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無數人的腳印,用優雅的彎曲,
在大地之上描畫層層疊疊的扎西德勒;
我看到扎西德勒的風姿,以愛的速度,
覆蓋著我們的地球不漏掉每一寸土地。
1
父親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的工作就是奔忙,從這裡到那裡,然後得出結論,想出辦法,開始下一輪的奔忙,而不是坐在辦公室裡,翻閱這些無聊的檔案。和以往不同的是,他不是騎馬而是坐車。職位既是自由也是束縛,老才讓通過昭鴿告訴他:我們要為你的安全負責,馬是不能再作出行工具啦。他只好戀戀不捨地把豹子花還給了牧馬場。父親的司機是個小夥子,叫朗噶,也是沁多學校的高中畢業生,沒考上大學,就賣掉幾隻羊,來到州上,拜汽車站的師傅學開車。州機關車隊正好缺司機,昭鴿去汽車站物色人,正好碰見了他,看著他挺精神,又是沁多學校的校友,就讓他來試試。朗噶機靈、勤快、陽光,人緣不錯,試用不到一個月,就辦了正式錄用的手續。父親問:「要是不讓你來機關車隊,你會幹什麼?」朗噶說:「只要待在城裡,幹什麼都行,就是不想當阿爸阿媽那樣的牧人。」「為什麼?」「要是上完了學還當牧人,那我上學幹什麼?」父親想,看來人心真的變啦,牧人的後代看不起牧人啦。過去這樣的想法是要灌輸的,現在自然而然就有啦,城市在擴大,吸引力也在擴大,用不著再磨嘴皮子啦,年輕人的未來就在眼前,他自己看看就知道。又琢磨:草原總得有人經營,牲畜總得有人養,如果孩子們上學的目的就是為了離開草原,那以後怎麼辦?問朗噶,朗噶爽快地說:「這個好辦,不養了唄。」父親說:「不養的話吃什麼?」「那就少養一點,自己夠吃就行啦。」「你是說草原的牛羊肉可以不進城?那牧人的收入從哪裡來?」朗噶嘿嘿笑著:「是啊,沒有錢什麼也辦不成,我學開車就花了兩千多。」朗噶的技術還不怎麼樣,一遇到沒有路的地方就緊張,常常有過不去的坎,蹚不了的河,還會走錯路,本來要去扎鄂縣,到了才知道是星海縣,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給父親彎腰鞠躬:「強巴書記啦對不起。」父親當然不會在乎,就算經常會停下會繞路會走錯,也還是比馬快許多。再說他的目的是跑遍全州六個縣,先去星海縣,再去扎鄂縣,也沒什麼不可以的。三菱越野在有路的地方跑沒了路,在沒路的地方開出了路,找縣長,找鄉長,找村長,找牧人,檢視草場的消失、沙化的程度,抽檢羊群牛群,一遍遍地數數,將近一個月的調查讓父親滋生了絕望也滋生了憤怒:沁多縣的沙化最嚴重,因為比起別的縣,它在牲畜超載之外,還有大面積的開墾翻土。但要是僅論牲畜超載造成的破壞,另外五個縣一個個都超過了沁多縣。統計表上的數字果然是假的,但不是多報了百分之三十,而是少報了百分之三十,全州牲畜的實際存欄率和商品率要比表格上的多得多,也就是說草場的退化和沙化還會更加兇猛地持續下去,牲畜由數量膨脹帶來的個體弱化已經成為不可避免的事實,抗病抗災的能力正在迅速下降,畜牧業的災難就在可以預期的明天。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他在離巴顏縣城不遠的巴顏湖邊看到了飛來的橫禍。
巴顏縣的縣城坐落在巴顏喀拉山的北部山群裡,山群迤邐而行,在臨近巴顏湖的地方突然遠去,讓湖岸和陸地連線成了一片平闊而溼潤的臺地。父親來過這裡,就在他出任州畜牧獸醫站站長的那個年代,臺地的壯麗就像明信片上的風景,給了他一種記憶深刻的賞心悅目——牧草像是從天和地的縫隙裡擠出來的綠色汁液,漫漶在地表之上,不時地升起一叢叢的矮生灌木,有沙拐棗、虎榛子、金露梅、茶蔍等,如同無處流淌的過剩的綠色堆積在臺地的溝溝坎坎裡,湖邊大約一公里寬的臺地斜面上,長滿了密花蒿、葛縷子、紅景天、鴨跖草和棘豆,都是以花耀世的植物,各色花朵鋪排得漫無邊際。那個時候,似乎草原充滿了無比堅定的信心,一定要讓牧場大地散發生命的五顏六色,讓整個世界都擁有歡天喜地的茁壯、崢嶸、美麗。可是現在,一切都沒了,其他地方的過度採食也被複制在了這裡,記憶中的花海之上、曾經的濃綠之上、牲畜和牧草相得益彰的背景之上,出現了大片大片的黃沙與灰礫,連被牛羊剛剛啃咬過的黑土灘也不是了,連草色花影的殘餘都沒有了。沙礫的灰色是土表失去後的顯現,那麼黃沙呢?它來自哪裡?雖然這裡還不是沙漠,可一旦那些不斷升起的黃色丘陵連線起來,那就是草原內部的沙漠了。父親看著,驚心動魄的感覺讓他幾次喊朗噶停車。他下去,在沙丘上挖來挖去,看沙子到底有多深,高丘到底有多高。最後一次挖沙,他居然沒有摸到底,也就是說看起來一米高的沙丘,卻至少有三米深的沙子。父親哇的一聲哭了。朗噶不理解,扶著他問:「怎麼啦?怎麼啦?」父親這才意識到,草原的退化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除了牲畜超載,除了開墾翻地,肯定還有別的原因,到底是什麼,縣上應該知道吧?
黃昏的金紅佈滿了西天邊際,宏闊的霞色、豔麗的瀰漫裡,鴉鳥的叫聲有些淒厲,在風中戰戰兢兢的縣城顯得孤獨而寂寥。沿著一條年久失修的坑坑窪窪的柏油路,朗噶把車開進了縣城街道。巴顏縣城看上去比沁多縣城規模小一些,因為沒有醫院,沒有那麼多商店和飯館,也沒有那麼多人,包括縣委縣政府在內,建築幾乎都不是樓房。遺憾的是,父親沒有找到巴顏縣的書記和縣長,說是去西寧啦,因為兩個人的家都在西寧。「不逢年不過節,去西寧幹什麼?」得到的回答是他們每個週五都會去西寧,週二早晨再回來。也就是說,書記和縣長每週至少有一天在家裡,差不多有三天在路上,待在巴顏縣的時間只有三天,還不一定都用在工作上。父親悶悶不樂:怎麼能這樣對待工作?書記叫彭措,是他的學生,卻不像是他培養出來的。他們離開縣城,來到巴顏湖邊,投宿在了一戶牧人的帳房裡。
晚霞的燃燒帶著淺綠的鑲邊,那是草原不肯褪去的靈秀之色,如同希望的鳳凰一樣抖動著翅膀。寶石藍的湖水映照著玫瑰紅的天色,明淨的空氣裡穿行著箭羽般的飛鳥,草場平整得就像擀麵杖擀過一樣。他們坐在帳房前吃著肉粥,喝著酥油茶,等湖面暗淡到看不見了光亮才去睡覺。第二天醒來時太陽已經升起,父親走出帳房,想去湖邊挖個坑,舀了水洗漱,一抬頭愣了:這是什麼地方?怎麼不記得來過這裡?好像是夢,是送走了一個夢,還是迎來了一個夢?不見了草場的平整、空氣的明淨、湖水的寶藍、綠色的鑲邊,撲入眼簾的是一座蒼黃而巨大的沙山,銜接著湖水,覆蓋著草原,佔領著天空。他驚慌失措地喊叫著帳房裡的牧人。牧人出來了,也有些吃驚,卻不像父親那般慌亂。父親指著沙山問:「這是哪裡來的?」牧人說:「從天上飛來的。」「怎麼可能呢?難道還有運載黃沙的白雲,就像下雨一樣?」「有哩。」「你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見?」「我們原本在湖的那邊,沙山蓋掉了草場,只好離開,雪山大地啊,怎麼這裡也蓋掉啦?」父親喊起來:「朗噶,朗噶。」三菱越野帶著父親繞著巴顏湖走了一圈,一天下來,他們看到了六座沙山,一座比一座高大雄偉。環境是越來越不好了,已經出現的沙漠瞄準了這裡,藉著大風騰空而起,呼嘯而來,實行定點覆蓋。他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草場的退化,更是沙山的崛起。他想找到來源,找到那片敢於輸送沙山的詭異的沙漠,逆風走了整整兩天也沒有找到。他仰望蒼天:不會是在上面吧?在宇宙的某個雲團裡?在太陽的光線裡?
返回州上的時候三菱越野走走停停。父親似乎有點害怕回去,他想起從前,要是有了解不開的難題,就會在馬背上一路思考一路晃盪,晃著晃著難題就晃沒了,要麼有了淡然超脫的理由,要麼有了迎刃而解的啟示。可是在車上,儘管也是顛簸搖晃的,怎麼就越晃心裡越沒底呢?空前濃厚的煩惱是:他的調查只表明現狀比已知的和想象的更糟糕,卻沒有得到任何改變現狀的辦法,似乎每一粒沙塵都像一片巨大的烏雲壓在心上,讓他很難通透地想明白一個問題。朗噶說:「強巴書記啦,你發愁是沒有必要的,天無絕人之路,雪山大地不會不保佑草原。」父親說:「你還是把副字加上,就等於提醒我天塌下來有正職頂著,用不著我來扛大樑,就不會太發愁啦。不過才讓書記已經不信雪山大地啦,祈求雪山大地保佑的話還得靠我,我們拐到阿尼瓊貢去吧。」「噢呀,先得找一個加油站。」父親突然想:就像朗噶說的,不養牲畜會不會好一些?也許會,但牧人們幹什麼,吃什麼?
在阿尼瓊貢,父親在雪山大地的祭壇點了酥油燈,先為草原祈禱,再為牧人祈禱,三為母親和所有的親友祈禱,然後來到了香薩精舍,給香薩主任說起該說的一切。香薩主任說:「強巴啦、副書記啦、副州長啦、副場長啦,你的這些名頭是阿尼瑪卿草原給你的,都是金子的名頭,一個比一個重,要對得起是不容易的。草原的衰敗我也知道一些,需要我幹什麼,你儘管說。」「多多地祈禱祝福的要哩。」「已經開始啦。」「那就好。再就是多給我些指教,這麼嚴重的沙化怎麼樣才能治好?」「我哪裡知道,你是強巴,就問問你自己吧。」父親苦苦一笑:「別開玩笑啦,我要是知道,今天就不來這裡啦。」「你來不來由不得你,是太陽月亮牽著你來的,雪山大地的聲音你不會聽不見吧?大風抹去憂愁的日子不會遠啦,雪山開花的時候,你的辦法就有啦。」「雪山怎麼能開花,是花在雪山上開吧?」
父親帶著司機朗噶在阿尼瓊貢的精舍住了一夜才離開,路上接到桑傑的電話,說是角巴阿爸來到縣上,要他傳話給父親。父親聽了,終於有了一點餓漢面對糌粑末似的安慰:最近一個月角巴去了三次宗宗盆地,最後一次他走得最遠,穿過宗宗盆地,往南進入了一個叫作丹瑪久尼的無人區,在那裡看到了一群馬,馬群裡居然有黑妖馬,好像也看到了日尕,但一晃眼又不見啦,就像躍入天際的一道光,把大片的雲翳染成了那種赤炭燃燒似的棗紅色。父親第一次聽到丹瑪久尼這個地名,覺得吉祥好聽又上口,就問道:「角巴啦說沒說,這個地方和它的名字一樣好?」桑傑說:「我不是角巴阿爸我不知道。」父親又說:「既然有馬群,肯定有草場,牧草茂盛嗎?花朵鮮豔嗎?是不是也像阿尼瑪卿草原一樣開始沙化啦?」「他說牧草好得很,到處都是水,鳥兒也挺多,花的樣子他沒說。」父親當即決定,去州上給老才讓彙報完這次對全州六個縣的調查後,立刻去丹瑪久尼無人區。又問角巴現在哪裡。桑傑說五天前阿爸去白唇鹿鄉調解草山糾紛,現在應該回家啦。父親緊著問糾紛的原因。桑傑說當年牧馬場用馬匹從牧人手裡換來的草場大部分被開墾翻耕,不僅沒長出牧草,連表土也被大風吹走啦。老才讓當了州委書記後,讓牧馬場把這些荒廢的草場返還給牧人,但必須收取一定的費用:一畝草場三隻羊或兩畝草場三頭犛牛,還必須是壯羊壯牛。牧人看著草場已經沒草,就不想要。牧馬場的人說,不管你要不要,草場已經是你的啦,牛羊必須拉走。打鬥就發生在強行拉羊拉牛的時候。父親說:「啊嘖嘖,按理說有關草場的事我分管,我怎麼不知道?恐怕是角巴啦不讓我知道吧?他是想暗地裡幫我一把。他去了也好,牧人中最有威望的人出面調解,說話肯定比我管用多啦。嘴上說我不再是他角巴德吉的親人,心裡又比誰都疼我。唉,打斷了骨頭連著筋,一個是水裡的奶,一個是奶裡的水,分得開嗎?」
父親回到州上時天色已晚,大團大團的雲朵堆積在西天邊際,燃燒是赤誠的,太陽隱藏前的最後爆發顯得壯麗而悲觀,悽紅的光線裡,人臉就像一個個正待淬火的不規則的圓球,在火焰裡滾來滾去。不知不覺秋天了,南來的風試圖吹涼一切,卻讓穿透雲團的陽光烤熟了它,絲絲地散發著焦灼的氣息,讓人誤以為走進了偌大而紅亮的牛糞火的爐膛。這就是高原,高原的黃昏。父親在州委院子裡下了車,提著行李,直奔老才讓的辦公室,卻吃了個閉門羹,對方已經下班。他猶豫了一下,便打電話給昭鴿,問老才讓此刻在哪裡。昭鴿問:「這個時候你找他?」「不方便嗎?」昭鴿遲疑了片刻說:「老師肯定有急事,來吧,在仁欽康。」仁欽康是街面上的一家藏式酒店,外觀像古樸的碉房,裡面卻裝修得跟宮殿一樣,流光溢彩,富麗堂皇。父親走進掛著「希夏邦馬」牌子的包間,對坐在主席位置上的老才讓抱歉地笑笑說:「才讓書記啦,追到這裡來說事情,你不會生氣吧?」「誰告訴你我在這裡?」說著瞪了一眼昭鴿。父親說:「你不要怪昭鴿,我是他的老師,逼著他說,他不得不說。再說啦,就算他不說,我還能找不到你?」「我今天有重要客人,你的事要麼快些說,要麼明天說。」父親瞅了一眼客人,意外地看到落座在主賓席上的居然是那個面孔狹長、小眼睛上幾乎不長眉毛的高大牧人,愣了一下說:「阿旺?」阿旺笑著,起身朝父親彎了彎腰算是打招呼。老才讓說:「你們認識?那就坐下一起吃。」父親說:「不啦,我是來辦事的,再說我也拘束,還得麻煩才讓書記出來一下。」
包間外的迴廊下,父親說起了牧馬場和牧人又起矛盾的事,問道:「為什麼要把那些沙化了的草場還給牧人?」老才讓腆著肚子說:「這有什麼奇怪的?它沒用啦,放著也是放著。」「還給牧人也就罷了,怎麼還能收牛收羊?」「牧馬場是公家單位,我們不維護誰維護?這些年我們管得松啦,牧人肥得流油,讓他們出些牛羊又不是剝皮抽筋,有什麼要緊?」「關鍵是收得不合理,牧人會不服氣。」「你既是州上的領導也是牧馬場的領導,不能光把屁股坐到牧人那裡。」父親還想說什麼,老才讓擺擺手說:「你出去這麼長時間,向我彙報的就這件事?」父親說起自己的調查經過,說起全州六縣草原沙化的嚴重程度。老才讓不耐煩地問:「是不是已經有了解決辦法?」「還沒有。」「那你說這些有什麼用?說得越多我心裡越不高興,如果你的工作就是為了讓我不高興,那就趁早不要幹啦。」
父親氣呼呼地離開仁欽康,來到州委大院自己家的門口,不禁有些疑惑:走錯了吧?怎麼裡面是亮著燈的?左右看看:沒錯呀,就是分給自己的小院子。他進了院門,又進了家門,驚愣在白熾燈的光線下:「你怎麼來啦?」達娃笑著,兩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聽昭鴿說你下鄉回來啦,家裡冰鍋冷灶的,我來給你做點飯。」「我是說你怎麼來州上啦?」「調來的。」「你找誰調,我怎麼不知道?」「不能讓你知道,知道的話你肯定不讓我來,你趕緊洗洗吃飯,慢慢給你說。」父親放下行李,又問:「那房門鑰匙呢,你怎麼會有?」「昭鴿給的,他把你家的鑰匙留了一套,想著方便照顧。我說你把鑰匙給我,以後照顧強巴老師的事就交給我啦。」吃飯時達娃告訴父親,梅朵把母親傳染上麻風病的事說出去啦,現在除了姥爺姥姥,家裡人和他的幾個學生都知道啦。達娃聽說後,毫不猶豫地來到州上,先找了昭鴿,又讓他帶她去見了才讓書記,說她想調來州上工作。老才讓開始還有點猶豫,她便說起了母親身陷生別離山的困境,說起了她回來的目的:強巴老師是個忙得忘了自己的人,她想以一個學生的身份照顧好老師。老才讓沉默了一會兒說,苗醫生的事情是真的?我怎麼一點點都不知道?那就太應該啦,即便你不來,打個電話告訴我,我也會安排人照顧的。又問她想去哪個部門?達娃說幹什麼都行,只要離老師近一點,又說了自己的履歷。老才讓說學校的音樂老師,會唱歌跳舞,還會什麼鋼琴和大提琴,那就在州政府文化局吧,趕緊回西寧辦調動手續。父親聽著,對老才讓的憤怒頓時消了一半:這個人,好事壞事都辦得很乾脆。「可是……」他說,「我並不需要你照顧。」「怎麼不需要,比如今天晚上,你回來這麼晚,又很累,沒人給你做飯你怎麼辦?」「湊合著吃唄,我已經習慣啦,有人照顧的話反而不適應。」「強巴老師放心,我不會打攪你,你慢慢就適應啦。昭鴿已經給我分好宿舍,一個人一間,我陪你吃了飯,再洗了碗,就回去。」父親搖搖頭:「這樣不好吧,你不能為了照顧我就放棄西寧。」
父親在達娃鋪好的床上睡了一夜,一大早醒來,吃了達娃昨晚拌好的酥油肉末糌粑和燒好灌在暖水瓶裡的酥油茶,給母親寫了封信,去郵電局發了,又去商店買了些糖果糕點什麼的,叫來朗噶,坐著三菱越野去了沁多鄉。下午時分,父親在一片了無草跡的黑土灘上看到了角巴家的帳房,他遠遠地下車走過去,看到角巴坐在帳房前捻毛線,身邊是跑來跑去的格列和一隻小藏獒。突然小藏獒不跑了,呆呆地望著父親,它雖然沒見過來人,卻本能地感覺到他跟這個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角巴不滿意地說:「當週你傻啦?是不是我家的藏獒?這樣的人來啦,你還不咬。」當週叫了一聲,朝父親奔撲而來。米瑪趕緊跑出帳房,喊停了當週。父親鞠著躬,問候了米瑪,把手中的禮物交給她,蹲下身子親了一口格列,想摸摸當週,當週跳開了。父親感覺有點熱,把皮袍的兩隻袖子脫下來堆在腰裡,笑著說:「哪裡來的這麼好的小藏獒?你也給我找一隻嘛,要姑娘,我的多吉是個男子漢。」角巴不理他。他走過去坐到角巴面前說:「角巴啦,你可好?」角巴沒好氣地說:「好不好你已經看見啦,還問什麼?」「我看見什麼啦?」「雲黑了要下雨,風大了要變天,天藍水清,山黑地幹。草原不好啦,人能好到哪裡去?命根子叫人毀掉啦,我們只能往乾土地上淌眼淚啦。」米瑪端來酥油茶,笑著對父親說:「你別跟他計較,他年紀大啦,牢騷大得很。」父親招呼朗噶過來,見過了角巴和米瑪。當週用稚嫩的吼叫威脅著兩個陌生人,卻沒有撲咬。
角巴說:「你現在是州上的強巴大書記,找我這個草民百姓幹什麼?」「來看看你,聽說你前些日子去白唇鹿鄉調解草山糾紛啦?」「這個地方調解好啦,那個地方又起來啦,越調解心裡越不舒坦。」「有什麼不舒坦的,給我說說嘛。」角巴從寬大的袖筒裡撕出羊毛,繼續捻著線說:「牛羊的事牛羊知道,草原的事牧人知道。牧馬場騙走了牧人的草場,又剖肉開膛毀壞了它們,我們這些無權無勢的牧人除了祈求雪山大地保佑草原少一些糟蹋,少受些疼痛,還能做什麼?如今又要強迫我們用自己的牛羊把騙走的草原贖回來,三隻羊頂一畝草場,三頭牛頂兩畝草場,這是什麼道理你給我講講。草場流乾了血剔光了肉已經死啦,我們要它幹什麼?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不是雄鷹是麻雀,麻雀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比雄鷹還要大,比禿鷲還要暴,鷹可以馴化,禿鷲可以親近人,麻雀呢?誰有本事讓麻雀落到他的肩頭上,我就把他當作先人供起來。麻雀是一夥一夥的,我要是再不入夥,再不出面管管牧人的事,那就連撲稜撲稜的麻雀都不如啦。當然啦,我有我的原則,不跟對我好過的公家人過不去。」父親歉疚地低下頭說:「這件事州上做得肯定不對,你沒有過不去,你是在幫我。」「我是為了對得起我的良心,可不是為了幫你。」說著手一揚,纏好的毛線團滾遠了。父親起身把毛線團拾回來,感慨地望著小藏獒當週:它這麼快就跟朗噶混熟啦,撒著歡地奔跑追逐著,人要是跟藏獒一樣,心裡沒有太多的曲曲扭扭就好啦。他說:「不管你怎麼說,我心裡是明白的,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你要記個數,牧馬場的人收走多少記多少,過些時候一定會退賠給牧人。我不是個說話不算數的人,你也知道。」「到處都是南來的風,滿天都是冰涼的氣,牧人們就是把嘴張得裂開也咽不下這口氣啊。」「那就看你怎麼說了,我知道你會幫我幫到底。」角巴嘆口氣,不吭聲了。
米瑪端來糌粑匣子和一皮盤酥油炸的面果子說:「餓了吧?先墊一墊,晚上再好好吃。」父親就喊朗噶過來吃點喝點。朗噶牽著格列的手,帶著當週走來。米瑪掏出手帕,揩掉了格列拉長的鼻涕。朗噶端了酥油茶,拿了一個面果子,到一邊吃去了,喊著:「格列、當週過來,別打攪領導談話。」父親說:「剛才說的是小事,根本就不算什麼,目前天大的事是如何制止沙化,挽救草原。」角巴說:「老虎能吃天,獅子能吞海,螞蟻過大河,犛牛頂倒山,你本事大得很,沒有什麼辦不到的,翻掉了種唄,就能種出滿山滿地的綠油油來,種出世上最好的草原來。」「別說反話啦,我之所以丟開掙錢的‘沁多貿易’,累死八活當一個副書記副州長副場長,就是為了贖我的罪嘛。」「你也就是動動嘴皮子,別的就做不到啦。」風大了,沉甸甸的涼意拍打而來。父親套上左手的袖子說:「啊噓,你這個人,雪山大地的坦蕩慈悲一點點沒有,藏族人的不是,我都愁死啦,你就不能為我出個主意?」「你以為你穿上了藏袍就是牧人啦?你過去不穿藏袍,骨子裡是牧人,現在穿上了藏袍,倒成了牧人不喜歡的人,先是把大家往邪路上引,讓他們眼睛裡只有錢沒有別的,再是開著拖拉機毀掉了那麼多草場,現如今又跟老才讓一個鼻孔出氣,讓我們交牛交羊贖回敗壞的草場,真就像人說的,鹿不進馬群,豹不進狼陣,旱獺不鑽老鼠洞,山跟山是拉手的,官跟官是相護的。」父親懊悔得皺起眉頭,使勁抹了抹臉,像要把全部羞愧和內疚一股腦兒抹掉:「其實你也知道,雖然胡亂開墾、盲目種草毀掉了一些草場,但最大的原因還是牛羊超載、過度放牧,要不然沒有翻耕播種的其他幾個縣草原沙化的程度怎麼跟沁多縣一個樣子呢?所以請你憑著經驗和自古以來祖先實行過的辦法,務必告訴我到底怎麼辦,用什麼辦法才能把草原挽救回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你還是讓我裝啞巴好啦。」「啞巴裝不得,一是草原不允許,二是雪山大地會怪罪你。」「真的嗎?那我就說個辦法,看你們同意不同意,當初牧馬場是我獻給公家的,整個沁多草原也是我主動讓公家分給牧人的,現在能不能把牧馬場和沁多草原還給我?」父親愣了:「你要幹什麼?」「我要讓牧人聽我的,要把他們遷走,遷到有活路的地方去,把草原只留給一直都在關照它的雪山大地。」父親苦苦一笑:這是什麼辦法?喝掉的酥油茶不會再回到碗裡,變成了力氣的糌粑不會還是糌粑,角巴怎麼糊塗到這種地步啦?父親端碗喝乾了酥油茶,生氣地說:「胡攪蠻纏的人,我不跟你說啦。」「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早就知道你跟我想不到一起啦。」
父親不想再說下去的原因是放牧的人回來了。先是索南,再是旺姆,最後是尼瑪。牲畜多了,分了三攤,每個人都趕著一群牛一群羊。父親問索南:「家裡的草場還有草嗎?」索南說:「有沒有草都得放出去,不能等著餓死吧?」父親仔細看看牲畜,一個個都瘦得皮包骨,便警告索南:「一點膘都沒有,冬宰後賣不了幾個錢,但要是不宰,今年冬天恐怕很難過去。」索南滿不在乎地說:「到過不去的時候再說。」牧歸的人把需要擠奶和餵牛犢的犛母牛拴在擋繩上,又忙著驅趕跑來跑去的羊,三群羊有三個固定過夜的地方,有的懷了冬羔,有的懷了春羔,加上肥瘦不同,年齡不一,大小有別,今天去了近地方的,明天必須去遠地方,絕對不能搞混了。父親幫著忙,心說過去草原上的牧主是極少數,現在就憑牛羊的數量說,家家戶戶都成了牧主,雖然平等啦,草場卻吃不消啦。可要是限制了大家,只讓少數人多養多牧,那又是新的不公平,是走回頭路,恐怕是走不通的。正想著,就聽索南在帳房門口喊:「強巴阿爸啦,吃飯啦。」
晚飯是羊肉湯揪面片,放了洋芋和蘿蔔,米瑪的手藝挺不錯的。還有一皮盤手抓肉,大家都不吃,只讓父親和朗噶吃。父親知道雖然牧人有吃不完的牛羊,卻還是保持著節儉的習慣,不遇節日和婚禮決不會放開肚子吃肉,因為多吃就得多殺生,那是有罪的。吃到半中腰,索南忍不住說:「強巴阿爸啦,你受苦啦,沒想到活菩薩也會得病,梅朵說了以後我好幾個晚上都做噩夢,魔鬼不是在山上跑,就是在後面追,我回頭說你已經禍害夠啦,怎麼還追著不放?」尼瑪說:「我現在每次祈禱都忘不了苗醫生,草原上的人都說,只要天天說一個人的名字,雪山大地就會記住就會保佑。」父親說:「謝謝啦。」旺姆說:「一家人說什麼謝。」父親說:「那就更要謝謝,角巴啦已經不把我當家里人啦,但你們沒有拋棄我,還跟過去一樣心裡有我。」角巴說:「大家心裡裝的是才讓的阿媽,不是你,你跟她怎麼能比?她是活菩薩,你是活魔鬼。」米瑪給父親和朗噶每人盛了一碗酸奶,撒了白糖說:「你別光聽他嘴上的,他心裡還是把你當家里人的,不然怎麼會主動去調解草原糾紛,他說強巴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就是再不暢快也得去做。」父親說:「知道,我就沒信過他那些讓我不舒服的話。」又問索南,「桑傑阿爸給你說了吧,我原先承包的一萬畝草場交給鄉里,你把它分給草場退化嚴重的牧戶。」「阿爸說啦,我也給阿爸說啦,強巴阿爸是家裡人,家裡人的草場分出去幹什麼?我們的牲畜本來就不夠吃。」父親說:「這樣恐怕不合適吧?我已經是公家人啦。」「角巴爺爺也說不合適,但我是鄉長,還是聽我的吧,我們可以給阿尼瓊貢多送些酥油和肉食,也就頂上多佔的草場啦。」尼瑪說:「噢呀噢呀,這樣的話我們在雪山大地跟前的面子更大些,祈禱時也就更靈驗些。」父親沒再說什麼。索南又說:「我給桑傑阿爸說,你和卓瑪阿媽也有幾千畝草場,能不能像強巴阿爸一樣送給我們?阿爸一口回絕,說是他另有用場。草場就是放牧的,還能有什麼用場?真是的,好像我不是他的兒子。」角巴說:「不用怕,他要不認你這個兒子,我就不認他這個女婿,不就是掙了幾個錢,會騎著電馬到處跑嗎?有什麼了不起。」父親說:「不給草場就是不認兒子啦?你們不要胡思亂想,像桑傑那樣的實在人,他要是那樣說,就真的有比放牧更重要的用場,我相信他。」
父親和朗噶在角巴家的帳房裡過了一夜,第二天隨同出牧的牛羊一起離開,然後直奔宗宗盆地。三菱越野一路顛簸,先到了牧馬場的場部,再往瑪沁岡日深處走,走不多遠就沒路了,只能繞來繞去地自己開路。他們停車過了一夜,在一個青霧迷濛的中午,看到了宗宗盆地的馬群。這裡的馬群少見多怪,一見汽車就驚了,忽南忽北地跑起來。父親讓朗噶追逐著馬群開了一會兒,又停車下來,抱著僥倖吹響了鐵哨。馬群的奔跑更加瘋狂了,他什麼也沒有引來,包括阿旺或者別的牧人。他尋思也許這裡只有阿旺一個牧人,他去州上老才讓那裡還沒有回來,馬群的看管就只能交給各群的頭馬啦。丟下馬群,繼續驅車往南走,還是在一箇中午,他們看到了一片突兀而起的紅石林,一塊峭拔的岩石上刻著一行雖經風化卻依然清晰的藏文:丹瑪久尼。他明白丹瑪久尼是「雪山大地十二位吉祥鹿目女之地」的意思,不禁驚叫起來:啊嘖嘖,它的大門原來是這樣的。他不知道這裡還是不是阿尼瑪卿州的地界,也不知道自己來到了青藏高原的西邊還是東邊或是北邊和南邊,只見草色在青黃之間搖擺,風送來秋天的朦朧,雲朵不是在飄,而是在滾,無邊的藍海之上,走動著滔天的白浪。到處都是留鳥的蹤跡,是花羽毛的展示,拌和著清越而宛轉的鳴叫。水一泓一泓的,汪成了柔軟的清澈和不動的瑩潔,是沼澤又不是沼澤,是湖泊又不是湖泊,一座龍脊似的天然高壩昂奮地升起,插向遠天,插向雪山的懷腹。一群麋鹿奔跑而去,沿著龍脊高壩消失在橘黃和淡紫疊加的氣霧裡。原始而經典的草原景色告訴他,這裡的海拔應該在四千米以下,比起阿尼瑪卿州的平均海拔要低一些。他們望著移動的麋鹿,驅車跟了上去,卻無法跟到底,高壩上到處都是深陷的大坑,是死亡與粉碎的等待。父親再次下車,吹響了鐵哨,卻只是讓尖厲的哨音一聲聲地消失在深遠的虛空裡,日尕的杳無音信變成了一個揪心的謎。三菱越野從高壩上下來,朝著一片緩波緩浪的草甸往前走,走了不到一天,便遇到了暴風雨,趕緊掉頭,沿著車轍原路返回。父親沮喪極了,覺得他作為日尕的主人還不如角巴,角巴看見了一群馬和黑妖馬,好像也看見了日尕,而他收穫的卻只是無端的迷茫和絕望。好在他並不打算放棄:找,就算找不到也要找,哪怕尋找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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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州上的父親睡了一天一夜才醒來,去辦公室坐了一會兒,看到桌上又是一堆檔案,隨便翻了翻,害怕老才讓進來,問起治理沙化、挽救草原的事,就又回到了家裡。他打著哈欠還想睡,手機響了,是老才讓打來的:「聽說你回來啦?怎麼不到我辦公室來?」父親說:「不敢去,去了不知道說什麼。」「就是說到現在你還是沒有辦法?」「一點點辦法都沒有。」「那就快點想,什麼時候想好什麼時候來。」「噢呀噢呀,才讓書記千萬不要催,我不是個懶惰的人,還有一攤子其他事情呢。」父親正要掛電話,聽老才讓又說:「日尕和秋吉有沒有訊息?還沒有?你現在有權啦,也可以發動群眾嘛。」父親答應著,他的上班開始正常了,跟所有的機關幹部一樣,每天從家到辦公室再回家。達娃天天過來,做飯,洗衣,收拾家,晚上吃了飯再回宿舍休息。父親總覺得不妥,但又說服不了她,只好隨她去了,何況她會做所有姥爺姥姥以及西寧人的家常飯:拉條、面片、米飯、餃子、包子、燴菜、粉湯、蕨麻稀飯、炒茄子、炒辣子、炒酸菜粉條以及炒一切蔬菜,再加上藏式的手抓、酸奶、糌粑和其他肉食,吃了幾天,父親就有點離不開了。她在西安待過幾年,有時還會來幾樣陝西飯:羊肉泡饃、洋芋叉叉、肉丸胡辣湯、肉夾饃什麼的。父親漸漸胖了,裡裡外外也整潔了許多。有一天吃飯時父親問:「西紅柿是哪裡來的?」達娃說:「街上菜店買的。」父親驚叫一聲:「我怎麼忘了給你錢,吃飯是要花錢的。」趕緊起身,把達娃帶到臥室,拉開床頭櫃的抽屜說,「錢都在這裡,你自己拿。」達娃不拿,他就抓了一把塞到她的衣服口袋裡。就是從這天開始,父親把發信的事交給了達娃:「這是我寫給苗醫生的,明天一定發掉,不要投到州政府門口的郵筒裡,我不放心,你直接送到郵電局去。」以後,隔三差五,父親就會交給她一封寫給母親的信讓她送往郵電局。她知道這是有意的,父親在提醒她:他心裡永遠只有苗醫生。所以每次接過信,她都會平靜而坦然地笑笑,想讓父親放心:她沒有別的意思——沒有偏狹的嫉妒,沒有乘人之危的微妙,沒有絲毫代替別人的企圖,只有助人為樂的愉悅歌聲一樣唱響在她的心裡。父親不止一次地問:「達娃你怎麼還不結婚?已經晚啦。」達娃總是笑笑不作回答。只有一次她說:「這種事哪裡會有早晚,誰知道機會和緣分會出現在哪一天。再說啦,一個人非得結婚嗎?」父親不同意她的想法,卻又沒有餘暇跟她好好談談,工作總是被他安排得滿滿當當。
他把草原建設和畜牧業生產暫時放到一邊,聽教育局的彙報,說是沁多學校一個學生上體育課時摔倒,沒有及時送到醫院,差一點死掉。父親問:「學校不是有醫務室嘛?」「有些病醫務室治不了,必須往縣上送,可學校只有一輛生活車,那天正好去西寧拉菜啦。」父親說:「就這件事你們打個報告,我在才讓書記那裡爭取一下,看能不能給學校再配一輛應急的小車。」父親拿著報告去找老才讓。老才讓說:「那就把我的車給學校。」「你不坐車啦?」「我再買一輛新的。」處理了這事,父親便去商業部門調研,還把交通局以及下屬單位科以上幹部叫來開了個會,說的是完善州縣鄉三級公路交通的事。之後他去牧馬場待了幾天,一匹一匹檢視懷孕的母馬,感覺還不錯,比起播種牧草來,良馬培育的進展都在期待之中。他吩咐薩木丹趕緊聯絡「沁多貿易」,買些胡蘿蔔、青玉米、甜菜根、蔓菁和食用糖漿,從現在開始,孕期中的母馬每天都應該吃到五斤左右的甜食。糖漿是用來拌和青乾草的,青乾草必須鍘碎,俗話說得好,寸草鍘三刀,無料也上膘。已經秋天了,青乾草的儲備還沒有開始,這怎麼行?必須馬上派人去有高草的地方收割,要是阿尼瑪卿草原到處找不到高草,就聯絡「沁多貿易」從外地進貨購買,購買的草應該以苜蓿草、西番蓮、紅甘草、野燕麥為主。薩木丹「噢呀噢呀」答應著。除了喂草,還得加料,黑豌豆還有吧?讓馬伕仔細些,別把石子混進去,崩掉了牙可不好辦。母馬的孕期是十一個月多一點,從現在開始就要實行二十四小時看護,多安排些人,輪著來,後半夜到天亮是馬睡覺最沉的時間,要勤看著點,讓它們儘量站著睡,不要臥著睡,免得壓死馬駒子,尤其要避免馬對馬的傷害,要管住那些脾氣不好的馬,不能讓它們靠近別的馬。遛馬一定要專人專馬,飲水要乾淨,絕對不能沾染馬糞和其他牲畜的糞便。父親又挨個兒檢查了那些優秀的兒馬,青花馬的蹄子有些受損,黑驪馬的眼睛正在發炎,驊騮馬尖削直立的耳朵被馬蜂叮出了一個大包。牧馬場的獸醫呢,怎麼不趕緊治療?棗騮馬、雪驦馬、小黃馬、豹子花雖然完好無損,但顯得沒精神,是不是睡覺太多啦?每天上午都要騎一騎,跑一跑。另外它們也該換馬掌啦,馬掌一定要切平,上次小黃馬的右後蹄就沒有切平,地上的蹄印都是深淺不一的。光亮和清潔能證明馬毛每天梳了沒有,大馬廄裡有偷懶的人,領頭的要負起責任來,天天督促檢查。離開牧馬場時父親對薩木丹說:「培育良馬關係到牧馬場的未來,不能有丁點馬虎。好好幹,前途都是幹出來的,不是混出來的。」
父親傍晚回到州上,剛進家門,就接到了昭鴿的電話:「強巴老師啦,今天晚上有沒有時間?我想去你家坐坐。」「有啊,你來吧。」達娃聽著,不等父親吩咐,就多和了一些面。天黑以後昭鴿才敲門進來,拉麵已經下好出鍋,怕它坨了,拌了很多炸醬,扣在鍋臺上。昭鴿嚥著口水說:「餓死我啦。」達娃說:「那你為什麼不早點來,強巴老師一直等著你,也沒吃。」昭鴿說:「才讓書記不下班,我也只能在辦公室耗著。」父親知道他有事要說,打發達娃去買了一瓶酒。達娃買來酒,擺好飯,就要回去。父親說:「你不是也沒吃嘛,吃了再走,我現在已經不喝酒啦,你還得陪昭鴿喝點。」昭鴿說:「我原先也是不喝酒的,但跟著才讓書記不得不喝,都快成酒辣辣啦。」達娃看他用筷子夾了許多肉炒的青辣椒,就問:「不要油潑辣子了吧?」「要。」達娃又把辣子罐拿來。昭鴿挖了半勺,用筷子攪了攪,響亮地吃了幾口,這才說起來。他說目前州上最棘手的工作就是草原生態的恢復,才讓書記很著急,但一點辦法都沒有。現在大家都盯著強巴老師,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強巴老師一定不能大意,要是也沒有辦法,就趕緊擺脫。另外牧馬場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金礦,抓住了金礦,就等於抓住了牧馬場的權力,強巴老師一定不能疏忽了這一點。沒有人知道牧馬場的金礦都分佈在哪裡,規模有多大,除了才讓書記和阿旺,因為才讓書記上任後投入生產的所有金礦都是阿旺提供的。阿旺說他曾是個靠打獵為生的流浪漢,走遍了瑪沁岡日的角角落落,也去過一些別的地方,地上地下有什麼全印在腦子裡。父親說:「我就說嘛,一個普通牧人怎麼會成為才讓書記的座上賓?」昭鴿說:「阿旺是個不貪不沾的人,他給才讓書記幫忙只是為了圖個尊重圖個快活。」父親點點頭說:「這個我能理解,許多藏族人都這樣,辦事的目的性不是很強。」「強巴老師啦,這樣的尊重和快活你也是可以給他的。」父親笑了笑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對金礦興趣不大。我現在感興趣的倒是你的個人問題,你為什麼到現在還不結婚?」昭鴿愣了一下,紅著臉低下了頭。達娃去了廚房,端來兩碗酸奶說:「你們吃飽了沒有?」昭鴿摸著肚子問:「光顧著說話啦,我吃了幾碗面?」達娃說:「兩碗。」昭鴿說:「那應該飽啦。」突然端起酒杯,一口喝乾說,「不早啦,該回去休息啦。」父親說:「你先把酸奶吃了,等達娃洗了碗一起走,天晚了,你送送她。明天我打算去趟西寧,你給才讓書記說一下。」
父親到達西寧時霓虹燈正在走向午夜的迷亂,斑斕的色彩佔據著漆黑的天幕,讓蒙了一層塵垢的三菱越野披上了一身光怪陸離的外衣。就像一頭誤入歧途的犛牛,第一次來西寧的朗噶闖了兩個紅燈,走錯了三條單行線,才在父親的指點下把車開到了姥爺姥姥家的小巷口。父親下來,讓朗噶原路返回,去剛才路過的阿尼瑪卿州駐西寧辦事處休息,自己朝路燈照耀的小巷深處走去。「拆」「拆」「拆」,狹窄的小巷裡,兩邊的牆上寫了好幾個碩大的黑色「拆」字,能感覺出拆建方的無比急切。他敲開院門,又敲開家門,一股溫熱的氣息頓時撲面而來。開門的是姥爺,一見他就說:「喜鵲在房頭都叫了一個月啦,你怎麼才來?」姥姥爬起來要去做飯。父親說:「這麼晚啦,就不吃啦,明天再說。」姥爺說:「餓著肚子怎麼睡?有昨天晚上揉好沒下完的面,煮一碗吃了再睡,菜是炒好的,熱一熱就行。」梅朵迷迷瞪瞪從西廂房出來,高興地說:「阿爸啦,我就知道你要回來。」「你怎麼知道?」「在姥爺姥姥天天唸叨、我能夢見你的時候,你肯定就會回來。」父親說:「這麼靈?家裡就你一個?」梅朵說:「噢呀,瓊吉在我們那邊,她要複習,那邊安靜。再說她不喜歡這邊的廁所,誰都可以上,有時還得等,她喜歡坐在廁所裡看書。」父親坐下來,朝桌上一瞅,問道:「我們家都有電視機啦?誰買的?」「我買的。」梅朵打著哈欠說,「我去睡啦,明天還有事。」疲倦的父親沒再問什麼,隨便吃了些飯,草草一洗,躺在了東廂房的炕上。
第二天起身後,父親給兩個人打了電話,一是李志強,約他來家裡吃飯,對方一口答應,只是時間確定不下來:「什麼時候去我給你打電話。」一是王石,父親打算去拜訪他,對方說:「你來家裡吧,哪天晚上都行,我們好好喝幾杯。」父親說:「還是去畜牧廳吧,看看你的工作環境。」「也好,下午吧,上午廳裡開黨組會。」吃過午飯,他去了,是走著去的,主要是想看看變化了的街景,這才發現,變化最大的不是街景,而是梅朵——沿街的燈箱廣告和街頭樓面的許多招牌上都有她的形象,不光是演出預告,還有犛牛肉乾和藏寶化妝品的代言。她陽光燦爛,笑望著這座城市,一雙明澈得如同鑽石的眼睛能把所有人洗透洗淨。
王石在自己明亮寬敞的辦公室裡接待了父親,沏了龍井茶後說:「我現在已經喝不慣酥油茶了,那個時候可是越喝越香的。」父親推開龍井茶說:「我還是隻喝酥油茶。」「我這裡沒有。」「那就不喝啦。」父親問候了王石的愛人,然後便說起阿尼瑪卿草原的沙化,說起了牛羊超載的罪過和他開墾翻耕的罪過。王石說:「你打住吧,說罪過幹什麼?別把自己看得那麼重要,就算有罪過,跟個人有什麼關係?再說我這裡不是阿尼瓊貢,不需要懺悔。」父親驚訝地說:「啊嘖嘖,誰能決策草原?誰能左右畜牧業?需要認錯的地方可不光是阿尼瓊貢。我這次來就是想請教廳裡的專家,有沒有挽救草原的辦法?」王石當即叫來了業務部門的幾個處長。父親把情況詳細說了,雙手合十,誠懇地朝每個人晃了晃,祈求各位「大仙」出謀劃策。所有人都開了口,都說得滔滔不絕,但在父親的感覺裡,自己只是一隻皮球,先讓它充滿希望地鼓起來,再讓它噗嗤一聲洩掉。父親鼓了幾次洩了幾次後,突然站起來,直截了當地說:「不聽你們說還好,聽了你們說就連活著的心思都沒有啦,我問的是應該吃什麼飯喝什麼水,你們回答的是吃飯噎死,喝水脹死,那我們還能幹什麼?」他責備地瞪了一眼王石,轉身就走,又覺得阿尼瑪卿草原又不是那幾個處長搞壞的,犯不著生人家的氣,又回去,在走廊裡攔住他們,一一道了歉,然後把頭伸進王石辦公室的門,客氣地說:「走啦,扎西德勒。」王石說:「有時間家裡來。」「噢呀。」父親走出畜牧廳,回味著幾個處長的共同結論,真想大哭一場:青藏高原生態脆弱,任何人為的干預只會適得其反,只能等待草原自我完善,牧草自動恢復。他拍打著自己腿說:牧人們還在放牧,牛羊還在吃草,破壞還在持續,怎麼可能自我完善?沙化到了頭就是沙漠,有沙漠自動恢復成綠洲的嗎?也許有,但那是滄海桑田,萬年百萬年的事,靠我是改變不了的,我又不是雪山大地本身。他一路走回去,又一次看見了梅朵明亮的笑容、乾淨的眼睛,心情稍微鬆快了些,出路似乎也有了,那就是不期而至的後悔:既然根本就沒有辦法,自己為什麼還要當這個副書記、副州長、副場長,愧不愧?
晚上梅朵有演出,十一點多才回來。姥爺姥姥一直等著,梅朵埋怨道:「我說了讓你們別等,你們怎麼不聽?」姥姥說:「每次都等著,已經習慣啦。」梅朵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個飯盒,開啟,亮出幾樣西式點心,捧到姥爺姥姥跟前說:「今天晚上的夜宵特好吃,我給你們帶了點,現在只能聞聞,明天再吃。」姥爺姥姥便接過飯盒聞了聞,小心放到桌子上,準備睡覺了。父親已經睡下,在東廂房的炕上翻了個身問道:「我也想吃怎麼辦?」梅朵說:「等姥爺姥姥吃剩下了你再吃。」父親說:「我待會兒起來就吃掉。」梅朵說:「阿爸是偷嘴的貓兒變的嗎?姥爺姥姥啦,趕緊把好吃的藏起來。」說著拉著姥姥進了西廂房。
第二天是個星期六,我回來了。按照保證書的承諾,我在這個梅朵萬分期待的日子裡來到了西寧。我先去了自己的家,看到瓊吉在那裡,便給梅朵打電話,這才知道父親來啦。我和瓊吉一起到家,見過了父親。一會兒梅朵也回來了,一進門就拿出一沓演出票說:「明天晚上有我和洛洛的演出,你們大家都得去,姥爺姥姥也得去。」我說:「當然,我就是趕來看演出的。」梅朵拉著瓊吉鑽進了廚房,一邊唱著一邊幫姥爺姥姥做飯。父親說:「幾個月不見,你姥爺姥姥一下子老多啦。」我說:「我雖然每個月見一次,但也有這種感覺,突然就老啦。」「不會是他們知道了你母親得病的事吧?」我搖頭:「我再三叮囑過梅朵,讓她不要給他們說。」「我這次回來有點奇怪,他們也不問你母親好不好,什麼時候回來。」梅朵過來擺飯,我問:「姥爺姥姥最近怎麼樣?」梅朵說:「挺好的,就是這條街上所有的四合院都要拆啦,心裡不好受。」說著去了廚房,用一個木盤端了三碗拉麵出來,「我們先吃,一次只能下這麼多。」我說:「你不是會下嗎?先讓姥爺姥姥吃。」梅朵說:「別假客氣啦,你什麼時候見過姥爺姥姥先吃的?再說我還要去體育館,今天晚上是最後一次彩排。」
我們吃起來。父親說:「梅朵你以前對名啊利啊好像並不看重,怎麼一下翻了個個?」梅朵說:「我原來覺得不需要這些,對女人來說結婚生孩子最重要,現在我才知道,一個人幹什麼有什麼都是命中註定,人人都應該有的孩子,一輪到我就沒啦,別人有的我沒有,我有的別人也沒有。」父親有些不明白,詢問地望著我。我便大致說了梅朵的情況:她去生別離山看望母親回來後,聽從素喜的話,去省醫院找那個專治不孕不育症的趙醫生,又是檢查又是化驗折騰了一番,結果出來後不太好,說她是先天性子宮內膜薄弱和輸卵管粘連。她問能不能治好?趙醫生說最好忘掉它,好好過日子,要是真有奇蹟發生,那也不是等來的。梅朵不是傻瓜,不存在聽不懂趙醫生的話,傷心得哭了一場。等我知道後想安慰她時,她已經破涕為笑啦。她說阿媽已經成那個樣子啦,她都不難過,我活得好好的,難過什麼?想想我以後的去處,就算能生孩子我也不想生。我奇怪地問:什麼意思,你以後的去處?她說以後的去處只能以後知道。父親望著梅朵說:「別胡思亂想,沒有就沒有,你現在不是挺好的嘛?獻身事業總是要有代價的。」梅朵說:「我也不知道當歌星是不是我的事業,好像前面還有什麼等著我,我更希望去做那個。」父親說:「我知道你是想出更大的名,好啊,一步一步往上走,反正你有天賦,是個想出名就能出的人。」梅朵說:「我本來想,就算想出名也得慢慢來,後來發現這種事根本由不得自己,一夜之間就有那麼多人知道我崇拜我,我都來不及感謝雪山大地啦。」我說:「主要是兩次比賽你都拿了第一,一次是全國藏歌比賽,一次是電視臺的歌王爭霸賽,一下子火啦。」父親說:「你現在的個人演唱是不是特別多?省歌舞團的《青藏高原》怎麼辦,還演不演啦?」梅朵說:「《青藏高原》是全省唯一的大型歌舞劇,當然得演,但它是不掙錢的,場次只會越來越少。益西團長說一旦有演出他會提前一個月通知我,讓我把檔期錯開。」我說:「益西團長挺關照她的。」梅朵說:「我想給單位交點錢他都不讓,他說歌舞團雖然沒錢,但它的演員一個個都很好,八仙過海,都有神通。再說你現在是大歌星,歌舞團已經沾你的光啦,只能做你的後盾,不能做你的累贅,你的目標是走向全國走向世界。」父親說:「他說得對,你好好唱,我們全家、你的所有親人、整個阿尼瑪卿草原,也都是你的後盾。」
吃了飯,梅朵就要走,打了一下瓊吉說:「晚上跟江洋回去。」瓊吉說:「我不去啦,打攪你們。」梅朵說:「不打攪的,你有你的房間,我們有我們的房間。再說啦,這裡很快要拆,到時候都得搬過去,我和江洋也得習慣家裡有人。對啦,姥爺姥姥啦,你們什麼時候搬家,趕快把日子定下來,我覺得越快越好。」姥爺說:「等他們走了,我們就開始收拾東西。」父親說:「搬家時給桑傑阿爸打個電話,讓他幫幫忙,他現在是‘沁多貿易’的董事長,給馬福祿說一聲,馬福祿找車找人都方便。」梅朵說:「不用,我身邊有的是歌迷,都巴不得給我幫忙。」父親又說:「什麼時候把央金他們都叫來,聚一次?」梅朵說:「明天不行,後天中午吧。」我說:「後天一早我就得回學校。」父親說:「你走你的,不耽誤你的工作。」梅朵說:「誰通知?阿爸通知一下吧?」我說:「我來吧,我明天白天沒事。」正說著,父親的手機響了,是李志強打來的:「我明天要去北京,去你家吃飯的事得往後推了。」父親說:「吃飯事小,彙報工作事大,今天行不行?」「不行,一會兒有個會,晚上還得準備材料。」父親失望得嘆口氣:「那好吧。」
雖然不是梅朵的個人演唱會,但體育館的演出絕對是以梅朵為軸心的。她出現了兩次唱了五首歌,一次是跟洛洛一起唱,一次是晚會的壓軸節目她的獨唱。姥爺姥姥本來說好要去,出門走到小巷口,就要上三菱越野時,姥爺扶著門說頭有點暈。姥姥沮喪地說:「你怎麼這個時候犯病,梅朵就是想讓我們看看她在臺上唱歌的風光,又去不成啦。」姥爺說:「你們去吧,我一個人看家。」姥姥說:「那我還得扯心你,不去啦。」父親就和朗噶去了。我是跟梅朵一起早早地到達演出現場的。瓊吉和普赤是自己去的,都說還有同事或同學跟她們一起去。人頭攢動,擁擠不堪,家裡人互相都沒有見面。父親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場面,觀眾不是靜靜地看,而是跟著一起唱,尤其是梅朵出場時,所有人都激動得站了起來,搖著手,晃著頭,扭著屁股,還有朝臺上扔東西的,父親驚叫一聲:「小心。」定睛一看,扔上去的是一束花,而更多的花還在不斷扔到臺上。梅朵挑選一束白玫瑰抱在懷裡,唱著唱著,突然揚手扔給了觀眾。觀眾一陣尖叫。父親心說幸虧姥爺姥姥沒來,來了肯定會緊張,整個體育館滿滿的都是人,都是激情澎湃的聲音,要讓自己穩穩地不為所動,心臟首先要健康。父親雖然不會跟著唱,但情緒是跟著觀眾走的,一陣陣地激動著,昂揚著。尤其讓他高興的是,洛洛的歌也贏得了如雷貫耳的掌聲。梅朵的時間開始啦,洛洛的時間也開始啦。人生的奇妙就在於:當你認為已經走到盡頭,暗淡來臨,懸崖出現,四野荒蕪,希望全無時,突然頭頂一陣閃亮,月光流淌而來,原來紅地毯已經鋪到你腳下啦,你只需脫掉泥濘的鞋子,洗淨自己,清清爽爽踩上去。演唱會結束後,父親去了後臺,想見見梅朵和洛洛,當面說聲誇讚和祝福的話,一打聽,兩個人早被主辦方接走啦。父親說:「這麼多觀眾還沒走,他們怎麼走啦?」人家說:「就是為了躲開觀眾,他們能把梅朵吃掉。」「這麼厲害?」「崇拜的力量是無窮的。」我一直陪在梅朵身邊,很驕傲能有這樣一個光彩照人的妻子,心說要不是學校工作忙,真想每次演出都陪著她。
第二天我就回草原了,很遺憾沒有參加中午的聚會。聚會本來是由梅朵張羅的,她打電話給洛洛,撒著嬌說:「我這兩天太累啦,白天彩排演出,晚上還要照顧江洋,求求你啦,你來張羅吧。」洛洛說:「那行,就在德吉家格桑花酒吧,我通知大家。」梅朵說:「我就知道你會選擇自己的酒吧,江洋昨天已經通知啦,你和央金姨媽等著就是啦。」洛洛說:「謝謝啦。」他知道梅朵並不是累得沒有了張羅的力氣,而是想給他和央金一個顯示自己、滿足自尊的機會。他們終於有錢有能力請大家吃飯啦。酒吧只賣酒和零食,洛洛跑出去訂了飯菜。挺著大肚子的央金則坐在電話旁,打給這個打給那個:怎麼還不來?都說在路上,就到啦。姥爺、姥姥、父親、梅朵以及朗噶先到,剛坐下,沒說幾句話,大家呼啦呼啦都來了,有瓊吉、普赤、俄霞、梁仁青、嘎沙、尤狩,像是商量好一起來的,一問又不是。洛洛和央金招呼著:「坐吧坐吧,都別站著。」
德吉家格桑花酒吧除了大廳,還有兩個不算小的包間,從聚會的包間無遮攔的門窗望過去,能看到斜對面廳首的歌臺和大廳。大廳裡的客人只佔去了一半座位,都在喝酒說話,沒有人上臺唱歌。父親問洛洛:「是不是冷清了點?」洛洛說:「冷清跟酒吧不沾邊,這才是一天的開始,慢慢人就多啦,到了晚上一座難求,很多人都是站著喝酒聽歌的。」父親問:「唱歌的是誰?」「我們有個小樂隊,主唱是我,偶爾梅朵也會來這裡唱一兩首,她是想給我們攢點人氣。也有客人自己上臺演唱的,大多數是城裡的藏族人,水平都不錯。」父親問:「你們老闆呢,怎麼沒見?」洛洛說:「你已經見啦。」父親問:「誰?」梅朵和洛洛幾乎同時開口:「央金。」父親問:「怎麼回事?」央金說:「原來的老闆不想幹啦,要出讓給別人,讓我們離開。梅朵知道後說這個地點這麼好,不如我們自己買下來。她是想給我找點事做,我現在大著肚子,唱不了歌,但站站櫃檯,招呼一下客人還是可以的。」洛洛說:「多虧梅朵啦,買酒吧的錢我們只出了一點點。」梅朵說:「說錢幹什麼?姥爺姥姥知道的話還以為我給家裡人放了高利貸。」她又轉向姥爺姥姥,「他們說要多多的利息還我的錢,我說也可以,但從此我跟你們就不認識啦。」父親誇張地說:「啊噓,梅朵要是不認識我們,我們活著就沒意思啦。」梅朵說:「那就對了嘛,等於我給你們送了些意思。」大家笑著。姥姥說:「要說還錢的話,我們也得還啦,這些年家裡吃的用的梅朵沒少花錢,別人寄給我們的錢沒處花,都攢起來啦。」姥爺說:「別說錢啦,顯得見外。」
梅朵說:「那就說洛洛,洛洛現在的演出比誰都多,小舞臺能上,大舞臺也能上,做酒吧駐唱不光是這裡,還有兩處,名氣越來越大啦,他的歌都是自己寫的,將來肯定會超過我。」央金說:「他超過了你,你再超過他,三超四超,你們就都是天王啦。」梅朵說:「我瘋啦我超過我的叔叔?我就不唱啦,天天陪著姥爺姥姥說笑話。好好努力啊洛洛叔叔,讓我早點離開舞臺。」洛洛說:「千萬別這麼想,你會越來越火,只要聽我的,不斷變一變。」梅朵問:「怎麼變?」洛洛說:「你現在走的是情歌路線,雖然不錯,但其他潛力卻被蓋住啦。我是說你也可以搖滾,可以藍調,可以爵士。我現在探索的就是,怎麼樣在搖滾和藍調裡頭加進去藏歌元素,讓它有草原的遼闊和憂傷,還有草原的故事,也就是要唱出屬於我們自己的藏式搖滾、民族曲風的藍調。你應該這樣,突然有一天,你失蹤啦,等再次出現時,觀眾發現他們看到了一個嶄新的梅朵。」梅朵說:「那就必須在編曲上下功夫。」洛洛說:「這個交給我,還有俄霞。俄霞,幫不幫忙?」俄霞說:「我能做什麼你吩咐就是啦,反正歌舞團現在也沒有新節目要排練,我這個副團長閒著也是閒著。」梅朵說:「現在要緊的不是我變不變,是讓央金姨媽順順當當把娃娃生下來,姥爺姥姥都急死啦,天天算日子。生了娃娃她就可以上臺啦,她的高音和低音都比我厚實,也比我更有底氣,最適合唱你說的那種藏式搖滾和民族曲風的藍調。」洛洛說:「我知道,但她的表現力不如你,細節方面還得打磨,再說生孩子的事只能等不能催,我現在瞄準的就是你,你必須唱我寫的歌,哪怕我自己不唱。」梅朵說:「我們兩個一起唱,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別忘了,我有時候也在編歌,儘管我不會寫樂譜,但我能唱出誰也唱不出的曲調來。」「噢呀,我們互通有無。」
訂好的飯菜來了,是一桌藏餐,有手抓羊肉、爆燜羔肉、蒸牛舌、藏式火鍋、羊頭肉、野蔥血腸、肉漿、油拌人參果、油拌麵、酸奶米飯、奶渣蛻、紅花牛排、青稞酒、酥油茶、糌粑等。大家讓姥爺姥姥先動筷子,然後你勸我讓地吃起來。父親說:「你們說的這些我不懂,但我覺得挺好,有時候走著走著就得停下,休整,充電,睡一覺,換一身衣服再往前走。」梅朵說:「噢呀噢呀,那我明天就失蹤,阿爸啦,我跟你回草原吧?」普赤說:「千萬別,民院要搞校慶,找了我兩次,想請你出席。」她已經從民族學院畢業了,分配到民院附中當老師。梅朵說:「不就是讓我去唱幾首歌嘛,去就是啦,洛洛也去。」梁仁青說:「那我也有一個請求可不可以說?」梅朵說:「不可以。」瓊吉吃驚地問:「為什麼?」梅朵說:「什麼請求她得讓俄霞猜。」俄霞說:「我知道,不用猜。」梅朵瞪起眼睛說:「那你為什麼不替她說?還讓人家這麼難為情地——‘可不可以說’?說吧,我已經同意啦,朝我開口的都是為了唱歌,不讓我唱我還憋得慌。」梁仁青說:「是這樣,前個時期果洛州山體塌方,送來一百多個傷員,全在我們醫院,各個科抽了一些人負責治療,我也被抽去啦,還是個管事的,那些人有的沒了老婆孩子,有的沒了阿爸阿媽,情緒都不好,我早就想請你去,又不好意思開口,因為……是慰問嘛,所以沒有報酬。」梅朵臉色一沉,嚴肅地說:「那就不能去。」梁仁青瞅了一眼俄霞說:「我就說嘛,怪不得你不敢開口。」父親說:「梅朵你怎麼能這樣?」梅朵笑了:「我是說不能空手去。」姥姥說:「對著哩,禮多人不怪。」姥爺說:「一百多個人,帶什麼好?」梅朵說:「最能解決困難的就是錢。」姥爺說:「錢我們這裡有。」梅朵說:「哪裡用得上你們的錢。」梁仁青驚喜地喘了一口氣:「謝謝啦。」梅朵說:「你不是一個開朗大方的人嗎,怎麼扭扭捏捏的?以後這種事你就直說,我們都是信奉雪山大地的,雪山大地面前有什麼客氣的?」
洛洛說:「不要光說話,動筷子,來,喝酒,姥爺姥姥,正宗的青稞酒沒多少度數,喝一點不要緊的。」包括父親,大家都舉起了酒杯。父親望著嘎沙和尤狩說:「你們整天都在忙什麼,連個戀愛都談不上嗎?我的學生都很優秀,為什麼在這方面一個比一個遲緩?」普赤說:「強巴阿爸冤枉啦,嘎沙已經開始談啦,是我給他介紹的。」父親問:「那怎麼不領來?」嘎沙說:「才見了兩面,還沒決定呢。」普赤問:「誰沒決定,你還是她?」嘎沙說:「兩個人都有一點拿不準吧?」父親又問瓊吉:「你複習得怎麼樣啦?」瓊吉說:「差不多了吧,到底怎麼樣我也不知道。」梅朵說:「別對自己要求太高,你考北外的研究生就是想出國,想出國就是為了去找才讓哥哥,萬一考不上,你還是可以出國,我資助你就是了。」父親說:「對自己要求高一點是對的,能自己解決的,就不能依靠別人,包括父母。」瓊吉說:「我倒是想在阿媽身上靠一靠,可是我的阿媽在哪裡?阿爸你為什麼不把阿媽領回來,你把阿媽丟掉啦,丟到山裡頭出不來啦。」她說著眼睛溼了,害怕哭出聲來,後退著推開椅子,朝外跑去。姥爺說:「這娃娃怎麼啦?我去看看。」起身過去,沒走幾步,突然哎喲一聲,靠著包間的門框歪倒在地。所有人都驚叫著撲向了姥爺。
姥爺被大家扶了起來,他說沒事,就是頭暈。梁仁青問:「你血壓高不高?」姥爺說:「梅朵帶我去醫院量過,有點高。」梁仁青說:「光量血壓不行,還得檢查別的。這樣吧,聚會也該結束啦,我帶姥爺姥姥去醫院吧?」姥爺姥姥都說不去。父親說:「必須去。」又對朗噶說,「你送一下,完了再送到家裡,不用管我。」梅朵說:「我也陪著去。」梁仁青說:「俄霞也要去,坐不下怎麼辦?」俄霞說:「你們放心吧,交給我啦。」姥姥說:「這麼多人幹什麼去?我們又不是不能走。」父親對梁仁青說:「謝謝啦,還沒問你阿爸阿媽好不好呢。」「好著呢,阿媽已經退休啦,阿爸也快了吧?」「身體怎麼樣?」「沒什麼毛病。」「那就好。」三菱越野拉著人去醫院了。大家回到座位上。梅朵說:「瓊吉一哭我也想哭,我們的阿媽回不來啦,不知道她現在好不好。」說著眼淚啪嗒啪嗒的。洛洛說:「梅朵去看過啦,我也想去看看。」梅朵說:「新年吧,過新年時我們都去。」普赤說:「對啊,反正我們要回草原。」央金撫摸著肚子說:「我可能去不成啦。」洛洛說:「我代表你。」尤狩拍了一下嘎沙說:「還有我們。」父親責備地望著梅朵:「你這張嘴,讓大家都知道啦,悲傷是越散越多的。」沉默了一會兒,尤狩站起來說:「我去一下洗手間。」梅朵問:「你手髒啦?」尤狩說:「手沒髒。」梅朵說:「我可告訴你,藏族人洗手的地方和廁所是分開的。」大家笑了。梅朵說:「阿爸啦,我帶給大家的可不僅僅是悲傷。」嘎沙說:「光笑有什麼用?你給大家唱首歌吧。」梅朵說:「還是洛洛唱,讓強巴阿爸聽聽藏式搖滾,唱著唱著,所有的不好就都會好起來啦。」洛洛說:「好,那我就來一首,我唱得不好沒關係,還有梅朵。」說著走出包間,走向了歌臺。酒吧的小樂隊已經上班,正在撥弄著樂器,聊著什麼,一看洛洛拿起了麥克風,趕緊振作起來。
夏天的憂愁像那滿地的花朵,
五顏六色的苦澀蔓延在草原;
秋天的憂愁像那山谷的莊稼,
金黃一片的思念流淌在田邊;
冬天的憂愁像那原野的積雪,
潔白晶瑩的痛楚覆蓋著大地;
春天的憂愁像那消融的河水,
清澈見底的辛酸盪漾在山間。
一個人的生活就是穿越四季,
丟棄苦難剝離一層層的愁緒。
今天的幸運來自昨天的積累,
山那邊是格桑花盛開的大地。
洛洛一首還沒唱完,父親的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映照在淚光裡的是草原和母親。梅朵也哭了,不過嘴角還是彎著,勉強擠出來的笑意就像掛上去的:「阿爸啦,我們可不是為了讓你哭。」央金擦了一把眼淚說:「洛洛的歌越聽越難過,還是散了吧。」大家就都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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