續當我的牧人或者商人。」
這是一個寒風凌厲的日子,就算待在爐火燃燒的辦公室,也還得皮袍裹身。父親把進門時脫下的右臂袖子穿起來,抄著手,平靜而簡潔卻非常有力量地說起了他思考已久的想法:建一座城市,分十年把阿尼瑪卿州全州六縣所有退化草場上的牧人搬遷到城裡。城市就建在沁多縣,那裡有阿尼瑪卿州海拔最低、地勢最平坦遼闊的縣城,那裡交通方便,離沁多學校最近,離阿尼瓊貢也最近,那裡已經開始建造牧人住宅區,叫扎西平措,桑傑應該算是第一戶由純粹的牧人變成的市民。今年扎西平措又蓋起一片房子,又搬進去了十幾戶牧人,雖然他們迫於無奈,是被安置的災民,但因為草場已經失去,他們就只能永遠住下去啦。老才讓起身,趴在辦公桌上,朝對面的父親聞了聞:「你沒有喝醉吧?」父親沒有回答。老才讓說:「那就是還沒有睡醒,做夢呢?」父親輕輕一笑。老才讓說:「你覺得誰有本事蓋那麼多房子,政府嗎?」「政府和個體企業都可以蓋,扎西平措出現的房子,算是‘沁多貿易’最初的房地產開發,安置被雪崩奪走了家園的牧人,可以看作是十年搬遷計劃和阿尼瑪卿草原牧人城市化的開端。今後還會出現大批被災難被草原被他們自己剝奪了放牧權的牧人,出路也只有一個:進城市,做市民。」「想得不錯,牧人都是野慣了的,誰願意當市民住房子?」「那要看城市對他們到底有多大吸引力,要是超過了曠野放牧,我就不信他們不來。」「可你拿什麼來吸引?出門碰牆,抬頭見梁,狹窄得連個放屁的地方都沒有。」「尼瑪村康、飯店商鋪、電視塔、醫院、學校都可能成為吸引力。」「我問的是他們幹什麼吃什麼?喝西北風就能喝飽肚子嗎?」「這個我還在想,出路總是有的,可以大辦養殖場,把牛羊圈起來養,可以搞畜產品的深加工,生產酥油、奶粉、各種乳酪、犛牛肉乾、各類牛羊皮製品。阿尼瑪卿有大量的藥材,好好經營的話不比養牲畜差,藥材價格現在猛漲,冬蟲夏草過去不值錢,現在的收購價是一根五塊錢。還有藏式手工藝品,氆氌、藏刀、靴子、帽子、銅器、銀器什麼的,牧馬場不是有金礦嗎?一兩金子多少錢?打造成金項鍊、金手鐲、金戒指後是多少錢?翻三倍都不止。」老才讓擺擺手說:「我相信這些你都能搞起來,但牧人都進了城,草原怎麼辦?拋棄不管啦?」「不是拋棄,是讓它靜養,睡覺,慢慢恢復。」「多長時間?」「有的地方至少三年,有的地方需要五年或者更長的時間,個別地方兩年就可以。」「然後呢,再讓牧人搬回去,把牛羊繁殖起來?」「不是簡單的重複,將來都應該是規範草場,有限放牧,也就是根據草場質量制定不同的標準,比如有的草場十畝能養活一隻羊,有的十畝能養活三隻羊或者更多,能養活一隻羊的,隔一年採食一次,能養活三隻羊的,每年只能放進去一隻,剩下的讓給野生動物。千畝草場為一小塊,萬畝草場為一中塊,十萬畝草場為一大塊,再往上就是特大塊,把整個阿尼瑪卿的草場都細分一遍,再根據每年的變化做出調整,今年哪裡能放牧,哪裡不能放牧,哪裡人能去,哪裡人不能去,全都要清清楚楚,而且要寫上承包牧戶的名字。」「說得輕巧,誰來制定這個標準?誰來搞清楚?」「政府啊,畜牧科學工作者啊,不然要我們這些人幹什麼?除了制定標準,還要制定規章制度,隨時檢查,照章辦事,違背者,給他講道理,督促他改正。」「那要是人家不改正呢?」「沒有不講道理的牧人,這個我知道,就看你怎麼給他講啦,講一遍不行,講十遍八遍不行嗎?我在牧區工作,就是不停地給牧人講道理,關鍵是你自己得掌握道理,你為他們好,他們也許當下看不出來,但總有一天會明白的。」「我都看不出來好,他們能明白什麼?又折騰別人又折騰自己,這種事我不幹。」「那你可以讓別人幹嘛。」「你這是撞了南牆再撞北山,承包草場你積極,賣牛賣羊也積極,種植牧草還積極,丟掉不管更積極,你這個人,我都沒辦法說。」「那就不要說啦,就說這件事,建一座城市,實施十年搬遷計劃,是不是挽救草原的唯一辦法?」「別逼我,我不說,我是一把手,能隨便說嗎?」「才讓書記啦,要是你覺得這不是唯一行得通的辦法,或者你覺得要是沒有別的辦法也可以不幹,那我不就是佔著茅坑不拉屎啦?」「聽你的話你想撂挑子?行啊,打個辭職報告,我替你交上去。」父親苦澀地一笑:「你這是在逼我,辭職報告我不打,有什麼問題你給上面反映。」老才讓厭煩地揮了揮手:「我當然要反映,你走吧。」
父親回到家時達娃正在做飯,暖融融的空氣讓他渾身一陣鬆弛,似乎只要說出自己的想法,管用不管用,都會輕巧起來,連腦袋都好像減去了不少分量,照照鏡子,臉上也光潤了許多,那種皺起眉頭為草原憂患焦慮的模樣一下子沒有了:不是我無能,是一把手不讓我發揮出來,那有什麼辦法?達娃問:「你高興什麼?」「你怎麼知道我下鄉回來啦?」兩個人都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在父親是不知道怎麼解釋,在達娃是不想讓父親知道,作為掌握父親行蹤的辦公室主任昭鴿,經常會電話告訴她父親去了哪裡在幹什麼。達娃說:「我提前下班了一會兒,先去街上買了肉和菜,今年的牛羊肉怎麼這麼瘦啊?一點膘都沒有,豬肉是從西寧運來的,又不新鮮,我買了一隻雞,你吃吧?」「你吃不吃?你吃我就吃。」父親的意思是牧人原本不吃雞,但今非昔比,要是達娃吃,他也吃。達娃說:「我吃,在部隊時,只要下鄉演出,老百姓慰問的都是雞。」又說,「水燒好啦,你先洗洗吧。」父親提了一壺熱水,把自己關在衛生間,洗了澡,換了衣服,出來時,飯已經好了,是雞湯麵,外加兩個炒菜:辣子雞丁,紅燒雞塊。他坐下,看到跟飯菜擺在一起的還有幾封信,便撕開看起來。都是母親的信,雖然每封都不長,但對父親來說,這是唯一綿長的東西,綿長而起伏,就像歲月本身,就像山的姿影。「師母她怎麼樣啦?」達娃的聲音也有些綿長,是那種柔柔輕輕的綿長,害怕驚擾了父親內心的安靜。父親說:「每次信裡都說好一些啦,我想肯定是在騙我,為了不讓我擔心,上次在果果的婚禮上見到素喜,她說真的有好轉,我高興了好幾天。」「這就對了嘛,我就不信好人會沒有好報。」飯罷,達娃洗了碗,又燒了一壺酥油茶灌在暖水瓶裡,拌了些糖糌粑放在一個大鐵碗裡,叮囑父親別忘了吃早飯,就回自己宿舍了。父親趴在桌子上給母親寫了回信,脫了衣服上床,腦袋一挨枕頭就睡死過去。
第二天父親沒去上班,身心一下子放鬆了,就感覺很疲倦,還想睡,老才讓打來電話說:「你去哪裡啦?昭鴿說你辦公室沒有人。」父親問道:「有事嗎?」「兩件事,一是電視塔誰來建,怎麼建,位置在哪裡你要儘快定下來彙報,二是有人反映最近牧人的馬群丟失嚴重,我已經給公安局說啦,你過問一下,到底怎麼回事?」父親出了門朝公安局走去,半路上接到桑傑的電話,說前個時期洛洛來了一趟,看了晉美商店,出了些主意,他們覺得主意不錯,就裝修了一番,招了幾個人,掛上了「德吉家格桑花酒吧」的牌子,仍然由晉美負責,下個星期開張,希望父親出席開業典禮。父親說:「我剛回來,不想再去啦,你找喜饒縣長,就說我說的,讓他出席一下。」父親在公安局門口見到局長,局長正要去馬群出事的現場,兩個人就站在冬日的陽光下,迎著寒風說起來。局長說:「我們也接到過牧人的報案,正在調查,好像還不是牧人丟失了馬群,而是馬群不理睬牧人的驅趕,跑到別人家的草場去啦。」「那就再趕回來唄。」「不好辦,混群啦,扎西家的跟尼瑪家的混在一起,兩家的又跟巴桑家的和多吉家的混在一起,現在越混越多,越混越亂,馬群大得從來沒見過,已經分不清誰是誰的啦。那麼多馬朝著有草的地方跑,瘋了似的,誰能攔得住?強行攔截的話會踏死人的。」父親吸了一口冷氣說:「都往哪裡跑啦?」「天天都有動盪,目前還不確定,方向是瑪沁岡日,再往前就是宗宗盆地。」「原因是什麼?」「不知道。」父親想了想說:「攔不住就不要攔啦,說不定是一件好事,總算把草場騰出來啦。」「可是牧人的損失怎麼辦?」「你還可以這樣想,馬不能宰殺,又賣不出去,什麼也換不來,說是財富,其實不是,就好比你頭上戴了頂鐵帽子,明明不舒服,還捨不得扔掉。想明白了就知道,走失馬群不僅不是損失,反而是挽救損失。」「道理是對的,可牧人不明白,鄉里縣裡天天有人報案,我們要是反應慢了,才讓書記就會打電話來。」「那就以保護人為主,你剛才不是說了嘛,前所未有的大馬群誰也攔不住。我走啦,得去修建電視塔啦,可是我不知道我們州上誰對這件事懂行?你懂不懂?」局長說:「你得問問省電視臺。」
三天後,電視臺派來了兩位工程師和幾個技術員。父親讓自己分管的交通局接待,並協同勘查修建電視塔的地址。父親說:「最好修建兩座電視塔,一座在州上,一座在沁多縣。」老才讓說:「不行,只能修建在州上。」「為什麼?」「因為沒有人會贊同在沁多縣建造一座城市,然後對牧人實施十年搬遷計劃。再說了,沁多縣建了別的縣怎麼辦?」「都建。」老才讓揮手否決了,過了一天又打電話說:「同時建兩座電視塔是不可能的,沒有那麼多錢,到底先建在州上還是先建在沁多縣,我把決定權給你。」「真的?才讓書記可不能反悔。」父親毫不猶豫地說,「那就定在沁多縣吧。」
阿尼瑪卿草原上,大馬群瘋狂的動盪和聚合持續了將近兩個月才結束,其間父親三次找到大馬群,看它們時而移走時而奔湧的身影就像冰崩後雪山的移動,就像山體大面積的滑坡在塵埃的掩護下隆隆而去。有那麼一個瞬間,他居然看到了日尕,本能地摸了摸胸前的鐵哨,又沒有吹響。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它,悄悄地不想以任何方式打攪它。日尕正在專注地工作:揚威,嘶鳴,奔逐,驅趕,爬跨,鬥狠。不錯,這就是一匹優秀兒馬的全部工作——爭當一匹統治一切、號令全體的頭馬。雖然眾馬也知道日尕是多屆賽馬會的第一名,雖然作為一匹強健勇武的一等兒馬渾身散發著一股獨有的霸氣橫生的雄性氣息,雖然它的每一次奔跑、每一回打鬥、每一個直立而起的動作,都會引起母馬又驚又怕的愛慕,都會誘使它們帶著情慾的衝動活蹦亂跳、主動靠近,但許多已經成為小群頭領的兒馬還是依照本能做了激烈的反抗。失敗是必然的,為了必不可少的失敗所進行的競爭顯得既悲壯又淒涼,因為迎接它們的不光是敗北和丟臉,還有再也無馬理睬的孤獨和隨時都可能被逐出馬群的提心吊膽。日尕贏了,一次次地打贏了那些不服氣的兒馬,讓所有的兒馬和母馬都感覺到了力量的存在、首領的威懾和名望的崛起。它們願意跟著它,服從它,願意在它的麾下做任何事,包括離開原來的主人、原來的草場,而這正是日尕的意圖,或者說是盜馬賊阿旺秋吉的意圖。父親跟著它們走到了宗宗盆地,又進入了丹瑪久尼無人區的地界,然後讓三菱越野停下,站到山包頂上,望著大馬群遠去的身影,望著一個轟轟烈烈的馬的世界在塵煙的裹挾下漸漸消失在暮色的蒼茫裡,望著日尕的龐大部落就像壯闊的夢幻、綺麗的景觀,和晚霞的輝光連線在一起,他感到一陣不捨的悲傷,又感到一陣捨去的輕鬆——終於消失了,草原的負擔,雪山大地的負擔。這時他看到阿旺騎馬朝他走來,吃驚地問道:「你的黑妖馬呢?哦,對了,它肯定在最前面,不然日尕也不會跟著去。可是,你怎麼沒走?」
阿旺來到父親身邊,沒有下馬,那樣子像是馬上就要離開。父親問:「丹瑪久尼無人區到底有多大?」阿旺說:「阿尼瑪卿草原跟它比起來就像弟弟,我曾經吃光了一牛肚糌粑而沒有走到頭,害怕走到月亮上去,就又回來啦。」父親有點累,坐下來,仰望著馬上的阿旺說:「現在除了你和我,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大馬群去了哪裡吧?」「噢呀。」「我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密,不告訴任何人大馬群的去處,也不告訴別人丹瑪久尼無人區的存在。」「噢呀。」「保密當然不是為了我們,是為了雪山大地,我們不能讓雪山大地怪罪下來:這個阿旺和強巴怎麼出賣了上天的秘密?」父親覺得這是一個對方必然會接受的理由,期待地打量著那張狹長的面孔和幾乎不長眉毛的眼睛。阿旺卻說:「我已經是一個有罪的人啦,罪多不怕怪。雪山大地盯著的只有你,你可要小心點。」「光是一個盜馬賊的罪,算不了什麼。」父親說著,突然意識到,日尕已經帶著大馬群走啦,他給阿旺默許的自由也該結束啦,不能再讓這個欠了三條人命的兇手逍遙法外。可是有什麼辦法控制住他呢?他不僅身量高大,肯定還有一個盜馬賊敢於拼命的不凡身手,光靠他和朗噶恐怕很難對付。父親站起來說:「你改天再走吧,我有些事還想請教你,妖馬是怎麼培養的?良馬的配種光有最好的兒馬還不行,可我眼力差,相不出一等的騍馬,有時看著都好,有時看著都不好,你幫我相相,我們現在就去牧馬場的場部。」阿旺呵呵一笑:「你的配種我已經看過啦,好得很,都是一等的兒馬跟一等的騍馬配,年齒、馬種、大小、胖瘦、高低,都挑不出毛病,一看就是行家,要是我還在盜馬,就一定先把你那些懷了駒子的騍馬盜走。」父親說:「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讓日尕留下種子,我想讓你挑一匹騍馬帶走,等它懷了日尕的駒子你再還給我。求求你啦,跟我走吧。」阿旺掃了一眼山包下靠著車頭打盹的朗噶說:「我來找你,就是要跟你走的,不用你求。」父親一愣:「太好啦,那就走吧,天已經不早啦。」他帶著阿旺走下山包,來到三菱越野旁邊說,「你坐車我騎馬,我好長時間沒騎馬啦,想過過癮。」阿旺說:「騎馬太慢啦,最好我們兩個都坐車。」「馬怎麼辦?」阿旺下馬,從馬褡褳裡拿出一個鹿皮口袋塞到皮袍胸兜裡,然後解開馬肚帶,把鞍韉掀到地上,一拳打在馬身上,「去吧,你還能追上馬群。」父親詫異地望著阿旺,拉開車門,請他上車。馬意識到自己跟主人就要分別,不情願地打著響鼻,過來用鼻子吹吹他。父親說:「好馬。」
天色暗下來,車窗外的景色漸漸消隱,雪山的輪廓像一些飄晃的曲線,勾連著青灰色的堆壘在一起的雲天,地表上所有的聳立都被夜影吞沒,風夢囈般地呢喃著。父親和阿旺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起來。阿旺說:「這些年,我給牧馬場提供金礦,金子變成的錢,辦了不少事情吧?」「數不過來,沁多學校、沁多縣醫院和尼瑪村康都跟金礦有關。」「開始兩處金礦是我無意中發現的,後來我除了放馬,就在草原上到處跑,又找到了幾處,都獻給了牧馬場,算不算功德?」「當然算。」阿旺嘆口氣又說:「我培養妖馬,引誘日尕,再讓日尕領著只有壞處沒有好處的馬群離開阿尼瑪卿草原,算不算功德?」「肯定也算。」阿旺慶幸地點點頭:「那就好。我發現了宗宗盆地,把它開闢成牧馬場的牧場,算不算功德?」「沒問題,算。」「我又發現了丹瑪久尼無人區,想把它獻給已經失去了草原的牧人,但是你說不能說出去,這樣的話是不是就不算功德啦?」「不獻給牧人比獻給牧人功德更大,獻給的話幾年後丹瑪久尼無人區就又變成阿尼瑪卿草原現在的樣子啦,不獻的話牧人就會想別的出路,說不定以後就是城市人啦。」「這麼說我至少有四大功德:獻金礦、救草原、送牧場、守秘密。」「噢呀,說得沒錯。」「功德能不能抵罪?」「能啊,怎麼不能?」「我的功德能抵多少罪?」「那要看什麼罪。」阿旺用哀傷而謹慎的口氣問:「害死人的罪呢?」「你害死過人?」「害死過三個人。」父親誇張地驚訝著:「啊嘖嘖,這種事怎麼能亂說?」「我不是亂說,我給才讓書記也這樣說。」「你是說才讓書記知道你害死過人?」「他一直在保護我。」「不一定吧,他好像不知道牧馬場的阿旺牧工就是盜馬賊秋吉,一直在督促警察查詢抓捕你。」「他是想讓我知道警察不會放過一個害死了人的大盜馬賊,我越是感到危險就越會依賴他的保護,他也就會得到更多的金礦。」「你還知道有多少金礦?」「還知道七八處有金子的地方,就是不能確定金子到底有多少。」「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不能再告訴啦,多養牲畜會毀掉草場,亂挖金子也會毀掉草場,要是滿足了人的所有貪心,我就一點點功德也沒有啦,來世怎麼辦?」「也好,那就給誰也不要說。」「強巴書記啦,我給你說了實話,心裡寬展多啦。你打算把我怎麼辦?放掉我,讓我去丹瑪久尼無人區跟大馬群在一起,還是要把我交給公安局?」「你說呢?」「請按你的心願隨便處置吧,我不會乞求你。」父親盯了一會兒窗外的黑暗,垂下頭說:「我還沒想好,先帶你去一個牧人家,吃點糌粑喝點酥油茶,然後再說。」阿旺睡著了,過了一會兒,父親也呼呼睡去。朗噶狠狠地拍了一下頭,自語道:「我可不能睡。」但很快他就停了下來,趴在方向盤上,打起了呼嚕。
第二天下午,三菱越野來到了角巴家的帳房前。三個人剛一下車,小藏獒當週就咆哮而來,衝著阿旺撲了過去,似乎它知道他是個壞人。父親趕緊抱住它:「我領來的人你怎麼能咬?」當週朝父親吼了一聲,像是說:我連你也得咬。它張嘴噙住了父親的手腕,卻沒有咬合,舔了幾下,又放開了。索南跑過來迎接他們,先朝沒見過面的阿旺彎了彎腰:「你好,你好。」又面向父親和朗噶,連聲問好。父親說:「好著呢,角巴阿爸好吧?米瑪阿媽好吧?格列好吧?尼瑪和旺姆好吧?你好吧?家裡的牲畜好吧?草場和帳房好吧?」索南指著帳房說:「我們這裡好不好你的眼睛能看見,你們那裡好不好,得請你坐下來慢慢說。」角巴領著格列走出了帳房,米瑪和旺姆提著奶桶從拴著犛母牛的擋繩那邊走來,大家一起向父親和兩個客人問好。父親問:「尼瑪呢?」索南說:「放牧去啦。」「你怎麼沒去?」「雪災過後沒剩下多少牛羊,我去幹什麼?」「我早就說過會這樣嘛,你還不信。尼瑪去哪裡放牧啦?」索南說:「有草的草場已經不多啦,就是趕著牛羊走一走,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強巴阿爸啦,你不能丟下我們不管。」牧人索南一般不說灰心喪氣的話,但今天他說得眼淚幾乎掉下來。父親想:讓他流流淚也是對的,誰讓他瘋狂地繁殖,不顧一切地增加存欄率來著?而且他還是鄉長,追究起來他也是有責任的。父親過去,抱起格列親了親,對角巴說:「今天的客人,你好好招待的要哩。」角巴假裝不高興地說:「客人來了自然要招待,但在心裡,我還是會把毀掉草原的人和客人分開。」父親說:「有罪的人開始悔罪啦,該是幫幫忙的時候啦。」人們朝帳房裡頭走去。米瑪走在後面,扽扽父親的皮袍袖子,小聲問:「這個客人是幹什麼的?」父親說:「放牧的。」「叫什麼?」「阿旺。」「阿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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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很豐盛,有手抓,有果仁糌粑,有酥油炸洋芋,有羊肉粉湯,有酸奶和酥油茶。角巴開了一瓶青稞白酒,倒在幾隻有金龍圖案的細瓷碗裡,讓大家隨便喝。父親自然是不喝的,喝得最痛快的是阿旺和索南,還有放牧歸來的尼瑪。米瑪說:「我也想喝啦。」端起酒碗,一口氣咕了半碗。旺姆說:「阿媽怎麼啦?從來沒見你喝這麼多酒。」角巴也說:「男人喝酒為了高興,女人喝酒為了憂愁,你有什麼事嗎?」看米瑪搖頭,又說他們最近去了一趟生別離山醫療所,送了些新鮮酥油和蕨麻,米瑪是一路哭著回來的。父親問:「見到苗醫生啦?她怎麼樣?」角巴說:「她不是為才讓的阿媽一個人哭,她是為所有的病人哭。」父親說:「這就對啦,藏族人的眼淚永遠都是為別人流。」又問索南,「你想不想普赤?」索南說:「怎麼不想?想也是白想。」父親問:「為什麼不去西寧看看她?」索南說:「她說分到了房子就讓我去,我就祈禱雪山大地別給她分房子,真是害怕呀,我是個沒出過遠門沒進過城的人。」父親說:「這個不用怕,到時候讓江洋帶你去,他每個月都得回家一趟,梅朵規定的。」索南說:「噢呀,我也這麼想,路上有親戚帶著,進了城有梅朵陪著,還有洛洛和央金,他們肯定不會不管我,但我心裡還是不高興,我的女人只有回到草原上我才放心。」父親說:「不可能,她已經大學畢業,在城裡又有一份喜歡的工作,回來幹什麼?」索南說:「回來養娃娃。」父親問:「女人就是養娃娃的?」索南說:「還可以背水擠奶團牛糞。」父親說:「你讓一個有大學文憑的人背水擠奶團牛糞,十幾年的學白上了嗎?」索南懊悔得揪揪頭髮:「早知道是這樣,我就不讓她上學啦。」「你辦不到,讓普赤上學是角巴和我的主意。」索南沮喪得唉聲嘆氣。父親說:「普赤是往上走,你是往下走,不能讓她遷就你,你得想辦法改變自己。」索南說:「往上走有什麼好?水都是往下走的。」父親一時語塞,突然就擔憂起來:憑他這個樣子,以後怎麼跟普赤過日子?一點點相似的地方都沒有嘛。大家沉默著。喝多了酒的阿旺哼哼唧唧唱起來:
我偷拿搶奪的禍害人知道,
我半夜三更的憐憫天知道,
我是夾巴窩裡出色的強盜,
我也曾祈求雪山大地關照。
米瑪再次端碗喝了一口酒。父親突然想:為什麼要帶著這個人來這裡?難道就是為了讓米瑪認出他來?然後把他交給公安局?要是認不出來呢?要是她真的相信盜馬賊秋吉已經死了呢?是不是就可以放掉他?畢竟丹瑪久尼無人區的大馬群在成為野馬之前,還需要人的關照,而他是唯一能夠接近大馬群的人。父親說:「米瑪啦,這個人對我說過,盜馬賊秋吉已經死啦。」米瑪瞪著阿旺不吭聲。角巴問:「你看見啦?」阿旺說:「草原上的百靈鳥看見啦,說是盜馬回來的路上被馬踢死啦。」角巴說:「踢得好,什麼馬能踢死盜馬賊,是不是日尕?」父親正要回答,阿旺搶先道:「是的,踢死他的兒馬就是日尕。」米瑪說:「可惜啦,可惜啦,我天天想著怎樣殺了他。」父親說:「雪山大地保佑,千萬不要這麼想。」米瑪說:「他害死了我阿爸我阿媽我哥哥,我不殺他對不起他們。」阿旺說:「你不能殺他,你殺了他你就有罪啦,你得抵命。」米瑪說:「抵命就抵命。」阿旺說:「這樣的話就等於他又害死了一個人,你更划不來啦。」「我看著他死我就高興,能讓我高興就划得來。」米瑪說著站起來,從皮盤上拿起了吃肉的藏刀。阿旺說:「也許你錯啦,不是你想的那樣,一個盜馬賊不會平白無故害死人的。」米瑪尖叫一聲,用刀指著阿旺吼起來:「我怎麼會錯?不要以為我認不出你,世上再沒有一個人的臉比你更窄更長,也沒有一個人的小眼睛上不長眉毛,除非他得了麻風病。」反應敏捷的阿旺噌地跳了起來。米瑪舉著尖刀撲了過去。阿旺一閃,擰住米瑪的手腕奪過了刀子,動作麻利得誰也沒看清楚。米瑪還要撲。阿旺轉身衝向了門外。角巴緊緊地抱著格列,用屁股蹭著地面往後挪著。旺姆撲向供奉在帳壁中央的代表雪山大地的吉祥如意寶,跪倒在地,急促地念著祈福真言。索南和尼瑪驚呆了,不知道如何是好。米瑪瞪起眼睛吼道:「你們死了嗎?」兩個人這才追了出去。無邊而厚重的黑暗堵擋在他們面前,掩護著阿旺消失在暗夜深處。同樣消失的還有小藏獒當週。它追攆壞人去了,半天沒有回來。父親和朗噶走向三菱越野,開啟車燈朝前開去。朗噶說:「強巴書記啦,你要是早告訴我,半路上我就能把他綁了。」父親說:「他不會跑遠。」三菱越野到處走了走,沒發現阿旺的蹤影,就又回來了。索南說:「你們往裡睡,今天晚上我守門。」父親說:「還是我守吧。」角巴說:「就該你守門,這樣的人你還能領到家裡來。」
父親的感覺是對的,阿旺沒有跑遠。第二天早晨,醒得最早的角巴起來,跨過還在門口沉睡的父親,來到晨曦的光亮裡,四下看了看。就要升起的太陽把東方染得血紅一片,焦火連天的背景上,一個人影跪在雪地上。角巴大吼一聲:「秋吉來啦。」所有人都跑出了帳房,只見阿旺秋吉抱著小藏獒當週,舉著從米瑪手裡奪走的藏刀,就像一尊獰厲的怖畏金剛。阿旺秋吉大聲說:「叫米瑪的女人你聽我說,是你的阿爸阿媽和你的哥哥準備毒死我,然後奪走我的馬匹。我趁機把毒酒倒進了飯碗,又藉著盛飯潑進了肉鍋。你記不記得我當時不讓你吃肉,我說我的馬褡褳裡有糖糌粑你去拿,我是想救你的命。你回來後他們已經死啦,你恨我害死了他們,可我要是不這樣,他們就會害死我。我一輩子都在悔罪,我是一個天天祈求雪山大地免罪的盜馬賊,如今就要往生啦,請不要詛咒我,好讓我有一個不再悔罪的光光亮亮的來世。」說著放開小藏獒當週,扔掉了手裡的藏刀。當週跑回來,又跑過去,在很近的地方蹲下來望著他,好像它已經不認為他是壞人了。所有的眼睛都望著阿旺。阿旺從皮袍胸兜裡拿出鹿皮口袋,開啟,捏出一團糌粑,放進了嘴裡,似乎嫌咽得不夠流暢,又伏下身子,舔了幾口地上的積雪,之後便朝面前的人磕了一個頭,又磕了一個頭,等第三個頭磕下去時,四肢突然一軟,歪倒在了一邊。他口吐鮮血,面孔痛苦地扭曲著,再也沒有起來。盜馬賊阿旺秋吉死了。
又是一場鵝毛大雪,連綿的白色再一次讓草原失去了活力,平時渙散的犛牛本能地擠到了一起,為了取暖,也為了用牙撕扯同伴披紛的長毛,餓極了的它們見什麼都想吞到肚子裡去,但不斷倒下去的身影說明這樣的努力是徒勞的。幾乎沒有冬羔產生的羊群裡,又有一批弱不禁風的瘦羊在寒冷中死去。雪沃大地的現象再也不是為了滋養與恩賞,而是為了讓生命萎縮,讓草原悄寂。牧人們一戶戶蜷縮在帳房裡,眼睛無神地望著門窗外面,每一朵雪花似乎都會變成一片厚重的烏雲,飄在頭頂,壓在心底,讓一切變得暗淡無光,日子和時間已不像過去那樣是碎片拼湊起來的,而是一種望不到頭尾的沉甸甸的粘連。不時有雪粉乘風而起,飄落成帷幕,隔離著人和世界,隔離著草原和希望。
州委機關各個辦公室爐膛裡的牛糞火也沒有往年那樣旺盛,因為作為燃料的牛糞和羊糞出現短缺,牲畜的大量減損和連續不斷的雪災正在剝奪阿尼瑪卿草原的溫暖,幾乎所有人都會發抖:今年的冬天可真冷。但氣象站的記錄卻表明:比起過往的冬天,今年明顯是個暖冬。州委辦公室主任昭鴿給各縣打電話,希望能夠給機關調運或者購買足夠的燃料,最後還是「沁多貿易」的桑傑伸出了援手,答應用最快的速度僱用犛牛運去五百麻袋幹牛糞。昭鴿問:「你們怎麼有多餘的牛糞?」桑傑說:「強巴啦當董事長時就開始收購,去年我們提高價格,又收購了幾萬麻袋,一方面是出售,一方面是為了保證尼瑪村康的暖氣和縣醫院的需要,縣醫院需要的幹牛糞一直是我們免費供應。」昭鴿說:「噢呀,這個強巴老師,怎麼沒有給我說起過,害得我打了那麼多電話。」
父親根本不知道州委機關缺少燃料的事,看到日尕帶領大馬群離開阿尼瑪卿草原以及盜馬賊阿旺秋吉自殺後,他給公安局長打了電話,然後便去了沁多縣城,瞭解修建電視塔的事,叮囑喜饒縣長一定要抓緊。接著他跑了三個受災嚴重的縣,瞭解災情,尋求解決的辦法,正要回州上,梅朵的一個電話讓他迅速做出了決定:不能再猶豫了,找副省長李志強彙報。梅朵在電話裡說:「阿爸啦,姥爺病啦,你得回來一趟。」父親給老才讓打電話請假。老才讓說:「已經用不著給我說啦,你可以自己做主。」好像有點責怪他:居然在這個時候要離開州上。父親有點莫名其妙。
連日的雪野奔跑讓三菱越野的輪胎出了問題,他只能乘坐雪災後剛剛開通的長途客車,走了四天才到達西寧。西寧也是冰天雪地,凍僵了空氣,卻凍不僵生活,人和車的繁忙一如既往。姥爺姥姥住了大半輩子的街巷和所有的四合院都已經拆除,廢墟的清理也已經進入尾聲,倒下去的是房屋,立起來的是記憶,往事就像一幕幕電影,姥爺姥姥操勞的身影拌和著母親上下班的腳步,才讓在默默地挑水,梅朵嘻嘻哈哈地跑來跑去,瓊吉正在院子裡玩耍,還有我,父親的印象裡我永遠都是那個牽著德牧和岡拉穿過門洞的孩子。牧區的人來了,又去了,皮袍、禮帽和駿馬在明暗交錯的暮色裡走進了小巷。父親不免有些傷感,從公共汽車上下來,張望著,尋找著,看太陽漸漸落下,才又坐上下一班公共汽車走向了省歌舞團梅朵的家。
梅朵的家亂了,不光是人多,還有哭聲,尤其是見到父親,幾乎所有人都哭了。父親驚愣在門口,突然丟掉手裡的提包,先撲向大臥室,又撲向小臥室:姥爺呢?梅朵哽咽著說:「姥爺不在了。」「什麼時候的事?」「就在我給你打過電話的第三天。」「為什麼?」梅朵說最近這段時間姥爺暈倒了好幾次,還住過一個星期的醫院,怕父親擔心就沒告訴他。前幾天又暈倒了,半天醒不過來,這才給父親打了電話。姥爺是當天晚上進的醫院,沒想到一進去就再也沒出來。父親哭著說:「都怪我,行動這麼遲緩,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又問,「到底什麼病嘛?」梅朵說:「梁仁青說是高血壓引起的心肌梗死,怎麼這麼快呢?幸虧江洋及時回來啦,我們兩個好歹守了一晚上。」我是坐學校的車回來的,早知道父親要坐長途客車,我可以拐過去接他一下。全家只有一個人沒哭,那就是央金的孩子。男孩嘎嘎(可愛的)舒服地躺在姥姥的懷裡,奓起兩手,望著窗戶。一隻喜鵲落在樹枝上喳喳叫著,嘎嘎咿咿呀呀地模仿著它。父親走到姥姥跟前,想說些安慰的話,卻聽眼淚汪汪的姥姥給嘎嘎說起了兒歌:
喜鵲喜鵲喳喳喳,
我們家裡來親家,
親家親家你坐下,
抽鍋煙了再再再……
姥姥把詞兒忘了。家裡沒有按照漢族的習慣設靈堂。梅朵說:「設了靈堂姥爺的靈魂就會待在家裡不走啦,那怎麼行?還是讓他快去轉世吧,這麼好的姥爺,一定是最有福的人,會被雪山大地直接送上天的。」姥姥說:「就聽你的,他雖說不是藏族人,但他是藏族娃娃的姥爺。」晚飯是央金和瓊吉做的,一大鍋熬飯,有蘿蔔、洋芋、菜瓜、粉條、豆腐、羊肉,簡單而豐富。吃著,又是哭。梅朵說:「還想吃姥爺做的飯怎麼辦?這輩子再也吃不上啦。」飯後,洛洛帶著普赤、瓊吉到德吉家格桑花酒吧休息去了,說好明天直接去醫院。央金留下了,她坐月子時就在這裡,由姥爺姥姥伺候,嘎嘎滿月後,也是由姥爺姥姥帶著的,已經習慣了。這天晚上,姥姥、央金、嘎嘎睡在了大臥室,我和梅朵睡在了小臥室,父親睡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第二天一早,我們留下姥姥和嘎嘎,早飯沒吃,就坐著公共汽車去了醫院。到了太平間門口,梅朵叮囑大家:「在姥爺跟前誰也不許哭,哭的話眼淚會打溼靈魂,靈魂就很難輕輕鬆鬆遠走高飛啦。」大家都覺得這是件重大無比的事,就忍著,誰也沒有哭。我們把姥爺抬上殯儀館的運屍車,跟車來到了殯儀館。嘎沙、尤狩、俄霞和梁仁青已經等在門口,他們默默地跟我們握了握手,暗鬱的眼神里貯滿了共同的戚哀。沒有追悼會,也沒有瞻仰儀容的過程,大家靜靜地佇立在火化間的門口,看著殯儀館的人熟練地把姥爺送進了燃燒的爐膛。火化之後,我們拿著骨灰來到冰封的湟水河上,砸開一個冰窟窿,由我和梅朵一把一把地撒了進去。撒骨灰時父親帶著大家念起了祈福真言,「唵嘛呢叭咪吽」的聲音像一首深沉的輓歌迴盪在冬日的風裡。瓊吉突然問:「梅朵姐姐,姥爺的靈魂走了沒有?」梅朵望著遠方說:「走啦,姥爺說著扎西德勒走啦。」說著一陣哽咽,哇的一聲哭了,所有人都哭了。回去的路上父親問梅朵:「姥爺閉眼的那個晚上,是你和江洋守在床邊,他說什麼了沒有?」「說啦,說到了苗苗阿媽。」「怎麼說的?」「就是念叨著名字,嘩啦嘩啦地流淚。」「那就是說姥爺姥姥是知道的。」梅朵點點頭:「我也覺得他們是知道的,就是忍著不問。還說到了才讓,說是別告訴他,我走啦。」
送走姥爺後,我只待了一天就走了,準確地說是被姥姥趕走的。在她的意識裡,娃娃們的事是最大的事,管娃娃的校長的工作是天底下最重要的,怎麼能為了陪伴她而放手不管呢?走時父親說:「這個月大概不到點你就回來啦,下次什麼時候回來?」我看看梅朵說:「想回來時就回來。」「你還是要信守承諾。」父親說著朝牆上看看,發現掛在客廳裡的唐卡依舊,但那個裝著我的保證書的鏡框已經不見了,詫異地問:「你不保證啦?」我說:「梅朵說不需要啦。」父親問:「是不是你總是違背諾言,讓梅朵失望啦?」「沒有沒有,不信你問梅朵。」正在晾曬衣服的梅朵從陽臺上說:「阿爸啦,我們已經不是娃娃啦,我們大啦,大了的人都能理解人是不是?你跟阿媽是怎麼互相理解的?說說嘛。」「我們是這樣,這樣……」父親說不上來了。我走後,姥姥又把打算留下來多陪陪她的瓊吉和普赤勸走了:「你們都有自己的事,守著我幹什麼?去吧,去吧,忙你們的去吧。」瓊吉考試成績不錯,已經收到北京外國語大學研究生院的錄取通知書,她還想去北京考託福,過幾天就要動身。普赤正在收拾房子,學校分給她的是一小套舊房,她得找人粉刷、修理門窗、置辦傢俱。洛洛和梅朵都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她說不用,學校有的是幫忙的人。兩個人就給了她一些錢,叫她把家收拾得漂亮些,好讓索南來了住著舒服。
現在只剩下洛洛、央金、梅朵和父親了。姥姥又對洛洛說:「我不需要這個陪那個陪,你忙的話就不要天天來啦。」洛洛說:「姥姥啦,我不是來陪你的,我是來看我兒子的。」姥姥奇怪地點點頭,好像她忘了:「對對對,嘎嘎是你的兒子,名字也是你起的。」又對父親說,「那你呢,什麼時候走?」父親說:「我再陪你幾天吧。」姥姥嘟噥著:「不需要,不需要,有嘎嘎就行啦。」姥爺走了有嘎嘎,嘎嘎幾乎分走了她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生活依然是美好的,不允許她沉浸在孤獨和悲傷的深淵裡。嘎嘎是個貪吃而不挑食的孩子,人奶和牛奶都愛咂,央金只需早晚喂兩次,整個白天,都是姥姥用牛奶哄著。夜裡也是跟著姥姥睡,他很乖,從來不鬧,一覺能睡到天亮。這麼著,央金就省事多了,還不耽誤她的演唱。央金本來打算至少把孩子帶到一兩歲會吃飯會走路後再考慮重返舞臺,沒想到姥姥把什麼都解決了。是運氣好,也是兩口子努力到了點上,德吉家格桑花酒吧越來越火紅,就像它的名字那樣成了一個幸福之家美好之花的所在,從這裡起源的藏式搖滾和草原藍調正在把一個民族的精神和歷史演化成各種情緒——孤獨、悲傷、冥想、迷茫、喜悅、溫情、感恩、火熱、奮進、堅毅、無邊的善念,吸引著人們與它共同擁有,一座城市最有活力的青年、音樂欣賞的主流幾乎都成了洛洛和央金的追捧者。就像洛洛寫的歌《獵手》中表現的那樣:「我有眼睛的明亮,還有獵槍的奇妙,更有無可迴避的心想,無論你躲到哪裡,都是我思念的物件。」這一對來自草原的出色獵手,在用音樂捕獲了聽眾的同時,也捕獲了聲譽、金錢、幸福和活著的理由,捕獲了生活中那些被苦難打磨出光亮的寶石。讓他們傷心不已的是:就在他們展開翅膀飛起來的時候,姥爺去世啦。央金說:想給他買的衣服還沒買,想給他唱的歌還沒唱,想給他說的話還沒說。洛洛說:那就在歌裡說,在舞臺上唱。為此他創作了《草原的孩子·城裡的阿尼》,央金唱得熱淚盈眶,聽眾也被感動得濡溼了不少紙巾。
父親被梅朵拽著也去聽過一次,不是在德吉家格桑花酒吧,而是在青海大劇場。他流著淚對梅朵說:「能讓你苗苗阿媽聽到就好啦。」「會的,我已經想過啦。」梅朵現在的演出明顯少了,但目標卻更高,她已經受邀去了蘭州、西安、成都和北京,下一步要去的城市是廣州、上海和青島,要開的是個人演唱會。她翻唱古老的藏歌和別人的情歌,也唱洛洛創作的藏式搖滾和草原藍調,被稱為「青藏高原的百靈鳥」。梅朵說:「我給他們說啦,再重要的演出也要放在藏曆新年以後。」每年的藏曆新年都跟農曆春節錯不了幾天,父親知道梅朵的想法,她要回草原,要去生別離山,便問道:「江洋去不去?」「肯定去。」「人不要太多,醫療所沒辦法接待。」「接待什麼?我們不會添麻煩的。」梅朵又說,「瓊吉要去考試,還得等訊息,可能去不了,別的人我怎麼攔得住?」又說起俄霞和梁仁青,兩個人現在形影不離,俄霞要去,梁仁青肯定得跟上。還有嘎沙,他跟普赤的女同事熙絡正談得熱火,要麼不去,要麼都去。父親說:「熙絡?一定是個得了病大難不死的女孩。」又問,「尤狩呢?」梅朵說:「他人那麼好,沒有不去的道理。」
又過了三天,父親才開始辦他想辦的事。他打電話約好時間後,便去了李志強的辦公室,想要彙報工作,對方打斷了他:「你來得正是時候,不會超過一個星期,組織部門就會找你。」「是關於辭職的事情吧?」「也談不上辭職,應該叫推賢讓能,這樣一來,你的擔子就更重了。」父親撓撓頭:什麼意思?「你們才讓書記還有兩年才到點,他想提前下來,說再不下來,就是佔著茅坑不拉屎了。」「這話是我說我自己的,沒說他。」「他沒說是誰說的,就推舉你當州委書記、州長、牧馬場場長,說你有個什麼十年搬遷計劃,可以用牧人城市化的辦法挽救阿尼瑪卿草原。」父親的驚訝就像突然看到沁多河水正在往上流,就要流回到雪山頂上去啦。怎麼啦?是水都變成汽啦,還是山比原來低啦?太陽,太陽,不是還在從東往西走嗎?李志強又說:「政府這邊都很支援你的想法,但你要做好準備,如果你要幹起來,就得幹到底,中途是不好換人的,不光想法不一樣,阿尼瑪卿草原的海拔大家都知道,能長期適應那裡的氣候進行高強度工作的領導沒幾個,而且你年齡也大了。」父親說:「年齡越大越適應,從我的角度講,幹到底一點問題都沒有,只要組織信任我。」李志強笑道:「今天真想和你乾一杯。」
還是雪,不大,稀稀落落的,不斷地飄,漫不經心的揚灑中有著冬天的老成和從容。一直沒有太陽,白色的風把雲霧一層層地掀起來,揉成碎末,拋向草原,地上浮起一片乳白的流淌,就像淺淺的漫漶著的水。凍不死的烏鴉愈顯得黑了,是明光發亮的那種黑,以動態的弧線和點,鑲嵌在空中雪中。回到阿尼瑪卿州的這天下午,父親從長途車站直接來到了老才讓的辦公室。老才讓正在發呆,見他進來,冷冷地說:「回來啦?」父親坐在他對面,隔著辦公桌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才讓書記想要離開啦?」「你都知道啦?是李志強給你說的?批了沒?」「還沒有,聽說快啦。」「那你是來讓我給你騰辦公室的?」「我不坐你的辦公室,太大,太排場。」「你不坐就沒人敢坐啦。說吧,還有什麼事?快下班啦,我在仁欽康還有一場酒要喝。」「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在這裡問還是在仁欽康問?」「仁欽康除了酒菜就是幾個給我送行的人,你還要好好幹下去,官聲要緊,去那種地方幹什麼?問吧,就在這裡。」「你處理掉了牧馬場的大部分馬匹,卻又讓我培育良馬,這是為什麼?」「我喜歡馬,藏族人都喜歡馬,尤其是草原上的藏族人。可是馬多成災,牧馬場已經負擔不起啦,我要的是精品馬,是能在賽馬會上耀武揚威的馬,一個個都應該像日尕那樣。見了日尕,我連小車都不想坐啦。要是培育成功,有了新的馬種,我就叫它才讓馬,以後我恐怕就是個養馬人啦。」「可你為什麼要把牧馬場負擔不起的馬轉嫁給牧人呢?還換走了那麼多草場。」「我當時是牧馬場的領導,只能為牧馬場考慮。馬群肯定會糟蹋掉牧人的草場,對王石是不利的,但他是傻瓜他不懂,還以為佔了多大的便宜。只有你,一眼就看穿啦。」「你換來大量的草場想種草,失敗後又用返還草場的辦法,奪走了牧人的許多牛羊。那些草場已經不長草啦,對牧人是沒用的,是不是應該把牛羊退賠給人家?」「你怎麼也傻啦?這是解決牲畜超載、草原退化的好辦法,我是在給你掃清障礙,你怎麼還能退賠牛羊?補貼一些錢倒是可以。不過這是你的事,我已經管不上啦。」「你知道阿旺就是盜馬賊秋吉,為什麼還是把他安頓在了宗宗盆地?」「我需要資金,他給我指點金礦,我讓他好好活著,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這是很公平的。」「穿過宗宗盆地就是丹瑪久尼無人區,你不會不知道吧?」「當然知道,那裡過去是大沼澤,除了鳥,別的什麼都沒有,人不住,牲畜不去的,不知什麼時候水退啦,變成草原啦,秋吉進去過幾次,發現裡面好得不得了。我讓他趕著宗宗盆地的馬群去那裡放牧,他在邊上晃來晃去,一直不進去。」「他是想育成妖馬,引誘日尕,再讓日尕把阿尼瑪卿草原的所有馬群都帶到那裡。」「這樣的辦法只有他能想出來,不愧是盜馬賊秋吉。這下好啦,糟蹋草原的主要牲畜沒有啦,你高興了吧?」老才讓說著起身,做出準備要走的樣子,好像晚上的吃喝比什麼都重要。過了一些日子父親才知道,給老才讓送行的人都是受到他提拔的,他藉此機會告訴人家:你們怎麼對待我就怎麼對待強巴書記,我看來看去,也只有這個人能挽救阿尼瑪卿草原,更何況他兩次救過我的命。
父親又開始忙碌了,心情和三菱越野汽車一樣飛馳著,草原的冰天雪地對他一次次敞開了襟懷,覆雪的公路沒有讓車輪打滑,無路的地方沒有碰到預想的障礙,每年冬天必不可少的雪阱和雪洞也倏然消失了。還是沒有太陽,卻也沒有了飄雪,風總是在後面吹,讓車速不斷加快著。朗噶說:「沒想到這麼難走的路走得這麼順。」父親說:「是你的技術越來越好啦,吉祥啊。」他先來到沁多縣城,找到喜饒縣長,詢問電視塔的進度。喜饒把父親帶到縣委院子裡,望著姜瓦草原那邊已經從山頂上聳起的一部分塔體說:「差不多九十米了吧?還不到三分之一。」「山本來就高,塔還需要這麼高?」「考慮到讓沁多學校和阿尼瓊貢也能接收到訊號,我定了三百多米的高度,如果僅僅是為了覆蓋縣城和周邊草原,一百米就夠啦。」父親又問:「什麼時候竣工?」「春天。」「還是要抓緊。」喜饒委屈地說:「強巴老師啦,我抓得夠緊的啦,大冬天的,工人都沒有休息。」父親點點頭:「你讓食堂多煮些肉,我們去工地慰問一下。」「肉就算啦,我們每週送五隻羊半頭牛,工地食堂頓頓有肉。」「那你看拿點什麼好?」「錢最好。」「縣上有?」「沒有。」「那你說什麼?」「州上應該有啊。」父親拍著腦門說:「我想想,從哪裡出?對了,也許不用花錢,你找一些姑娘小夥,能唱會跳的,我們帶著,明天去工地開個聯歡會。」「明天就去,不練一練?」「都是藏族孩子,從小跳到大唱到大,練什麼?換上藏袍,打扮得漂亮些就行。」
去開篝火聯歡會時,喜饒從縣公共汽車站調來一輛大轎子車,拉上了姑娘小夥和一箱白酒。父親又叫上了桑傑和晉美,加上喜饒,四個人擠在三菱越野裡,一路說著話開了過去。父親說:「從現在開始,‘沁多貿易’的重點就應該是房地產開發啦,因為關係到牧人的搬遷安置,省上和州上都會投資,你們覺得有實力就把工程攬下來,當然不可能全部攬,能攬多少是多少。」桑傑說:「我不是實力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別人攬?」父親說:「必須形成競爭的局面,保質保量還要有速度,做不到這一點,我就另請高明。」桑傑說:「強巴啦,這件事你還得照顧我們一下的要哩。」「我可沒有這個權力,到時候州政府會成立城市建設局和牧民安置辦公室,你們有沒有資格,達不達標,得由它們來審批。」晉美說:「我明天就去西寧,聯絡工程隊。」父親說:「我們是鼓勵開發,廣泛安置,地皮是不要錢的,你賺了吧?政府會給每戶牧人一定數量的搬遷費用,這筆錢不跟牧人見面,只要簽了購房合同,就由銀行直接打給你,你又賺了吧?有的牧人很可能會在規定面積之外增加面積,這部分錢需要自己掏,你賺得更多了吧?」桑傑說:「我得把果果抽出來專門管這件事。」說著,電視塔工地就到了。喜饒說:「快新年啦,這也算是節日慰問。」父親說:「過了初一有十五,工人們回西寧過年來回至少得二十天,有沒有辦法留住他們,在沁多過新年?」桑傑說:「那就得除夕晚上再開一次聯歡會。」父親說:「光這恐怕薄了點吧?」喜饒說:「那還能怎麼樣?」
聯歡會開得很好,開始是姑娘小夥的表演,慢慢地工人中的藏族參加了進來,之後其他工人也陸陸續續唱起來跳起來,到最後便是全體人員的狂歡,包括父親和桑傑,也都和年輕人一起甩起袖子唱起了歌。結束時天色已晚,工地食堂做了西紅柿雞蛋湯,蒸了羊肉包子招待大家。父親和喜饒向工人們敬酒。桑傑說:「希望你們把沁多當成自己的家,希望你們在沁多過年。要是你們不走,初一初二初三這三天,尼瑪村康的所有日用品,全部向你們三折出售,你們只要拿著工作證,就可以到櫃檯上購買。」父親故意問:「三折是多少?」桑傑說:「十塊的東西三塊拿走。」工人們鼓起了掌。桑傑又說:「我們的德吉家格桑花酒吧初一初二初三照常營業,只要是工地的工人,所有的消費全都免費。」大家又鼓起了掌。
第二天,父親讓三菱越野把自己拉到了阿尼瓊貢。兩個老朋友坐在金碧輝煌的雪山大地的祭壇前,喝著管家端來的酥油茶,說起了阿尼瑪卿草原的未來。香薩主任連聲感嘆:「你不讓牧人放牧啦?你說草原只要大量減少牲畜就會好起來?你要建造一座城市?你要安頓他們的住處?要解決他們的活路?啊嘖嘖,我要是說不能這樣,連我自己都不肯,我要是說可以這樣,卻又沒得到雪山大地的指引。」父親說:「我整天在草原上跑,雪山大地把金光灑在我頭上,讓我周身暖洋洋、心裡熱乎乎,這不是指引是什麼?」父親說的是實話,對他來說,建造一座城市,對牧人實施十年搬遷計劃,不光是草原沙化的逼迫和無可奈何的選擇,更是靈魂本該如此的表現,是骨子裡必然擁有的激情的噴濺,是隨著血液汩汩流淌的衝動,就像他以往所做的一切,除了理念的支撐,更多的則是本能和天性的釋放,是一個叫賽毛的女人用以命救命的辦法烙印在他身上的宿命:阿尼瑪卿草原從此就交給你啦。他只有遵從命運的安排,才會有溫暖幸福的感覺,才會有活著的目標。父親說:「要是城裡也建一個祭奠雪山大地的地方,對牧人的吸引力就會更大些。」香薩主任說:「那得花多少錢?」「小小的建一座,花不了多少錢吧?」「你是說就建造一兩座殿堂?」「不管幾座殿堂,只要香薩主任親自做住持,就能起到好作用,我也會省心許多,不用累死八活地去動員這個動員那個啦。」「這樣的話我得想想。」「主任也算是半個公家人,不能只做遠山老林裡的隱士啦。」香薩主任沉默著。父親等待著拒絕,想好了更多請主任出山的理由準備回應,卻一直沒有等來。他起身給香薩主任鞠了一個躬,狂喜地喊了一聲「拉加囉」,朝外面走去。香薩主任喊起來:「你等等,我還有話要說。」看父親回過身來,又說,「我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天天做好事的善心人已經在那裡了,我還去幹什麼?和你強巴副書記比,我就是個什麼實事也幹不了的修行人。」父親說:「乾沒幹實事你自己說了不算。」
3
風大了,搬運著大團大團的雪,填充在那些東西走向的溝谷裡,雲層薄了些,草原上升起一片白色的反光,刺得人眼乾痛。飛揚的雪粉裡,牛羊如同人類生活投下的陰影,尷尬地移動著,留下許多破壞了勻淨的痕跡。沿著雪山的輪廓,一線蜿蜒的碧藍就像少女清澈的眼睛驚異地望著地面。總是一覽無餘的冬天,讓一切都沐浴在冰寒的光線裡。已經長大的藏獒當週迎著三菱越野奔跑而來,從叫聲中就能聽出它的喜悅:我認識的人又來啦。父親讓車停下,開啟門撲過去,抱著當週滾倒在雪地上。索南站在帳房前,揮舞著一條哈達。父親走過去說:「這是什麼意思嘛?我們又不是客人。」索南說:「強巴阿爸啦,不是獻給你的,是獻給小汽車的,今天我有事相求。」「什麼事,你快說,說慢了我就不答應。」「你答應不答應有什麼要緊。」索南說著走向了三菱越野。原來他從來沒坐過汽車,很想知道坐上去是什麼感覺,是不是跟騎馬一樣,因為很快他就要坐著長途客車去西寧啦。朗噶說:「那你不能把哈達掛在車頭上,掛在我的脖子上車才能走。」「噢呀,你跟車不一樣嗎?」三菱越野帶著索南走遠了。
父親放開當週,走過去向帳房門口的角巴和米瑪問好。角巴說話的口氣依然中氣十足:「雲後頭是雪,雪後頭是寒,你又有什麼事啦?」「好像沒有事我就不能來,格列呢?」米瑪說:「睡覺呢。」父親把一包小孩零食交給米瑪,跟著他們進了帳房。正在鍋灶前準備酥油茶的旺姆扭頭笑笑。父親問:「尼瑪又去放牧啦?」旺姆說:「噢呀,走得遠啦,晚上回不來。」父親說:「現在是睡雪窩子的最好時候,你跟去就好啦,兩個人的話暖和些。」旺姆說:「我明天就去。」又說,「桑傑和卓瑪前些日子來過啦,要我們去縣城,說他家的房子熱得很也空得很,就等著我們去住。」父親說:「那為什麼不去?」旺姆和米瑪都瞅了瞅角巴。父親說:「這個角巴啦,就會在家裡行使權威,你們也可以不聽他的嘛。」角巴說:「不是我不讓他們去,是牛羊不讓他們去。桑傑說都賣掉,我就說可以,他們說那不是把牧人的日子都賣掉啦?」旺姆說:「阿爸啦,這個話是你說的。」角巴說:「是我說的嗎,我怎麼不記得?」父親坐下,接住了旺姆端過來的酥油茶,喝了一口,扯著角巴的手,讓他也坐下說:「我有時候把你當阿爸,有時候把你當同輩分的人,今天我要把你當一回牧人啦。你是一個普通牧人,我是州上的大領導,大領導要請求牧人幫幫忙啦。」「我沒說錯吧?沒有事的話大領導絕對不來。」
父親說起了整個阿尼瑪卿草原沙化的嚴重程度。角巴立刻打斷了他:「這個你別說啦,我知道得比你清楚。」「那我就直截了當說啦,我想讓你出面,把變壞了的牧馬場和沁多草原再變回去。」角巴一愣:「雪能變成水,水能變成雪嗎?奶能變成酥油,酥油能變成奶嗎?羊能變成手抓,手抓能變成羊嗎?牛犢子能變成大公牛,大公牛能變成牛犢子嗎?」「行啦,別變啦,再變下去,角巴就變成強巴啦,我用你這樣的想法也問過自己,但是現在不一樣啦,想變的人越來越多啦,我想變,州上想變,香薩主任想變,你想變,許多牧人也想變,過去變不回來的可以變回來啦。」「羊糞蛋的阿媽是草,草的阿媽不是羊糞蛋,花是草枝子上開的,不是羊糞蛋上開的。滾下山的石頭流進河的水,你要是有本事能讓它跟從前一模一樣,我就信你。」「信不信由你,聽聽我的道理嘛。」然後便說起他的十年搬遷計劃。角巴吸了一口冷氣,望了望門外,好像望到了遼闊的草原上綠浪翻滾、萬花爭豔的情形:「我不是早說了嘛,要想草原好,就得按照我的想法,把牧人遷到有活路的地方去,把草原只留給一直都在關照它的雪山大地。」「是啊是啊,正是你的啟發讓我有了十年搬遷計劃,實現這個計劃,你的作用比阿尼瑪卿州的任何人都大,就請你利用自己在牧人中的威望,雄鷹一樣飛起來吧。」「噢呀,有沒有翅膀大家都得飛,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要讓牧人搬到城裡去住啦。」父親笑道:「現在我相信啦,賣掉牛羊就是賣掉牧人的日子的話你絕對沒說。」角巴瞪著旺姆和米瑪說:「我能說這樣愚蠢的話?」「還有一件事,上次牧馬場藉口返還草場收走了牧人的一些牛羊,我讓你記個數你記了沒有?」「都記啦,幹什麼?」「退賠牛羊是不可以的,只能按市場價折算成錢。」正說著,索南被朗噶攙扶著走了進來,突然又返回門口,哇哇地吐起來。朗噶回頭說:「他暈車,暈得很厲害。」父親發愁地想:那怎麼辦?索南還要去西寧呢。
一個星期後,離藏曆新年還差幾天,李志強來到阿尼瑪卿州,代表省委省政府宣佈了州委州政府主要領導的變動,同時宣佈的還有撤銷瑪沁岡日牧馬場,所佔用的土地歸還阿尼瑪卿州的決定。他走後,父親召開了州委常委擴大會,想請老才讓參加,老才讓突然不見了。作為新上任的州委書記和州長,他在這次會上正式提出了制止沙化、挽救草原的十年搬遷計劃,招來不少異議。父親說:「才讓書記對我的推舉和上級對我的任命,就是為了順利實施這個計劃,大家的選擇只能是兩個,要麼擁護,要麼辭職。」沉默了幾分鐘後,全體通過。接著便研究成立了阿尼瑪卿州城市建設局和牧民安置辦公室,局長和安置辦的主任暫時沒有合適的,待定。就在這天晚上,父親接到了梅朵的電話:「阿爸啦,我們明天出發。」父親說:「我恐怕不能和你們一起去生別離山,對不起啦。」他其實是說給母親的,在他的感覺裡,所有的思念與歉疚都會隨風到達。
父親讓昭鴿負責接待去生別離山過新年的梅朵一行,自己坐著三菱越野連夜去了牧馬場的場部,在那裡沒見到老才讓,又驅車去了宗宗盆地,去了丹瑪久尼無人區。下午的陽光如同甩過來的鞭子,柔軟地纏繞在覆雪的紅石林上,紅石林就像大地的牙齒,閃著銳利的光芒,咬殘了溢淌而來的蔚藍,一片粘連在一起的陰影籠罩著冰塔狀的積雪,讓沉靜在這裡變成了死寂。峭拔的岩石上,那行「丹瑪久尼」的藏文清新了許多,似乎被天公重新鑿挖了一遍。老才讓站在黑白分明的光影裡,拉著他從場部騎來的小黃馬和驊騮馬,望著三菱越野緩緩駛來。車停在雪墩子上,父親下車走過去說:「你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啦?」老才讓說:「我已經是一個平頭老百姓,來去自由,可以不向強巴書記請假吧?」父親說:「只要阿尼瑪卿草原需要你,你就不自由啦。」「需要我幹什麼,做你的眼中釘肉中刺?」父親笑笑:「我知道你喜歡馬,你想去尋找大馬群和日尕,但你想過沒有,就算它們變成野馬,也不屬於你自己。」「這個我就不管啦,只要我能跟日尕和大馬群在一起,心裡就舒坦。」父親誠懇地說:「為什麼不能做到名正言順呢?州上準備建立丹瑪久尼自然保護區,你要是不嫌官職太小,管理局局長就是你的,你不怕冰天雪地,不怕海拔太高,也算是人才難得。」「原來不是工作需要我,是海拔需要我。」「不對,是高海拔的工作需要你。」「既然這麼說,書記看著辦就是啦。」「那就好,給你十個編制、十萬元的啟動資金怎麼樣?主要是守住丹瑪久尼無人區,看好日尕和它的大馬群,一定不能讓它們再跑回原來的草原。」說著從胸兜裡摸出了鐵哨。老才讓接過鐵哨說:「我能不能把家搬來?能不能多幹幾年?要是正幹在興頭上,你就讓我退休,還不如趁早不幹。」「說真的,守護無人區和大馬群的工作又艱苦又寂寞,沒有人會代替你,只要我在任上,你能幹多久就幹多久。」老才讓從口袋裡摸出一小瓶酒,用牙咬掉瓶蓋,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把剩下的遞給父親說:「今天干杯的要哩。我,丹瑪久尼自然保護區的守護人,請強巴書記喝酒,喝了以後麻煩你跟我走一趟,看看裡面到底有多大有多好,守護站選在哪裡,日尕和大馬群怎麼樣啦。」父親說:「噢呀噢呀,我也是這樣想的。我們都騎馬,不要坐車,好不好?」「太好啦。」
我來到州上時梅朵他們還沒到,就在州委辦公室跟昭鴿和達娃聊著,說起未來的沁多城,昭鴿有些擔憂:「主要是還沒有具體規劃,要是大家亂蓋房子,東一片西一片,那怎麼行?還得考慮城市的各種功能、各種設施、各種人的喜好特點,是臨時性的,還是永久性和未來性的,不光是把人聚攏到一起安頓個住處這麼簡單。」我說:「你得提醒強巴阿爸,他忙,顧不上,考慮得肯定不會太具體。」「我說過好幾回啦,他總是含含糊糊的,問多了就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好像並不重視,他現在想得最多的還是怎麼樣說服牧人把草原騰出來。」達娃說:「別擔心,你們能想到的強巴老師都能想到。」我問達娃:「想不想去生別離山?」達娃說:「想去又不能去。」「為什麼?」昭鴿說:「萬一強巴老師回來,連個做飯的都沒有。」正說著,電話響了,梅朵他們來了。
省歌舞團的一輛中型轎車運來了一群人,除了梅朵,還有普赤、洛洛、尤狩、形影不離的俄霞和梁仁青、熱戀中的嘎沙和熙絡。本來擔心來不了的瓊吉也來了,託福的成績還沒出來,在西寧乾等著更著急。我驚訝地看到央金從車裡走了下來,趕緊迎上去問:「嘎嘎怎麼辦?」央金說:「原來覺得離不了,現在離不了的不是我是姥姥,我自由著呢。」昭鴿和達娃把大家直接請到了仁欽康,吃了飯又安排去招待所休息。梅朵拒絕了:「大家商量好了要風餐露宿的,我們帶了帳房,再說草原上這麼厚的雪,好不容易碰上啦,不住雪窩子就對不起家鄉的潔白啦。」黃昏的時候,我們和達娃告別,離開了州上。俄霞開著中型轎車走向原野,在昭鴿的引導下,來到一個積雪豐盈、橫著幾道擋風雪梁的地方安營紮寨。大家點起火,喝著酥油茶,說了一會兒話,就開始挖雪窩子睡覺。自然是我和梅朵挖一個,洛洛和央金挖一個,俄霞和梁仁青挖一個。嘎沙興奮地跳到一個地方說:「我們在這裡挖吧?」熙絡假裝沒聽見,問道:「瓊吉姐姐你跟誰睡啊?」瓊吉瞅了一眼嘎沙說:「反正不跟你睡。」梅朵喊起來:「熙絡我跟你睡吧?」熙絡說:「那多不好意思,把你們兩個拆開啦。」梅朵說:「你也知道不能拆開我們兩個啊?那誰能忍心拆開你和嘎沙呢?大家誰也不要跟熙絡睡,她要麼跟著嘎沙,要麼一個人,一個人睡的話狼肯定會來,它一聞就知道哪裡人多哪裡人少,扒開雪窩子吃掉你,我們知都不知道。」央金笑著拉起熙絡的手把她拽到嘎沙身邊。熙絡幾乎要哭了,她是來自青海湖的藏族人,不知道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有些害羞,還是沒有最後確定自己就是他的人。嘎沙渴盼地望著熙絡:熱戀中的人啊請別再猶豫啦。熙絡知道,一旦因為害怕狼而跟嘎沙共有一個雪窩子,那就等於結婚啦。她站著不動,嘎沙挖好了雪窩子她才問:「真的會有狼嗎?」其實她哪裡是真的怕狼。瓊吉說:「普赤我們兩個睡一起吧?」正挖得起勁的普赤「噢呀」了一聲。尤狩說:「現在就剩下我跟昭鴿啦。」兩個男人拼命挖起來。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九,我們繼續坐著中型轎車前往生別離山,雪路難行,在路途上又睡了一夜雪窩子,翌日下午到達生別離山醫療所。素喜帶著全體醫護人員在鐵柵欄門口迎接我們,其中有堅贊曼巴和眼鏡曼巴,還有來跟妻子過新年的果果。大家互相問候著。素喜指著醫療所院內一頂牛毛褐子的大帳房說:「本來打算給你們騰房子,想了想還是帳房方便。」梅朵說:「房子的話男女得分開,帳房就不用分啦,大家熱熱乎乎在一起,也像個過年的樣子。」素喜帶著大家走進了大帳房,裡面早已準備好了食物,有花生、糖果、杏幹、桃仁、油餅、手抓、血腸、肉腸、兜卷、酸奶、糌粑、青稞酒,中間還有一個燒著酥油茶的大鐵爐子。素喜說:「請放心吃吧,我們的食堂天天消毒,幾個師傅都是健康人。讓果果陪著你們,還需要什麼你們給他說,請不要客氣。」梅朵說:「好吃的太多不知道吃什麼好,主人太熱情不知道怎麼感謝好,就讓我們大家一起,向這位永遠美麗的仙女曼巴說一聲扎西德勒。」所有人齊聲說道:「扎西德勒。」果果一一請大家坐下,讓吃,捧喝,敬酒。梅朵和昭鴿跟著素喜走出了大帳房。昭鴿說:「強巴書記讓我給你說一下,醫療所原來的所長苗醫生提議你當所長,索愛院長又提議你當州醫院的副院長,州委已經通過啦。」素喜說:「這個不重要,你們對重要的事怎麼不管?」昭鴿說:「你別急嘛,重要的事馬上就來啦,堅贊曼巴和眼鏡曼巴成為醫療所正式員工的事也已經定啦,主治醫師的待遇,工資從他們進入生別離山的那個月算起,也就是說欠下的要補發,好幾萬塊錢呢,這個月就能拿到錢。」「噢呀,這個太好啦。我可不可以告訴他們?」「當然可以,強巴書記批的,我經手的,不會再有變化。」素喜高興得轉身就走。梅朵說:「等等我,我也去。」素喜愣了一下,又哦了一聲說:「好吧,反正你已經進去過,看在大明星的面子上,我就再違規一次。」梅朵跟著去了,又像上次那樣,在素喜的宿舍換上了白大褂,戴上了護士帽和口罩,然後被素喜帶進了治療部。
治療部母親的辦公室裡,一縷沉香和紫藤混合成的芬芳飄來蕩去,寬大的窗臺上,兩溜兒花盆裡不分季節地開著粉色的繡球、黃色的金蓮花、雪青的鴿子花、白色的野芍藥、黑色的藜蘆花、紅色的景天花,牆上是彩色的藏醫經脈圖和藥寶標本畫,還有一幅堆繡的九鹿呈祥。梅朵推門進去時,母親正坐在祥鹿前的椅子上,仰起頭給一個站著的病人檢查脊背,她用一隻健全的大拇指從頸椎一直摁到腰部,又在兩邊的肩胛上使勁摁了摁,問道:「疼不疼?」病人一見梅朵,慌忙把堆在腰裡的襯衣和皮袍抱了起來。母親拿開他的手,讓皮袍重新耷拉著說:「疼不疼你說嘛。」病人說:「疼。」母親說:「疼就好,說明有知覺啦。這個地方呢?」又去摁壓他的胳膊和腋窩。病人說:「還是疼。」母親鬆了口氣說:「把腰帶解開。」病人趕緊穿好襯衣和皮袍,卻遲疑著不肯解腰帶。梅朵走過去,把手插到腰帶裡面,拉出塞進去的一頭,又抓住中間使勁一抖,腰帶嘩啦一下鬆脫了,皮袍前襟敞向了兩邊。梅朵說:「害羞的話就別看病啦。」病人尷尬地望著自己緊包著腿的秋褲和露出褲腰的褲衩,小聲說:「你是誰?我沒見過唄。」梅朵說:「我是新來的護士。」又好奇地問,「褲子是什麼時候穿上的?」病人說,「我忘啦,苗醫生知道。」母親說:「他們一住院就先發兩套內衣內褲,開始不習慣,現在都習慣啦,破了的話還會向醫生護士要,所以醫療所進藥品的同時還會進一些生活用品,內衣內褲啦,毛巾肥皂啦,牙膏牙刷啦。」「那就跟沁多學校最初是一個樣子的。」「還是不太一樣,你們那時是娃娃,來這裡的都是大人,得強迫命令才能適應。」母親說著話,又檢查了病人的大腿、小腿和腳,用手幾乎觸到了每一個部位,尤其是腳掌,她讓他抬起來,自己蹲下身子,湊到眼皮底下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說:「不錯,好幾個跟你一樣有足底慢性潰瘍的病人都好轉啦。」最後拉他到用白布遮起來的隔離間,褪下他的內褲,檢查了屁股和生殖器,去水池邊洗了手,坐回到椅子上說:「好多啦,就照現在的辦法繼續用藥,如果沒有反覆,半年以後就可以做康復前的查菌化驗啦。」梅朵問:「他住院多長時間啦?」「五年零三個月,算是好轉得快的,有一批這樣的病人,我們前期用抗麻風化學藥物聯合治療,迅速控制住病情,後期用的是幾個藏醫藥的方子,加上王子茶的保健作用,效果很不錯。」「現在病人是不是越來越少啦?」「比開始少多了,但也不會再少下去,原因是我們的治療還處於沒有定型的探索階段,一種治療辦法並不是對所有病患都有效果,加上每年都有從各處送來的新病人。最近我們又開始啟用了三段療法,先用活卡介苗和死麻風菌進行免疫治療,再用化學藥物聯合治療,然後用藏醫方法鞏固治療效果,但願很快能見到效果。」「噢呀,我雖然不懂,但我知道就好比唱歌,越唱名堂越多,越唱越覺得唱得不好。」「下一步我們還要開展植皮、矯正畸形、區域性整容等專案,困難的是我們目前還沒有這方面的醫生。」母親送病人出去,叮囑道,「你叫一下仁增。」話音未落,門外就有人說:「來啦來啦。」病人仁增看上去跟正常人沒什麼區別,但母親的檢查卻仔細得就像在顯微鏡下觀測細菌,完了說:「你不要著急,能不能出院,半個月以後就有結果。」梅朵說:「我看他好好的,比一般人的皮膚都好。」母親說:「活動性症狀已經完全消失,但皮膚塗片定時查菌的時間還沒到,第一次化驗和第二次化驗的間隔至少三個月,如果兩次化驗都是陰性,才算真正的臨床治癒。」仁增走了。梅朵怕再有病人進來,趕緊說:「阿媽啦,說說你吧,你怎麼樣?」母親裹著梅朵送給她的綠頭巾,戴著大口罩,安詳地說:「你不是已經看見了嗎?我好著呢。還是說說家裡人吧。」梅朵便摘掉自己的口罩,絮絮叨叨說起來,除了姥爺的去世,她把什麼都說到了,口氣平靜,神態寧和,沒有好不容易見了面的驚喜,沒有透徹心扉的思念,也沒有親人病魔纏身的悲傷,甚至都沒有一點點感慨不幸的苦澀,就好像她和母親從來沒有分別,一直都在一起,或者說她跟母親的聯絡不是別的,而是一根隱形的臍帶,這根臍帶永遠不會斷裂,它使她們擁有了共同的呼吸、共同的思維和情緒,它取決於這樣一個事實:就算有這麼多人來生別離山看望母親,但梅朵仍然是唯一一個在母親得病後見過她的人。梅朵說著,突然笑了:「阿媽啦,有沒有一種辦法能讓我天天跟你在一起?有人說你是女菩薩,是不是我也必須是菩薩,生別離山才能對我敞開大門,隨便進出?」正說著,素喜進來了:「你們光說苗姐姐是女菩薩,難道我不是嗎?」母親說:「哪有自封的菩薩?菩薩都是雪山大地封的。」素喜說:「這個我相信。」梅朵說:「我角巴爺爺說,給大家做好事受人尊敬的就是菩薩,這是不是說菩薩是人封的呢?」母親說:「噢呀,雪山大地就是人生活的地方嘛。」素喜說:「梅朵你快去,你們的人喊你呢。苗姐姐我們也該吃飯啦,吃了飯看演出。」「阿媽啦,我走啦。」梅朵說著突然撲過去,抱住母親,把自己的臉貼了過去。母親沒有躲閃,就在兩張親人的臉貼在一起的瞬間,母親鼻子一酸,大朵大朵的眼淚綻放而出,整個世界都閃爍著水花花。
黑夜就像一個佈滿星星的大房子,它用除夕的溫馨和迎接新年的喜悅製造著圍牆,用風的軌跡和聲音的交響建立著頂棚。醫療所的院子裡,篝火點起來了。所有的醫護人員、所有的病人都圍在了篝火四周。他們戴著口罩和帽子,或者裹著頭巾,有秩序地坐在地上,就像一片海從無盡的遠方流淌而來,到了篝火邊就用燦爛的笑容戛然而止。可以想見,那些遠離光亮的、跟黑夜融為一體看不清面孔的,也是咧嘴憨笑,花朵一樣燦爛的。以亮堂為標誌的舞臺上,作為主持人的梁仁青正在報幕:《獻給生別離山的歌》。我們列隊來到篝火前,望著黑暗中的人群,望著我們的阿媽——我們並不刻意尋找她,我們看到的所有人,似乎都是我們的阿媽。素喜帶著幾個麻風病人走過來,給我們每個人掛上了哈達。我們唱起來:
誰能告訴我哈達為什麼是潔白的,
誰能告訴我太陽為什麼是金黃的,
阿爸告訴我有恩德它就潔白啦,
阿媽告訴我有慈悲它就金黃啦。
呀拉索,慈悲的草原恩德的雪山,
呀拉索,我心中的淨地生別離山。
之後的演出有洛洛和央金的男女聲二重唱,有我、洛洛、俄霞、嘎沙、尤狩、昭鴿的男聲小合唱,有梅朵、央金、梁仁青、熙絡、普赤、瓊吉的女聲小合唱,有嘎沙和熙絡的二重唱、我和梅朵的二重唱,有央金的獨唱、俄霞的獨唱、嘎沙的獨唱、尤狩的獨唱,伴奏是隨意的,有扎木聶(六絃琴)、熱巴鼓、牛角胡、豎笛、吉他和嗩吶,原先寄宿班的人多少都會一點樂器,何況根本就沒有人計較你演奏的水平怎麼樣。最後是梅朵的獨唱:
你來自阿尼瑪卿山的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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