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是白衣裙仙女的家園,
有了你才知道什麼叫朝拜。
我一路匍匐聽著風的告誡:
來世的美好和今生的艱難,
都在一個雨雪交加的瞬間。
歌聲讓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啊嘖嘖,這是人唱的嗎?天上的聲音來啦。除夕夜的篝火晚會似乎這才開始,我們一起唱起來,跳起來,所有的麻風病人、所有的醫護人員都唱起來,跳起來:
太陽落山我走過遼闊的草原,
看到一個姑娘在清清的河邊,
我問她跟我走需要什麼條件?
她說給我一眼不幹涸的山泉,
她說給我一片格薩爾的草原。
美麗善良的姑娘聽我好好說:
我擁有的是一生清澈的心泉,
我走過的都是格薩爾的草原。
歡樂的歌舞持續到凌晨,安靜的守歲開始了。病人們和醫護人員都走進了醫療所。我們來到大帳房裡,坐在潔白的羊毛氈上,喝著酥油茶,說了一會兒話。梅朵說:「明天還有演出,眯一會兒的要哩。」說著一歪身子就睡了。大家也都打起了哈欠,順勢躺下,並不在乎誰挨著誰,帳房和房屋的區別也許就在於你其實並沒有把自己交給床鋪,而是交給了大地,所以就可以坦蕩無邪,兩大無猜。一覺睡到太陽出來,果果早已等在門口,帶著大家去素喜的宿舍洗漱,還沒結束,醫療所食堂的師傅就把早餐端進了大帳房,是幾大盤羊肉餃子。梅朵高興地說:「還有這麼多辣子和醋,肯定是阿媽讓拿來的,她知道我喜歡酸辣。」飯後,醫療所所長素喜和果果帶著我們驅車走向了原野。我們一路顛簸,單純而無涯的雪色似乎消失了所有的目標,平滑的積雪下面,暗藏的坎坷就像堅硬的水浪。突然大地又變成了海綿,軟軟地陷落著車輪,中型轎車哼哧哼哧地搖晃著。許多人從前面走來,託著哈達就像託著地平線,緩波起伏。新營地的人都來了,他們知道生別離山的冬日裡要飛來遠方的百靈鳥,卻不知道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他們唱著走來,跳著走來,好像他們才是來演唱的。新年初一的聯歡會就在我們的車自動熄火的地方開始了。不敬青稞酒,也不敬酥油茶,他們只有歌聲和舞蹈,只有哈達和鞠躬,意思是可不要把病魔傳染給人家。他們已是一群承認自己患上了痼疾卻再也不會自卑自憐、自暴自棄的人。新營地的頭人扎西說:「昨夜夢見的花朵,變成了從遠方走來的客人,這個新年的吉祥是人世上沒有的,怪不得生別離山的空氣裡有牛糞火的溫度,扎西德勒。」大家都說著扎西德勒,接著就開始唱歌跳舞。先是一起唱一起跳,然後才是我們的表演,我們沒有重複昨夜的歌曲,梅朵、洛洛、央金、俄霞、嘎沙這幾個骨幹似乎有唱不完的新歌。晚上,我們又一次在雪窩子裡睡覺。熙絡已經沒有了害羞和拘謹,大大方方地跟嘎沙一起挖著雪窩子。素喜是第一次在雪野裡過夜,期待著又擔憂著:「不會凍死我吧?」梅朵說:「那就看果果對你好不好啦。」
第二天,我們又驅車走向老營地。窪地那邊,雪山孤起的地方,沖積扇如同大地的袍襟,在風中抖顫。雪光以更強勢的力量沖天而上,逼退了陽光的斜灑,讓白色的寒冷左右了我們的呼吸和肌膚的感覺,都好像沒穿衣服,臉面被冰塊摩擦著,氣息一離開人體就變成了硬生生的冰凌。老營地的人都來了,包括老態龍鍾的頭人倉木決。他是被人扶著的,行走已經很不方便,但臉面卻無比地光亮而生動,笑容燦爛得就像露珠滾滾的格桑花,似乎整個人體的活力都從下面攀援而升,竭盡所有來到了眉眼之間。他說:「我早就知道最後一個新年裡有送的人有接的人,就是沒想到來接我的人這麼多。」素喜說:「他老啦,糊塗啦,見了醫療所的人也說是來接他的人。」梅朵說:「爺爺啦,你怎麼說是最後一個新年?你的新年還有一百個。」倉木決說:「那是下一世的新年吧?不是一百個,是一千個。」洛洛說:「老人家,像你這樣有福氣的人,下一世一定會在天上吧?」倉木決指了指頭頂,十分肯定地說:「噢呀。」素喜說:「一個麻風病人的福氣就是二十歲得病,三十歲掉鼻子,三十五歲掉手,卻會奇蹟般地自動康復,然後活到將近九十歲還能欣賞你們的歌舞。」梅朵說:「那就唱起來吧。」大家說:「拉索。」首先唱起來的是央金:
如果你想尋找愛情,就來我的家鄉,
我家鄉的姑娘,送你一個金色嘎烏,
它是保佑你的靈物,請你好好收藏。
洛洛、俄霞和嘎沙唱起來:
如果你想尋找仇恨,就去別的地方,
那裡有前世的冤家和朗達瑪的帳房,
到處是悲哀的哭叫,草原一片荒涼。
幾個已經痊癒卻身帶殘疾的牧人走過來,給所有客人掛上了哈達。又有幾個一直生活在麻風病人的老營地卻始終沒被傳染的健康人走過來,給來客獻上了自釀的青稞酒。素喜做表率似的首先接過酒碗喝了一口。所有人都接過酒碗喝了一口。立刻有牧人拿著銅壺過來添酒,添了兩次,又喝了兩口。梅朵說:「一口成仇,三口成親,我們已經是親人般的朋友啦,請大家跟我們一起唱一起跳,我們是雪山的晶瑩,我們是冬天的溫暖,我們是最美麗的女人,我們是最英俊的男人。」大家唱的唱,跳的跳,主人和客人都沉浸在新年的歡樂中,忘掉了一切。
如果你想尋找吉祥,就來生別離山,
這裡有茂盛的王子草和最肥的牛羊,
虔誠的膜拜者沐浴著最燦爛的陽光。
有人驚喜地喊起來:「他去啦,他去啦。」大家繼續唱道:
如果你想尋找善良,就來草原牧場,
跟著勇敢的騎手沿著長河溯流而上,
你會看到我們的善良就像水浪一樣。
又有人說:「倉木決笑啦,倉木決走啦。」大家都說:「噢呀,走啦。」倉木決就像哲人一樣預言了自己:這是他的最後一個新年,牧人們是送他走的,我們是來接他去的——用歌舞與歡樂接送,用祈禱與祝福接送。這麼多接送的人,都環繞著去世的倉木決跳起了舞,甩開袍袖,揚起腿腳,越來越激越奔放,越來越瀟灑豪邁。梅朵帶著我們一直唱著,誰能想到,我們的新年歌舞,竟是為了送走一個飽經滄桑、罹患病難卻幸福長壽的老人:
如果你想尋找悲傷,就來我的家鄉,
歌謠告訴你悲傷是思念逝去的以往,
一旦沒有了眷戀,你就能走向天堂。
我們唱著歌,把生別離山老營地的頭人倉木決送去了安葬的雪山,又在雪窩子和汽車裡住了一宿,然後返回醫療所,吃了頓飯,便離別而去。洛洛在車上又開始編曲編詞,他說這首歌的名字就叫《生別離山,我們還會再來》。梅朵唱起來:
阿媽啦的生別離山上有一朵雪蓮花,
是雪山大地種的花,人間天上的花,
她四季綻放,在我們心裡芬芳吐香……
父親比我們早一天回到州上,也就早一天知道瓊吉的託福成績出來了,是設計研究院的韓樸打電話告訴他的。韓樸已是副院長,每年春節都會來家中給姥爺姥姥拜年,現在姥爺不在了,他就更不能落下了。姥姥拿出一封昨天收到的信問他要不要緊,他一看就說太要緊啦。父親請大家去仁欽康吃飯,飯間說:「你們明天就回吧,這個春節姥姥一個人帶著嘎嘎,太冷清啦,她還不知道你們為什麼都來草原過年。」梅朵說:「她好像猜到了吧?說是你們過完了十五再回來。」父親又說起韓樸的電話,瓊吉跳起來問:「我考上了沒?」父親說:「我忘了問結果。」「怎麼可能?」瓊吉瞪著父親,沉下臉來說,「那就是沒考上。」父親說:「考沒考上請央金和梅朵用歌聲告訴你,如果是悲傷的歌就是沒考上,如果是歡樂的歌就是考上啦。」央金和梅朵唱起來,一開口就歡樂無比:
喜歡假裝的姑娘,
你忠實的眼睛已經告訴我啦,
你讓我騎上南山的駿馬,
和太陽一起來到你家。
可是我家在阿尼瑪卿以北,
騎錯了駿馬怎麼辦?
可是我的路途遙遙遠遠,
天黑才能到達怎麼辦?
其他人鼓掌,會唱的都跟著唱起來:
喜歡害羞的姑娘,
你喘息的聲音已經告訴我啦,
你讓我帶上阿媽織的白氆氌,
再帶上阿爸做的花靴子。
可是我的阿媽已經老啦,
織不動白氆氌怎麼辦?
可是我的阿爸放牛去啦,
做不了花靴子怎麼辦?
不會歌詞的開始吟唱,是中音和低音的和聲。父親沮喪地說:「這麼好聽的歌我怎麼不會唱?」梅朵說:「等苗苗阿媽回來,讓她教你。」父親點點頭:「噢呀。」
思念著我的姑娘,
那飛來的大雁已經告訴我啦,
我要再不動身趕路,
你悲傷的眼淚就淌成河啦。
發誓嫁我的姑娘,
那飄來的雲朵已經告訴我啦,
你不在乎我的一貧如洗,
你愛我就像魚愛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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