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的處女地

雪山大地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掩埋草原的雪崩、吃掉牛羊的豺狼,

製造災難的朋友、扼住喉嚨的命運,

請用一萬聲扎西德勒向我們告別,

讓我們相信在慈祥面前你也有情愛。

1

就像一陣疾雪席捲而來,上面對王石和老才讓的矛盾終於做出了裁決。想一想並不突然,早就應該有這一天了,只是這個結果是誰也沒有想到的,父親有些大惑不解。裁決抹去了有關王石的所有事端——對牧馬場辦事處和宿舍斷水斷電,對他們的車輛設卡檢查,州醫院拒絕給牧馬場的人看病開藥等;也沒有提及有關老才讓的事端——製造草原糾紛,搶奪騙取草場等。它只是一紙任免檔案:任命老才讓為阿尼瑪卿州州委書記兼牧馬場場長,免去王石現在的職務,前往省委黨校學習,等待另行任命。省上的態度好像是傾向於老才讓的,畢竟他是讓牧馬場扭虧為盈、東山再起的功臣,是給省財政上交了不少利潤的財神爺。既然阿尼瑪卿州和牧馬場已經鬧得不可開交,那就讓這個有能力的人把兩個地方都管起來,看他還能偏袒誰?一個阿媽的兩個孩子,冤枉了誰都不好,誰出了事這個阿媽都是有責任的。同時發生變化的還有:沁多縣的旦增書記升任州委副書記,喜饒由副縣長升任沁多縣委副書記、縣長,昭鴿回來了,擔任阿尼瑪卿州州委辦公室副主任。所有這些都是喜饒告訴父親的,還告訴了他一些別的人事變動,但父親只關心他熟悉的人。父親知道王石肯定不好受,騎著豹子花直奔州上。

父親先去了王石的辦公室,又去了他家,都不在。他住院了,看來氣得不輕。問王石的妻子,說是喘得厲害,還頭暈,差點摔倒,醫生量了血壓,都一百八十多啦。父親騎著馬,捎帶上王石妻子做的病號飯,直奔州醫院。王石一見父親就說:「老才讓告我不懂畜牧業生產,導致了草原嚴重退化,說他用馬匹換來大量草場,是為了挽救草原,為了讓草原少一點糟蹋。真是顛倒黑白,其實大家都明白,引起草原退化的罪魁禍首就是賊喊捉賊的老才讓,不是因為他吞併草場,牧人的草場就不會減少,就沒有馬匹糟蹋草場的事,現有的牛羊也不會這麼快就超載。你以後見到李志強,一定要把真相告訴他,他現在是副省長,我說了不管用,雖然我跟他是戰友。老才讓給省政府立下軍令狀,說他有辦法三年之內阻止草原退化,恢復自然生態,把黑土灘變成綠草場,把禿斑地變成牧窩子,同時還要增加牲畜的存欄率和商品率,他不就是要翻地種草嗎?他懂個屁,靠的就是你,你可不能再給他幹了,萬一種草不成,翻地翻出禍害,你就是第一個被他賣掉的替罪羊。」父親嗯嗯啊啊答應著,心說已經來不及啦,就算我認同你的警告,知道自己的處境,也得硬著頭皮幹下去啦。正說著,索愛院長敲門進來了,客氣地跟父親打著招呼,又說:「不能讓王石書記生氣啦,他的血壓、血脂、血糖都有問題,現在一定要靜養,最好到西寧去,只要海拔一下來,很多毛病就會自然消失。」王石說:「不用你趕,我明後天就走,他見我煩,我見他也煩。」父親說:「誰趕你啦?索愛院長是好心。吃飯吧,都涼啦,這麼香的麵條,我都流口水啦。」

父親離開州醫院後,在州委招待所住了一夜,翌日天不亮就往回趕,刻意拐著彎看了看播種的牧草,都還沒有出來,一棵都沒有,包括低窪地裡較為溫暖的草場。他不斷看著天,眼睛都看疼了:雨啊雨啊,現在就需要一場雨。但雨的習性往往是這樣:你需要時它決不來,不需要時它一定來。種下去已經半個月了,天天晴日,似乎連雲也開始作對,少了,越來越少了,故意稀薄著不想為父親的草種、大地未來的綠芽遮出一片陰涼造出一天雨來。他三番五次地下馬,扒開磨平的土壤,看看下面的草種,失望地發現,種子還是種子,一絲芽苗也不見。他大聲說:「雪山大地啦,你可千萬要保佑我,讓我的種草如願以償。」完了便高聲朗誦祈福真言,然後又說,「種子們,請聽聽祝福的聲音,請歡歡喜喜出頭露面吧。」路過沒有翻起表土的地界,他就打馬瘋跑,這樣可以多看幾塊播種的草場,快一點回到沁多縣,已經開工的尼瑪村康和冷庫扯著他的心,儘管兩邊的工地上果果整天跑來跑去地盯著,但它們是「沁多貿易」的未來,他絕對不能掉以輕心,保證質量還要加快速度,主體建築的工程最好趕在十月底封凍前完成,不然就會拖到明年,時間是拖不起的,明年有明年的事。

回到沁多縣桑傑的家時,已經是晚上,有個電話等著父親回覆,是老才讓的,他立馬撥了過去。老才讓說:「聽說你到了州上,怎麼不來看我?」「你現在又管州上又管牧馬場,肯定很忙,我怎麼可以隨便打攪?」「下次來州上,一定得到我辦公室來,別人不來可以,你不行,想躲是躲不掉的,過去躲不掉,現在就更難啦。」老才讓是半開玩笑半認真,父親感到很不舒服,卻還是打著哈哈:「噢呀噢呀,一定去。」「怎麼樣,你種的草?」「不是我種的草,是牧馬場種的草。」「牧馬場種的就是你種的,出來了沒有?」父親如實做了回答。老才讓說:「那就再等等吧,會出來的,我成了阿尼瑪卿草原的一把手,草原總得給我點面子吧?我這個電話你記住,有情況隨時向我彙報。」父親問:「電話號碼怎麼這麼長?」「這是我的手機。」「手機?」「有了這個東西,走到哪裡都能打電話,你以後也得有一個。」父親放下電話,就去了果果家,兩個人喝著酥油茶,吃著糌粑,說了半天尼瑪村康和冷庫的事,就聽桑傑在外面喊:「強巴啦,電話。」

電話是李志強打來的,寒暄了幾句,就問父親能不能儘快來西寧一趟,有事情要談。父親問是什麼事情,李志強說:「很重要,還是見面說吧。」父親心想是不是跟「沁多貿易」有關?就說明天一早就出發。李志強叮囑道:「一到西寧就給我打電話。」但父親去西寧的日期推遲了一天,原因是角巴來了。角巴和米瑪已經結束轉山回到家中,頭一件事就是尋找日尕。他騎馬來到縣城,就是想告訴父親:有個牧人說他見過一匹像是妖馬的黑母馬,黑妖馬同樣想迷惑他的黃兒馬,被他趕走啦。父親問:「他怎麼知道它是妖馬?」角巴說妖馬會把陰戶翻出來,發出一種刺鼻的怪味道,兒馬一聞就控制不住自己,會一直跟著味道走。妖馬不會放棄它看上的兒馬,肯定還會來。「我告訴牧人,來了就通知我,到時候黃兒馬會跟著妖馬,我們再跟著黃兒馬,就能知道秋吉的夾巴窩在哪裡啦。」「噢呀噢呀,太好啦。」角巴在桑傑家吃了一頓飯,被父親陪著,去晉美商店和頓珠商店轉了轉。父親問他需要什麼,他說什麼也不需要。父親就買了些糖果、糕點、手套、頭巾什麼的,說是送給家裡人的。然後他們騎馬參觀了一下尼瑪村康和冷庫建設工地,角巴就走了,怎麼留也留不住。

父親是坐長途公共汽車來到西寧的,下了車,往家走的路上就用公用電話打給了李志強,是秘書接的電話,說李副省長正在會見外商,完了他一定轉告。父親回到家中,隨便吃了幾口姥爺姥姥端上來的鍋盔,喝了一杯熬茶,正想著要不要再去街上給李志強打電話,忽聽有人在院子裡喊「強巴」。他出去一看,吃了一驚:「大省長怎麼來這裡啦?快進來坐。」李志強對身後的秘書說:「你在車裡等我。」父親說:「我家不好找吧?」「好找,這條街上沒有人不知道你的,都說你是個藏族女婿。」李志強的到來讓姥爺姥姥有些驚慌失措,沏了茯茶,又覺得應該沏花茶。幸虧是星期天,梅朵回來了,撤了花茶說:「伯伯啦,你炕上坐,我家的酥油茶是全西寧最地道的。」李志強說:「你怎麼知道我愛喝這個?」梅朵說:「當然知道,來找阿爸的,差不多都是喝過酥油茶的。」李志強說:「老實說我忙得還沒顧得上吃飯呢。」梅朵說:「那你就來對啦,我姥爺姥姥做的麵食全世界最好吃,你吃拉麵還是吃麵片?」李志強說:「面片吧。」「羊肉的?」「當然。」「家裡有新熗的辣子新買的湟源陳醋,你多多地調上點。」「噢呀,我的口水都流出來了。」梅朵倒了酥油茶,就去廚房幫著姥爺姥姥做飯:「多做點,外面車上還有人呢。」姥爺說:「那趕緊叫進來。」梅朵說:「不用,李省長跟阿爸肯定有事情要說。」

東廂房裡,李志強坐在炕沿上,喝著酥油茶,直截了當地說:「這件事情本來應該由組織部門或者老才讓給你談,擔心你會拒絕,就讓我出面先通通氣。你恐怕不能再做生意了,現在到了你必須忍痛放棄‘沁多貿易’的時候。」「為什麼?」「牧馬場和阿尼瑪卿州都需要你,老才讓堅持要讓你出任牧馬場的副場長和阿尼瑪卿州的副州長,王石也有同樣的提議,兩個互不團結的人都在推薦你,省上不得不重視。」父親笑道:「我一個老牧民就會數牛數羊,牛羊多了還好好數不過來,這麼重要的職務我命裡沒有,也從來沒想過。」李志強嚴肅地說:「我可不是開玩笑。」父親搖搖頭:「我肯定不行,一是能力不夠,二是‘沁多貿易’離不了我。」「你比比看,到底‘沁多貿易’重要,還是阿尼瑪卿州和牧馬場重要?」「羊已經離群啦,牛已經失散啦,我現在只能顧好我自己啦。‘強巴案’平反那會兒,我給落實政策的人說,我就想當好一個普通牧人,挺知足的。他們說我萎靡不振,不求進取。後來眼看著草原開始衰敗,一天不如一天啦,我給王石書記建議,必須限量和減少牲畜,看他不聽,就又想要個官兒,覺得只要有權,挽救草原並不難。後來才發現並不是這麼簡單。我是一個犯過案子的人,後來放了幾年羊,現在又在經營‘沁多貿易’,仕途上的資歷已經清零啦,要幹就得從小科員幹起。」李志強揮了一下手說:「組織上考慮的問題你就別操心了。」梅朵從廚房出來,用一個木盤託著一碟綠瑩瑩的芫荽、一碟醃製的花菜和油潑辣子罐、醋罐、鹽罐,一一擺到炕桌上。父親說:「先吃飯,我去叫他們,幹不幹的以後再說。」「不行,現在就得定下,我不能白來。」「總不能餓著肚子說話吧?等你一吃飽我的決定就出來啦。」

父親出去,從停在巷口的小汽車裡請來了秘書和司機。李志強脫鞋上了炕,秘書和司機便坐到炕沿上。梅朵把面片用雙手一一捧到他們面前。李志強端起來往嘴裡扒拉了幾口說:「確實好吃,你以前怎麼沒把我往家裡叫過?」父親說:「這不怪我,怪你自己,官位太高,我不敢叫,房子擠,來了就得坐炕,還怕你不習慣。」李志強說:「只要飯香,站著吃也行。」秘書和司機笑起來。李志強又問:「放的是循化花椒吧?味道這麼好。」梅朵說:「馬福祿叔叔送來的,他老家就在循化。」三個客人每人都吃了兩大碗。姥爺站在廚房門口說:「再吃些吧,還有哩。」李志強拍著肚子說:「我飽了,你們再吃。」秘書和司機都說:「我們也飽了。」這時鈴聲響起來,秘書從包裡拿出一個小東西,喂喂了幾聲,遞給了李志強。等李志強打完了電話,父親問:「這就是手機吧?」李志強點點頭說:「走了,還有事,快說你的決定。」父親說:「我說了你別生氣,目前‘沁多貿易’處在最關鍵的時期,我不能丟下不管,副場長和副州長就算啦,我這個人,上不了檯面,受不得拘束。」李志強板起面孔說:「你可要想好。」父親說:「想好啦。」李志強下炕,出門,給送行的姥爺、姥姥和梅朵說著告別的話。司機跑過小巷去開車門。秘書朝大家彎下腰來,一再地說著謝謝。父親一臉抱歉地笑著:「再來啊。」就要上車的李志強回過頭來說:「我不認為你這是最後的決定,再想想。」父親固執地搖了搖頭。

父親離開的這天,洛洛、央金和梅朵給他送行。在長途車站等車時,梅朵說起省歌舞團的改制,除了保留演出大型歌舞劇和音樂劇的人員之外,所有參加「流行音樂周」的演員,都不用再把一部分收入交給單位,而是掙多少自己拿多少,同時單位也不再負擔他們的基本工資和其他任何費用,這就等於固定在大劇院的「流行音樂周」宣告解體,演員都要自謀生路啦。父親說:「益西團長不是搞得挺好嗎,怎麼說散架就散架啦?」央金說:「正因為搞得好才會這樣,大部分演員希望離開,他們名氣已經出去,消費人群已經培育起來,這樣做只會讓他們更自由也更有前途,收入依舊是嘩啦啦的。」父親說:「他們能做的,你們就不能?」央金說:「我也不想在市歌舞團待啦,但出來的話就得把房子交回去,條件有點不成熟。」洛洛說:「我現在寫歌,只要能演出,市歌舞團就會給一些稿酬,儘管很少,但畢竟還是有的,出來的話稿酬就沒有啦,我的名氣還沒有出去,觀眾又是認熟不認生的,所以就有些猶豫。」父親說:「路是要往前走的,年輕人闖一闖是應該的,萬一失敗了就給我說,‘沁多貿易’正在發展,很多地方都需要人。」梅朵說:「這樣的話,洛洛和央金就沒有後顧之憂啦。」央金說:「阿爸啦,你永遠都是我們的靠山。」其實她想說的是說不定哪一天她就會下海,因為她受不了鳴團長經常性的酸言酸語的傷害,最近的一次是這樣說的:「這不是情歌你卻唱出了情歌的味道,到底是有過複雜經歷的人,跟別人就是不一樣。」她內心的陰影越來越厚重了,偶爾一個機會,聽別人說,鳴團長是前任團長妻子的妯娌,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放不過自己,便覺得再待下去就沒意思了。

長途客車晚點了,還沒有來。梅朵問:「阿爸啦,阿媽什麼時候回來?我有頂頂重要的事想問她。」父親問:「什麼事?」「不想給你說,說了你也不懂。」「她還在忙,暫時回不來,還得過一段時間。」「多長時間,一個月還是兩個月?」父親搖頭道:「兩三年?或者三四年?」「這麼久?我不等啦,我要去找她。」「什麼事我轉告還不行嗎?」梅朵皺起眉頭說:「不行,男的怎麼轉告?我得檢查。」「怎麼啦,你生病啦?」「阿爸啦,看來一個女兒光有阿爸沒有阿媽是不行的,阿媽在的話看都看出來啦。」父親上上下下打量著她:「你是不是懷孕啦?」梅朵生氣地跺著腳說:「反啦,做阿爸的就是沒用,看都不會看,不是懷孕啦,是懷不上孕。」「那得到醫院去找專門的醫生。」「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我要悄悄問阿媽。」父親知道在牧人的意識裡,懷不上孕是很丟人的:「那就……」車來了,父親竟沒有說出自己的意見,就匆匆踏進車廂,舉起了告別的手。

因為修路,長途客車顛顛簸簸繞了一大圈,第二天半夜才到達沁多縣。父親回到桑傑家,吃了卓瑪做的羊肉湯泡米飯,正要睡覺,桑傑說:「老才讓來過電話,說你一到家就給他回話。」父親想,這麼晚了,明天吧。又想,他不是有隨時可以通話的手機嗎,便撥了過去。老才讓一聽是父親的聲音就吼起來:「你終於回來啦?去草場看了沒?我可是看過不止一次啦,這個草怎麼啦,還沒有出來?」父親說:「我得看了再說,天天盼著草原下雨,看來還是沒下。我明天就去草場,地勢低的高的都看看,把情況瞭解清楚。」「你要快,我等你,一定要搞明白是暫時沒出來還是根本就出不來啦,萬一出不來補救的辦法是什麼?阿尼瑪卿州阻止草原退化、恢復生態平衡的辦法已經傳出去啦,很多人都盯著,我們失敗不起。」父親尋思:八字沒有一撇的事你亂嚷嚷什麼?搞得連退路都沒有啦。

第二天一早,父親正要出門,角巴來了,他是連夜趕來的,滿目風塵,一臉疲倦:「強巴啦,好訊息,年輕漂亮的黑妖馬又出現啦,牧人一通知我,我就去現場盯著,前天黑妖馬不見啦,牧人的黃兒馬聞著味道一直往西,走進了瑪沁岡日後面的宗宗盆地。」「後來呢?」「我過去看了看就回來給你報信,宗宗盆地那麼大,馬又多,幾千匹馬的海,黑妖馬和黃兒馬混在裡頭就是一滴水,看著全是它們,到了跟前又不是。」「那也得找啊。」角巴嘿嘿一笑:「我估計日尕也在那裡,現在輪到強巴上場啦。」父親一驚:「你是說黑妖馬屬於宗宗盆地?宗宗盆地可是牧馬場的地盤。」「所以我沒敢再往裡走,走也沒有用,現在你得找老才讓解決問題啦。」「照你的說法,是老才讓偷走了日尕?」「現在還不敢這麼說,你去一趟宗宗盆地就水落石出啦。」父親心說對啊,日尕一見我,或者我用鐵哨一吹,肯定會跑過來。只要我找到日尕,就能證明黑妖馬跟老才讓的關係。父親想著又是一驚:難道盜馬賊秋吉的夾巴窩就是牧馬場的宗宗盆地?父親什麼也不想了,把角巴讓進自己睡覺的右耳房,又讓他上炕坐了,端了碗酥油茶讓他喝。角巴一口氣喝乾,臥倒在炕上就要睡。父親給他蓋上被子說:「當年你把日尕給了我,現在又幫我找到了它,謝謝啦。」他拿了自己的木碗,來到正房要卓瑪給他帶些吃的。卓瑪說:「要走遠路了嗎?那就把皮袍穿上。」父親反應了一下才說:「皮袍做好啦?我怎麼沒看見你做?」卓瑪拿了吃的,又去拿皮袍,一股被酸奶鞣過的皮毛的香甜氣息撲面而來。

照父親的身量,做一件皮袍得八張大羊皮。羊皮是去年秋天的,今年才鞣製出來,好像還帶著綿羊的體溫。父親摩挲著深紫的氆氌飾面說:「我要個光板老羊皮袍就行啦,你還給我加了面子。」卓瑪說:「雖說你是牧人,但也是身份高貴的牧人,不能穿得太隨便啦。」父親說:「那你也得給桑傑做一件,他更是身份高貴的牧人。」桑傑說:「做這樣的藏袍費工夫,明年再說吧。」父親再看看領子和胸口,紫紅的條絨襯著潔白的羔皮,輕柔的捲毛如同閃光的絲綢。卓瑪指著前襟和下襬的邊緣解釋說,這個地方只是粗略縫了一下,得穿上一兩個月,等皮袍完全定型後,才能鑲飾袍邊,免得出現不平展的波浪。桑傑說:「水獺皮已經買好啦,到時候縫上就可以啦。」「那就謝謝啦。」父親知道用水獺皮鑲邊不光是為了美觀和華貴,更重要的是它茸毛緊密,不沾溼不滲水,能夠杜絕草葉上的露水和白霜的浸蝕,防止皮袍板結受損。他穿上皮袍,看到下襬蓋過了腳面,趕緊提了起來。桑傑過來把一條長兩米、寬約三個拳頭的印花綢帶纏在了他腰裡。他把手插進腰帶,試了試鬆緊,然後脫掉右臂,讓袖子垂吊在腿上,來回走了走:「怎麼樣?」卓瑪笑著。桑傑說:「好看得很。」這是父親的第一件皮袍,要不是心裡有急事,他肯定會走到街上去炫耀一番,然後邀請朋友喝酒慶祝。

父親騎著豹子花,直奔牧馬場的場部,從那裡可以走便捷的路繞到瑪沁岡日的後面,他從未涉足過的宗宗盆地應該就能看到啦。他第二天到達場部,第三天來到瑪沁岡日後面,第四天中午才看到山谷豁然開朗,一片葫蘆狀的窪地出現在眼前。走過窪地,又是一片逐步下陷的開闊地,山影迅速後移,漸漸被雲霧遮去了。腳下的牧草儘管稀疏,卻增高了至少一拃,風在笑,也就是說比在山上暖和了許多。再看草種,有禾本科的梯牧草、鴨茅、六月禾、羊茅,也有豆科的紫花苜蓿、三葉草、救荒野豌豆、雞眼草什麼的,正是放馬的好牧場。走了一個小時後他聽到了馬的嘶鳴,繼續往前走,就是馬影幢幢了。他策馬而去,摸出了鐵哨,吹響的剎那,靠近他的幾匹馬奔跑起來。他驅入馬群,使勁吹著。越來越多的馬跑起來,它們十分敏銳的聽覺習慣於雷鳴電閃、風聲雨聲,卻從未聽到過如此尖厲的哨音,呼啦啦啦,敲鼓的馬蹄集體發作,大地的鼓音如浪如湧,煙塵升起,黃雲翻滾,瀰漫了視域,漸漸遠了。近處的馬的奔跑引發了遠處的馬的奔跑,天昏地暗,而父親還在奔跑,哨音還在穿雲破霧。他發現這裡儘管有草,但也生長在草場退化的臨界點上,很快就要草敗沙化了;發現馬群的奔跑並不是朝著一個方向,而是東西南三個方向,說明這不是一群馬,而是多群馬,不是隻有一匹頭馬,而是擁有許多頭馬,大群不是群,小群才是群,要是兒馬多,而且都優秀,就會形成這樣的局面;發現所有的馬都是驚慌失措的樣子,並沒有一匹馬把哨音當作呼喚朝他跑來。他鞭打著豹子花跑向了馬群深處,鐵哨響得跟狼嗥一樣。突然,滾滾煙塵裡頭,傳來一聲吆喝:「幹什麼的?」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有人出現了。

那是一個面孔狹長、一雙小眼睛上幾乎不長眉毛的高大牧人,說話的口氣如同獅子咆哮:「哪裡來的盜馬賊,竟敢在牧馬場的領地上逞能?」父親說:「你是牧馬場的人?我也是,我來找我的馬。」「你的馬怎麼會在這裡?」「它叫日尕,賽馬會的第一名。」「日尕?我怎麼沒聽說過?」父親不想囉嗦,打馬就走,繼續吹著鐵哨。那人追上來說:「你來我的馬群裡搗亂,不向我請安問好,連扎西德勒都不說,就算找到你的馬,你也是帶不走的。」父親知道自己急切之中失禮了,趕緊說:「你好,你傳遍草原的名字是什麼請告訴我。」「阿旺是哩。」父親知道「阿旺」是語自在的意思,便奉承道:「這麼吉祥的名字是哪個智者給你起的,不會是香薩主任吧?他可是我的朋友。」阿旺說:「怪不得今天的太陽這麼燦爛,原來是主任的朋友來到了宗宗盆地。請問貴人的名字叫什麼?」兩個人說著,再看馬群時,已經四散而去。父親吹著鐵哨追了上去,很快就沮喪了,意識到這裡沒有日尕,方圓之內,順風十里開外,逆風五里左右,只要日尕在場,絕對不會聽不見,也絕對不會聽見了不照面。他回到阿旺身邊問:「宗宗盆地只有你一個牧人、只有這麼多馬嗎?」「噢呀,要那麼多牧人幹什麼,馬又不會跑散,這麼多馬還嫌少?宗宗盆地的草場,也就只能養活這幾千匹馬啦。」「可是我聽說這裡是黑頸鶴的故鄉,怎麼看到的只有黑鷹、禿鷲和叫天雀?」「主任的朋友啦,黑頸鶴搬家時沒告訴你嗎?那你問問主任不就知道啦,宗宗盆地的沼澤哪裡去啦?」馬群停止了跑動,煙塵正在落下去,漸漸清晰的遠方近處,綠一片黃一片的地面上,馬群以家族的形式分佈著,有的十幾匹一群,有的幾十匹一群,有的上百匹一群。群與群的間隔幾乎是相等的,似乎馬們商量好了楚河漢界的距離。父親問:「宗宗盆地有多大?從這裡走一天能走到頭嗎?」阿旺說:「三天一個頭,不知道你要走到哪個頭?」「走到不能走的頭。」「那是沒有的,就算到了天邊,也還是能走的。」「有沒有喝的,我渴得很。」父親四下裡望望,「怎麼看不到你家的帳房?」「我沒有家,哪裡會有帳房?吃的在馬背上,喝的在馬蹄子上。」

阿旺帶著父親來到一條已經斷流的河邊,下馬,壘灶,從馬背上取下鐵鍋,舀起河床石塊間的積水,撿來俯拾皆是的幹馬糞,煮起了酥油茶。父親問:「打聽個人你知不知道?」「說吧,凡是人知道的我都知道。」「有個盜馬賊,他叫……」阿旺立刻接上說:「秋吉。」「噢呀,果然知道。他的夾巴窩在哪裡?」「他還有夾巴窩?他不是死了嗎?」「你怎麼知道他死啦?」「我聽多嘴的百靈鳥說他死啦。」父親知道百靈鳥指代的是過路的人,便問:「百靈鳥還說什麼啦?說沒說秋吉死在哪裡?他的妖馬去了哪裡?」「說啦說啦,說他死在盜馬回來的路上,他的妖馬去了有兒馬有雪山的地方。」父親哼哼一聲說:「這個百靈鳥恐怕老了吧,他的話就像漏銅瓢舀水,說了等於沒說。」父親摸出自己的木碗,喝了酥油茶,吃了自己帶來的拌了碾碎的風乾肉的糌粑,身子一仰,躺下睡著了。陽光在空氣中散熱,在石頭上發燙,在草叢裡遊走,分割出一滴滴小黑影,在他臉上柔柔地發力,擠出一層油汗,襯著黧黑的底色閃閃發光。後來太陽不見了,馬群和阿旺都不見了。當輕風把父親叫醒時,他看到了黑暗的天穹和低得怕人的大月亮,看到了站在身邊閉眼睡覺的豹子花。他後怕地想:我忘了拴它,它居然沒有跑遠?又知道從此他不用再拴它了,好馬都這樣,不管有沒有韁繩的牽絆,都會負責任地待在主人身邊。在豹子花眼裡,他已經是它的主人了,儘管它跟著他的時間並不久,也知道他整天心猿意馬地想著日尕。他起身撒了一泡尿,像是給日尕留下問候和提醒:我來這裡找過你啦。然後騎上豹子花,朝黑暗的曠野走去。不多一會兒,他便吹響了鐵哨,希望午夜的寂靜和毫無阻滯的荒風能把他的呼喚送得更遠。直到破曉,太陽跳出洪波湧動般的地平線,一無遮攔的原始的荒涼出現在眼前,哨音才有氣無力從嘴邊消失。父親顧望四周,心說這還是宗宗盆地嗎?沒有馬,沒有其他牲畜,也沒有牧草,坦坦蕩蕩的原野裡飄過陣陣狼嗥,卻看不見狼的影子。禿鷲是不怕人的,就在三五米之外搖來晃去,一隊斑頭雁低低地飛過,證明不遠處很可能有湖泊或者沼澤,有黑頸鶴翔來翔去的美麗。但湖泊和沼澤一定不是馬匹的選擇,他也不該再往前走啦。他掉轉了馬頭,朝著來路上的瑪沁岡日,沮喪地夾了夾雙腿。

不可企及的白雪組成了瑪沁岡日的一座座峰頂,在峰頂之間或窄或寬的褶皺裡,是巍峨嶙峋的冰川,是遙遠而靜謐的白色宮殿。每一次看到它,父親都會虔誠地下馬,在渾莽的冰磧原的寒冷中步行一段路程。大概是雪山大地的地位在他心裡越來越崇高的緣故,他覺得自然是那麼偉大,時刻激發著他的敬畏和感恩,激發著他對人類自身的認知:渺小而孤獨、脆弱而無知。他變得越來越小心翼翼,走著走著就會有一種即將消失、迅疾雪埋的恐懼,有一種丟開塵世、走向永恆的感覺,讓他不得不做出儘快逃離的決定。就像今天,在他翻身上馬的同時,他嘶啞地喊了一聲:「我還有很多事要幹呢。」豹子花跑起來,風馳電掣地帶動著父親的意識,那裡已經沒有了尋找日尕的憂急,只有新鮮而明亮的牧草染濡著大地的鵝黃和嫩綠,只有播種成功的訊息伴隨著馬蹄踢踏草枝草葉的聲音隨風而去。

父親終於站到了被開墾的土地上,呆呆的就像山石的影子。草呢?鵝黃呢?嫩綠呢?黑麥和苜蓿葳蕤的訊息呢?草還是沒有出來,是因為這裡有名副其實的高曠寒冷嗎?那就去地勢低一點的地方,去夏季暖風的懷抱裡。拜託了豹子花,請開路,請飛揚起來,我需要最快的速度,就像在賽馬會上那樣。然而豹子花的快捷無非是讓他更加迅速地從一個噩夢進入了另一個噩夢:還是沒有新草的蹤跡,就像冬眠的蟲子。可現在是夏天,就算種子也會冬眠,風暖地暖的氣候也不會允許它安靜得就像石頭。乾旱,這麼長時間不下雨,草種是需要溼潤的,雪山大地啊,你不是法力無邊嗎?怎麼就連一場雨都恩賜不了呢?或者是雪山大地對他的眷顧還留有餘地,不想靈驗他的祈求。可他的祈求也是所有牧人的祈求,是大草原的祈求,雪山大地怎麼可以漠視牧人和草原呢?或許還有別的原因,不是雨,不是雨。很快父親看到了乾旱之外的另一種災難:噗嚕嚕嚕,又是一陣噗嚕嚕嚕,是群集的百靈鳥被豹子花轟上天的聲音。怎麼這麼多百靈鳥啊?全世界的百靈鳥都來了嗎?你們好,誰告訴你們這裡不到秋天就會有香噴噴的草籽?只不過它不在草枝草葉上,它埋在土裡,用爪子刨一刨就能吃到啦。父親走南走北,發現只要是播種過的草場就都有一群群的百靈鳥。跟百靈鳥競爭的,還有鼢鼠、鼠兔、旱獺和野兔,它們毫不掩飾自己的偷竊行徑,當著父親的面扒開土壤,撿食草種,一群一群地爭先恐後,像是說:草原已經沒有草啦,我們不吃這些吃什麼?更讓父親驚怕的還不是天旱無雨,不是鳥吃獸食,而是風,荒風不是吹過,是真正的刀刃一樣地刮過,刮跑了乾燥的土壤,颳得天上塵土飛揚,可天上是不需要長草的,土你跑到半空裡幹什麼?整個阿尼瑪卿草原的土層本來就不厚,平均只有十多公分,有的地方甚至在五公分以內,乾土一揚,立刻就見沙礫。風在天天刮,土在天天揚,被翻起來的失去了草根抓連的虛土,揚不了幾天就沒了,就是沙礫裸露了,很多地方已經成了砂地或沙地。他趕緊騎馬往川穀裡跑,那裡的播種儘管也有乾旱的威脅,但畢竟靠近河邊,土應該是溼潤而沉重的,避重就輕的風、欺軟怕硬的鳥獸,一定會繞開那裡,鵝黃和嫩綠不可能就這麼徹底地退出草原。他驅趕著豹子花:快點,快點,再快點。但是豹子花不跑了,停下了。他說豹子花你怎麼啦?我要去地勢最低的草場要去河邊你不知道嗎?豹子花說你已經到啦。果然到啦,可是草呢?怎麼這裡也沒有草?只有翻起後磨平的土壤就像死掉了生命的沙漠。他跳下馬,趴到地上,把手插進土裡,絕望地摩挲著。不錯,是有點溼潤,還保持了土層原來的厚度,可居然也沒有草芽草苗的影子。親愛的百靈鳥們,以草為食的動物們,怎麼連僅剩的希望也要吃掉呢?很快他就發現,這裡的荒涼跟鳥獸無關,種子還在,從土層下面抓一把,滿手都是草種。他失聲喊起來:怎麼是這樣的草種,都癟成空皮啦?是原來就癟了還是埋到土裡後才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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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騎著豹子花,跑向了牧馬場的場部。場部的大馬廄裡,還有一些剩餘的草種。他解開口袋,抓起一把看了看,又抓起一把,一連抓了好幾把,然後開啟了所有的口袋。他扛起一隻口袋,走出大馬廄,走進場部樓,來到場長辦公室的門口,推門不開,才意識到老才讓已經不可能在這裡上班啦。他又去了薩木丹的辦公室,敲了半天才開門。薩木丹說:「強巴老師啦,你怎麼來啦?星期天也不休息?」「我忘了還有星期天。」一個女人從父親身邊迅速溜了出去。父親把口袋放到沙發上說:「你來看看,這就是你進的草種。」抓起一把放在了桌子上。薩木丹瞪起眼睛不知說什麼好。父親說:「當初我讓你拿著錢去買草種,你驗貨了沒有?」「驗了的。」「全部驗了?」「我想想,我去了人家很熱情,先請我和司機去吃飯。」「還喝了酒?」「肯定少不了。」「後來呢?」「裝車時他們開啟一隻口袋讓我驗貨,我看了看挺好,就沒看別的。」「別的都是這樣的,黴啦,發芽啦,乾癟啦。我們兩個都上當啦,聯絡草種時,牧科院的人拖了幾天才讓我去蘭州,恐怕就是為了造假,我當時抽檢的草種也都是好的。」薩木丹嘆口氣說:「老師啦,我知道種下的草沒長出來,你不會怪罪到我頭上吧?就算蘭州牧科院的人騙了我們,但你從省牧科所進的草種也沒出來啊。」父親沉重地點著頭:「那批草種都種在了高處,沒出來是因為乾旱無雨和鳥吃鼠害。」他想起播種沒過一半,他就讓薩木丹負責,自己去大馬廄指導良馬的配種。也就是說他離開後才開始播種發黴空癟的種子,是薩木丹沒有發現還是他根本就不想發現?他直截了當地問:「牧科院的人除了請你吃飯喝酒,還給了你什麼好處?」薩木丹愣了一下說:「沒有,絕對沒有。」「你發誓,向雪山大地。」「沒有就是沒有,還發什麼誓呢?」「那就是有啦。」薩木丹居然沒有反駁,口氣平淡地說:「我是你的學生,牧人出身你是知道的,哪裡懂得什麼犁地播種,老師是專家,草沒出來怎麼能怪到我頭上呢?」

兩天後父親出現在州委書記老才讓的辦公室。他說起種植牧草的失敗,說起天旱鼠害等原因,說到了蘭州牧科院對自己的欺騙,卻隻字未提薩木丹。老才讓氣急敗壞地說:「草原竟然不給我一丁點面子,我上任才多長時間,就來了這麼一悶棍。快說,有沒有補救的辦法?」「沒有,一直不下雨,旱災、風災、鳥獸之災和人災攪到了一起,我們無能為力。」老才讓說:「聽天氣預報,這幾天會有大雨。」「恐怕已經不頂用啦。」老才讓喟然長嘆:「看來我們牛皮吹大啦,怎麼給上面交代?上面還老打電話問。」「我說了要經過試驗嘛,阻止草原退化、恢復生態平衡不那麼簡單,得從根底上想辦法。」「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有預感,但也有僥倖,總覺得我們真可以破天荒地讓草原變個模樣。其實你跟我一樣,多少也能想到一點這種後果,只不過你比我抱了更大的僥倖。」老才讓冷笑一聲說:「怪不得我聽李志強說你不想當副場長,原來你是不想承擔責任。」父親低下頭說:「照你的意思,讓我當副場長就是為了讓我承擔種草失敗的責任?我的責任我不想推脫,你說吧,怎麼懲罰?」老才讓吼起來:「你一個一身輕鬆的老牧民,懲罰你有什麼用?上面是盯著我的,你說我怎麼辦?」說著一把攥起辦公桌上的手機,「你去吧,我矇混過關,我檢討錯誤,都用不著你管啦。」

父親第二天回到縣上桑傑的家裡,睡了一覺,就爬起來給母親寫信。他詳細寫了種草的失敗和失敗後草原上荒涼連片的情形,剛署上名字寫上年月日,就又撕掉了:怎麼還能給她增添煩惱呢?一個病魔纏身的親人、一個在自己的苦厄中掙扎著為其他人解除痛苦的醫生,已經夠不容易啦,不能再讓她為他擔憂啦,更不能捎帶上比他更重要的草原。繁花似錦的草原、萬里如茵的草原,也曾是她的希望、依靠和驕傲,這個是不能失去的,不能的,他的憂心如焚也一定是她的肝腸寸斷。他拿起筆來重寫,想不提種草,又覺得不合適,他已經告訴了她,他正在忙什麼。她回信說:「草原沒有草就不是草原,是沙漠,你做的事太重要啦,會讓所有人為你驕傲。注意身體,一定。」她跟他一樣,也在等待結果,也是失望不起的。那就不能讓她失望,也許她知道自己已經是一個沒有希望的人,她的希望就是丈夫,丈夫種植的牧草。他寫道:「就跟我們期待的一樣,翻耕和播種終於有了綠色的回報,到處都是新長出來的牧草,那種鮮豔和明亮是我從未見過的。我等著你的康復,等著有一天帶你去處女地一樣的草原上到處走一走,聽聽牧人們是怎麼唱的——牧草的種子是誰撒下的?茂盛的牧草是怎麼長出來的?格桑花是衝著哪個人笑的?請看阿尼瑪卿的兒子草原上的強巴。」信發出去了,父親的情緒更加低落。他來到尼瑪村康的建築工地,到處看了看,吊車正在運送鋼筋,攪拌機把水泥打上去,搗固機響成一片。已經有一層半的高度了,趴在工房桌子上看圖紙的工程師告訴他:「只要開始往高裡走,就快得很,一天一個樣。」然後就不理他了。他覺得有些打攪,趕緊離開,又騎馬往東走,去了珠姆山的昂欠谷。冷庫的工地上果果正在冷著臉訓人。父親問怎麼啦。果果說:「我聽工程師說,牆的厚度不夠,差了兩公分。」「你為兩公分發火是對的,一定要保證質量,能補救嗎?」挨訓的工頭說:「能啊能啊,一定能。」果果大聲說:「不能再出類似的問題,你差了我的質量,我就差你的工程款,我說到做到。」父親說:「對,說到做到。」他拉著馬立刻離開了那裡,心說我要是能補救,能說到做到,就好啦。他去了頓珠商店,見到了桑傑、卓瑪和頓珠,想跟他們說說話,最好是一邊喝酒一邊說,看他們都在忙,算賬的算賬,打電話的打電話,就又朝晉美商店走去。商店門口停著一輛卸貨的卡車,晉美正在忙著清點,都是瓶裝罐裝的易碎品,他的清點格外仔細。父親看了一會兒,拿起一瓶剛剛清點過的酒,騎上了豹子花。

下雨了,滴滴答答的,很快就唰啦啦的了,就像天氣預報說的,是大雨。父親想回桑傑家,到了門口又改變主意,驅馬去了草原,去了連片延伸的開墾地。他下馬步行,走過了一片,又走過一片,走累了就坐在被雨水打亮的石頭上。他溼了,馬溼了,地溼了,所有的都溼了。他俯身瞧著地面,想看到下面的草種是如何在浸泡中發芽、伸頭、展葉,想看到它們還能隨著他的心願以頑強的生命挽救草原的過程,想看到綠色的誕生就像孩子的孕育從細胞到胚胎再到綻放的全部。可是它們太慢啦,還不發芽,還不發芽,都下了多長時間喝了多少水啦,怎麼還是無動於衷?立刻又明白,不是慢,是他的著急超出了植物生長的速度。大雨如注,奮力澆到他的頭上,再往下就是瀑布,就是洶湧。似乎很快就飽和了,大地不再滲漏,不再接納,水開始奔跑,在草場上,在土壤上面,在沙礫之間,到處都是拉開的溝壑、奔走的河溪。疏鬆的土壤的顆粒、沒有草根拽拉的渙散的泥地,隨著水的流淌,迅疾地移動著,很快不見了。搬運是那樣地快捷而成功,水土瞬間流失,沙礫轉眼裸露,猙獰的石塊、閃閃發亮的石塊出現了,好像這場雨就是為了給泥土尚存的草原洗個淋浴,把原先誘人的黑色淘洗乾淨,只留下花崗岩的銀白和灰亮,跟漫天的雨光交相輝映,就算草場還有被鳥獸吃剩下的草種,也都一粒不剩地跑遠啦,順著不斷下降的地勢,跑進了積水的石坑,跑進了奔流的沁多河以及那些突然暴漲起來的支流。父親沒想到,下雨比不下雨還要糟糕,似乎荒涼就等著這場大雨的澆淋,因為它需要加倍的荒涼,它要讓人看到退化的不僅僅是草原,而是所有生命的依託。該死的開墾與播種,原來是一次揭掉皮膚的殘害,草原的血肉就在那些撕開皮膚的巨大的創洞上,消失了。父親這才意識到,不是雪山大地不眷顧他的祈求,不保佑草原和牧人,而是根本就不想保佑,不僅不想,還要懲罰,因為這是一片絕對不可以翻耕的土地,就像不能在人和神的皮膚上犁地。他想他那麼起勁地詛咒著促使草原退化的牲畜超載,一直在反對和阻攔愚蠢的過度養殖,但真正從根底上禍害了草原,讓它變得一貧如洗的,卻又是他自己。他是學過畜牧草原的,他是專家,怎麼就鬼迷心竅地忘了牧草生產的基本條件,忘了常識,忘了摧毀草原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把土壤端掉呢?原來他是魔鬼,是在不可饒恕的罪孽中洋洋得意的罪魁禍首——不是老才讓鼓動了他,而是他鼓動了老才讓,因為老才讓對他的信任無與倫比,如果他堅決反對,對方一定會猶豫甚至放棄。但是他卻認可啦,不僅認可而且參與啦,不僅參與而且成了災難的領導者,不遺餘力地催化了老才讓目的不純的狂想,並讓這狂想變成了對草原對生命的無情毀滅。

魔鬼在大雨中走動,腳下是乾淨無塵的沙礫。他喝著酒,走過沁多縣的地界,走向了牧馬場,又繞開場部,走向了沒有人煙的荒野。天黑了,又亮了,又亮了,他走著,坐著,有時還會睡著。豹子花始終跟著他,他始終沒有騎。到了第三天,豹子花開始用嘶鳴提醒他:危險來啦,危險來啦。他頭也不回,跌跌撞撞一直往前走。但是他知道豹子花的提醒為的是什麼,他用後腦勺就能看到,用鼻子就能聞到,用耳朵就能聽到:狼來了。一個家族組成的狼群,有父母有孩子還有親朋好友,吃了他不費吹灰之力。他心說那就吃了吧,快點吃了吧。但是狼最終沒有聽他的,它們退走了,消失了。他說狼不吃我不要緊,還有比它們更兇殘的雪豹。他走向雪線之上雪豹的領地,一會兒坐著,一會兒趴著,都沒有引來雪豹,就又開始踉蹌而行。平日裡他經常看到的雪豹一直不肯露面,朝他走來的卻是一頭哈熊。哈熊你好,你肯定比雪豹更有力量,來吧,一掌扇死我,一屁股坐死我,一口咬死我。他躺倒了,等著,看哈熊遲遲不過來,就滾了過去,鼻子一抽,聞到哈熊就在眼前。他閉上了眼睛:請動手吧,雖然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但身上還是有肉的。哈熊聞了聞他,繞著他轉了一圈,又小心翼翼地從他身上邁過去,走了,呼哧呼哧的聲音由近而遠。父親爬起來,絕望地衝著哈熊喊道:「你怎麼這麼笨哪?」繼續往前走,他看到了一頭野犛牛,碩大的犄角衝著他搖來晃去。他心說原來我的歸宿在你這裡?我知道你脾氣暴躁,力大無窮,敢於衝撞所有的挑戰者,哪怕它是彈雨大炮,那就來吧,我是你的敵人,我蔑視你,我要吃掉你。他喊喊叫叫衝它跑去,眼看就要到跟前了,野犛牛突然轉身,不屑一顧地慢悠悠朝一邊走去。父親拽著它的尾巴栽倒在地,被它拖了一段,然後鬆手而止。

大雨嘩嘩下著。父親走不動了,一直趴著,是睡著了還是累昏了,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父親醒來時是個白天,雨小了,黑雲正在升高,顏色減淡了許多。他坐起來,看到豹子花已不在身邊,面前是一群狼,就是他碰到過的那群狼。他跪下來號啕大哭:「我毀了你們的草原,你們怎麼不吃掉我呀?吃吧,吃吧,趕快吃吧。」狼們沒有吃,後退了,似乎它們來這裡不是為了食物,而是為了保護,為了不讓別的動物吃掉他。可這是為什麼?一個罪人死起來怎麼就這麼難?他站起來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去幹什麼,等他再次癱倒在地時,他聽到了沁多河的奔騰聲。他爬了過去,爬上一座巖山,盯著懸崖下激越的河水看了半天,才意識到他是來跳崖的。死就在眼前,沒什麼可猶豫的,打個滾兒就下去了,而且說不定也不會有什麼痛苦,水一嗆就會失去知覺。他呵呵一笑:又是水,他始終離不開水的牽絆,當年要不是賽毛豁出命來救他,他早就是水裡的遊魂啦。啊嘖嘖,賽毛,看來你是白救了我,我反正是要死在水裡的。可是,怎麼能讓賽毛白救呢?她用她的命換了他的命,他卻一點也不知道珍惜,還好沒良心地說她白救啦,那也就是說她白死啦。她救他就是為了讓他毀掉草原,然後畏罪而死嗎?賽毛,賽毛,我對不起你的救命之恩啊。同樣對不起的還有已成麻風病人的妻子,還有把妻子託付給他的姥爺姥姥,還有所有的親人包括角巴一家。這麼想著,他又不想死了,想要回去了。他吃力地掉轉身子,爬下巖山,一寸寸地朝著沁多縣的方向爬著。但爬著爬著他就覺得自己不死不行啦,離開有人群的地方太遠太遠,就算有狼群保護他,就算所有的野獸都會寬容地對待他,他也會耗盡力氣,餓死或累死。他再也爬不動了,一頭杵進一片汪成湖的雨水裡,再次昏死過去。

父親是被人搖醒的,睜開眼睛時,看到了帳房的天窗,那裡有一抹清亮的蔚藍,看到了角巴黧黑多皺的面孔,就像大雨天裡密佈的烏雲。角巴說:「羊毛羊皮都在羊身上,胡話真話都是人的話。你說死了變成草的人,能覆蓋多大面積?你想死啦?我告訴你,人死了變不成草,因為人不是吃草的,牛羊死了才能變成草。」父親不知道自己昏迷時說了什麼,呆愣了半晌才問:「我怎麼到了這裡?」是豹子花跑回沁多縣城用一聲聲嘶鳴告訴了桑傑:主人出事啦。桑傑又告訴了果果、晉美和頓珠。他們的決定是:發動兩處建築工地的工人,開著車分頭去找。桑傑騎著摩托車,找著找著就找到了角巴家。角巴一聽說父親失蹤,就知道凶多吉少:「這些日子我已經看到啦,雪豹吃掉了雪山,牛羊吃掉了草原,都是靠雪山和草原過日子的生靈,怎麼能一刀一刀沒完沒了地攮呢?攮出了血,攮掉了肉,還能剩下什麼?骨頭出來啦,再往上貼肉就貼不上去啦,為什麼?因為血脈接不上啦。牧馬場這麼做,我會嚇一跳,強巴這麼做,就不光是嚇一跳啦,就恨不得替他死掉啦。我都想死掉,強巴怎麼還能活下去?」他生氣地瞪了一眼桑傑又說,「你找我幹什麼?突突突地電馬來電馬去,我還以為電馬知道強巴在哪裡。」桑傑說:「阿爸啦,別說氣話啦,它怎麼會知道?」「有知道的你為什麼不騎?」「誰知道嘛?」「豹子花就知道。」桑傑搖頭說:「這麼大的雨,它能聞到什麼?又不是日尕。」角巴又說:「帶上多吉就知道啦,一馬一狗的鼻子,勝過千人萬人的眼睛。」桑傑用摩托車把角巴帶到了縣上。角巴騎上被桑傑拴在院子裡的豹子花,帶上父親的藏獒多吉,冒雨出發了。桑傑騎著摩托車跟在了後面。角巴對豹子花和多吉的信任,表明人和動物的互相關照在草原的生活中是多麼重要,就算大雨會讓它們的嗅覺完全失去作用,也還有遠勝於人類的本能和直覺,會在生命攸關的時候,拉兄弟一把。多吉和豹子花走著走著就分道揚鑣,桑傑只好跟著多吉往南走,後來他們又跟西去的角巴和豹子花會合了,一起沿著沁多河溯流而上,走了整整兩天才來到父親身邊。

父親在角巴家待了三天,覺得自己能走動了,就騎著豹子花離開了那裡。走時真有些不捨,但是他知道,既然角巴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他也就沒有必要再厚著臉皮待下去,然後乞求原諒啦。角巴說:「你比才讓的阿媽差遠啦,她來到草原,只做好事不做壞事,我們心疼她,為她轉山祈禱,阿尼瑪卿岡日說,聽到啦看到啦,你們的聲音和身影,回去吧,我會保佑她的,儘管她的丈夫那個叫強巴的,會豁開我的肉放掉我的血。強巴啦,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我叫你強巴啦,以後見面,我就不會再把敬語放在你的名字後面啦,我原以為你也是隻做好事不做壞事的,就像草原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沒想到你變啦,居然會跟老才讓搞到一起,開著拖拉機到處犁地,還說是種什麼草,草原的草是種出來的嗎?從來沒聽說過。雪山大地受傷流血啦,疼得啊噓啊噓叫啦。滾下山的石頭上不去,流進河的雪水回不來,鳥兒不會落在上次啄過蟲子的草枝子上,你喊一聲再把聲音裝回肚子裡的事是沒有的。我要是再把你當成家裡人,牧人們就會指著鼻子罵我。強巴你聽著,你是你,才讓的阿媽是才讓的阿媽,你跟才讓的阿媽不一樣,也跟孩子們不一樣,我跟他們的關係沒有變,但是跟你,變啦,你不再是我角巴德吉的親人啦。」角巴說著哭了,「草原沒草沒土啦,變成沙子石頭啦,你變成了什麼我說不清楚,還是你自己去河邊照照吧。」父親流著淚,知道自己不僅被逐出了家門,還有可能會被逐出草原,逐出藏族人的群落、牧人的行列。

父親來到縣上桑傑的家,感覺桑傑和卓瑪一如既往地熱情著體貼著,沒有攆他走的意思,這才鬆了一口氣,跟他們一起吃了飯,回到自己住的右耳房,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他要出門,桑傑說:「強巴啦,小心點,最好別出去。」父親問:「怎麼啦?」「萬一碰上不講理的牧人,跟你動手呢?」父親嘆口氣說:「動手就動手,牧人都是講理的,不講理的只有我。」桑傑說:「你等著,我們一起走。」三個人出了門,來到頓珠商店。桑傑和卓瑪忙起來,對他們來說永遠都是昨天的事沒幹完,今天又來了許多事。父親待著無聊,再次來到街上,沒覺得有什麼危險,就去尼瑪村康的工地看了看,然後朝桑傑家走去,遠遠看到立著「扎西平措」牌子的地方有幾個牧人,也沒在意,繼續往前走,便被那幾個牧人攔住了。有人說:「就是他,我在賽馬會上見過。」轉眼他被推倒在地,一陣踢打之後,有人說:「我們是吃糌粑的,你不是,我們是穿皮袍的,你也不是,你還是把皮袍脫掉吧,別裝得像個牧人。」說著扒掉他的皮袍,掏出藏刀,在皮袍上割了幾刀。又有人說:「你先是不讓我們養牛養羊,後來又開著拖拉機毀壞草場,你是哪裡來的魔鬼,存心不讓我們活啦。」拿刀的牧人說:「今天就在這裡宰了他,草原就吉祥平安啦。」說著舉起了刀。桑傑跑來了,大吼一聲:「狼兒子們,不要命啦?殺人償命你們不知道嗎?」然後像野犛牛那樣一頭頂過去,頂翻了拿刀的牧人。另外幾個牧人圍上來,撕住桑傑就要打。桑傑說:「你們要幹什麼?腦子叫酸奶吃糊塗了嗎?強巴啦辦學校,建醫院,成立‘沁多貿易’,你們有沒有上學的孩子?有沒有去醫院看病的病人?有沒有從‘沁多貿易’掙的錢、買的東西?不知道跪下來磕頭就算啦,還打人。活菩薩一樣的苗醫生你們不知道嗎?所有人嫌棄的麻風病人都成了她的親人,她把麻風病人變成了真正的人,連生別離山的白唇鹿和藏羚羊都在讚歎。你們打的這個人是誰?活菩薩的丈夫,為了牧人遭罪受難的強巴啦,你們要是敢殺,就先殺了我。」說著掙脫幾個牧人的撕扯,又要頂過去。牧人們趕緊往後退。桑傑喊著:「雪山大地啊,快來看,這些哈熊吃剩下的人,連活菩薩的丈夫也敢打。」然後扶起父親,拽上堆在地上的皮袍,一聲高一聲低地念著祈福真言,走向自家的大門,又回頭說:「聽見了吧,藏獒多吉的聲音,讓它咬斷你們的喉嚨才好,不知好歹的黑頭人、大老怪,打壞了好人是沒有好來世的,不信走著看,我明天就去阿尼瓊貢告訴香薩主任,這幾個人無法無天啦,連你尊敬的強巴啦都敢欺負啦。」他攙著父親走進去,關上大門,喊道:「多吉啦,救命啦。」藏獒多吉轟轟轟地吼叫著。幾個牧人互相看看,悄然離去了。

父親坐在桑傑新買的沙發上,用桑傑遞過來的溼毛巾擦淨臉上的血,呆呆地坐著,喃喃地說:「也好,別說打一頓,打十頓我也能接受。但是千萬別打死,我還有用,還想做點什麼。」說著,他挪到電話邊,猶猶豫豫撥通了李志強的手機:「李副省長啦,你可好?我想請你來家裡吃麵片,有沒有時間?」李志強說:「你回來了?來西寧幹什麼?」「想你啦,想你吃麵片的樣子啦。」「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對你我還不瞭解?」父親半晌不吭聲。李志強問:「是電話裡不好說嗎?那就來我辦公室。」「我還在沁多,你的辦公室遠得很,去不了。」「你還在沁多,怎麼請我吃麵片?分明是騙我嘛。」「我遇到事情啦,想求你,所以連話都不會說啦。」「看來不是小事,不知道我能不能辦?」「你上次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什麼話?」「就是讓我當副場長副州長的話,我又想當啦。」李志強沉默著,突然問:「為什麼?」父親說了種植牧草的失敗,說了迅速嚴重起來的水土流失和沙礫裸露,強調說:「已經不是退化而是沙化,大面積的沙化已經出現啦。」「那你還當什麼副場長副州長?對著南牆往上撞,你不要命了?」「我想有一個悔過贖罪的機會,想救它。」「你有辦法?」「還沒有。」李志強又一次沉默了,過了一會兒說:「我就說嘛,你上次的話不是最後的決定,看來我得支援你。不過這件事我得給上面彙報,結果是什麼組織部門會聯絡你,你等訊息吧。」父親一聲哽咽,嗚嗚嗚地哭起來。突然,他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嘴裡噗嗤一聲吐出了一口血。

父親被送進了沁多縣醫院,馬秋楓院長給他做了全面檢查。還好,只是斷了兩根肋骨,吐血是因為一顆牙齒被打掉了,其他地方都是皮外傷,沒有腦震盪。馬秋楓說:「那也得一個多月才能正常活動,你好好在醫院待著,這裡有護士隨時可以照顧你。你是苗院長的丈夫,天使的親人,跟別人不一樣。再說這醫院當初還是你跑前跑後建起來的。」她又問起母親的情況,父親如實相告,惹得馬秋楓眼圈都紅了。醫院給了父親最好的治療和照顧,飯都是食堂特意做了讓護士送到床邊的。父親不好意思,拒絕了好幾次:「讓‘沁多貿易’的人送吧,隨便在街上買一碗麵就行啦。」馬秋楓說:「那不行,我來沁多工作,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一點,人要知恩報恩。」父親沒事了就給母親寫信,寫一些假話連篇的信:播種牧草後氣象一新的草原,花團錦簇的夏天,豐盈茂密的牧場,活蹦亂跳的牛羊,已經不懼怕牲畜的增長啦,想養多少就能養多少,牧人高興得天天唱歌跳舞。我跟你一樣,享受著工作的快樂和草原給予的榮耀。我很好,家裡一切都好,你保重,諸如此類。然後委託常來看望他的桑傑和卓瑪把信發出去。直到有一天,我和梅朵出現在父親的病房裡,他編織的謊言才告一段落。父親詫異道:「歌舞團沒有演出嗎?學校放假了嗎?你們小兩口怎麼來啦?」我說:「聽晉美叔叔說你住院啦,我們來看看。」梅朵淚汪汪地說:「阿爸啦,你為什麼不給我說實話?我把你當成跟桑傑阿爸一個樣子的阿爸,但現在我糊塗啦,你到底是個誠實的人還是個騙子?」父親趕緊檢討:「對不起啦,就我的知識,我應該想到後果,怎麼就分不清好壞成了罪人呢?請懲罰吧,所有的人都可以代表草原懲罰我。」但梅朵說的不是荒唐的種植牧草,是阿媽,她已經知道阿媽是一個麻風病人啦。我們也不是來看阿爸的,而是要去看阿媽的。

梅朵因為懷不上孕想來草原找阿媽問問,我不讓她來,她就問為什麼。我編不出理由來阻止她,只能如實相告。梅朵哭了,然後火了,就在西寧我們的家裡,撲到我身上又捶又打:「我不是家裡人嗎?你居然不告訴我,你從來就沒有把我當成自己家的人。」我說:「正因為是自己家的人才怕擔憂沒告訴嘛,姥爺、姥姥、才讓、瓊吉、洛洛、央金、普赤,告訴他們了嗎?桑傑阿爸和卓瑪阿爸是跟我的親阿爸親阿媽一樣的人,告訴他們了嗎?」梅朵一想也對,停止捶打說:「那我更要去看看阿媽啦,現在就走。」說著就開始收拾行李,又說,「去看阿媽時,我要把藏袍穿上。」「噢呀,我也穿上。」我頭一天晚上到西寧,待了一夜就又帶著梅朵往回趕,到了長途車站才想起應該給姥爺姥姥說一聲,就去電話亭裡撥通了央金電話。央金已經離開市歌舞團,跟洛洛在一家叫「德吉家格桑花」的酒吧打工,做駐唱也做一些端酒遞茶的事,酒吧旁邊有間小房子,暫時住著,也算是替老闆看守店門。央金接了電話,問道:「怎麼這麼突然?」梅朵說:「想爺爺奶奶啦,想阿爸阿媽啦,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回吧?」央金說:「我現在無頭無臉,連正式工作都沒有,回去幹什麼?再說你知道我的肚子,這兩個星期突然就大啦,也不方便。」梅朵說:「你是丟不下演唱吧?要是我的話就不會再上臺啦,你讓洛洛接電話。」洛洛接過來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說吧,我的耳朵就喜歡聽你說話。」梅朵說:「你要是不好好照顧央金姨媽,我就再也不把你當長輩啦,就叫你哥哥,不,連哥哥也不叫,就叫你對不起妻子的洛洛齊加(狗屎)。」洛洛說:「噢呀噢呀,你厲害,你把我嚇死啦。」梅朵說:「今天是星期天,別忘了回家,姥爺姥姥肯定做好飯等著呢。」「不用你說。」姥爺姥姥已經知道央金和洛洛離開了市歌舞團,卻不明白為什麼,整天為他們發愁,聽說央金有了身孕,又高興起來,一再叮囑他們回家來吃飯,畢竟家裡的飯又衛生又可口。因此即使晚上在酒吧有演出,他們也會回家吃了再去。央金總說這個娃娃懷得不是時候,肚子一大,她就不能演出啦。洛洛說有我呢,你放心,現在我每天晚上唱兩首,以後我可以多唱,老闆是藏族人,他不會嫌棄懷孕的。姥姥說什麼不是時候?你只要把娃娃生下來,就不用你管了,交給我們。姥爺什麼也不說,只是呵呵呵地笑。梅朵噘著嘴說,姥爺姥姥啦,娃娃一出來,你們肯定就不會管我啦。姥姥說誰說不管啦?我們忙得過來。梅朵每次見到央金,都會皺一下眉頭,從鼻子裡哼一聲再說話,意思是:嫉妒死我啦,為什麼我就懷不上娃娃?

我們在病房裡待了一會兒就想走。父親說:「這就算把我看過啦?再說一會兒話嘛。」我只好說起我們來草原的真實目的:去生別離山看望母親。父親立刻沉下臉來,望望梅朵,又望望我:「她都知道啦?」我說:「那還有不知道的,兩口子怎麼能長期保密?」父親說:「我勸你們不要去,我去過不止一次,江洋也去過,你們的阿媽不想見人,尤其不想見親人。」梅朵說:「她不想見就不見啦?那我們還是不是她的兒女?是的話她說了不算,她不想見,兒女也不想見,才可以不見。」父親說:「那你們就尊重一下她,不要再想了嘛,她都這個樣子啦。」梅朵說:「可我永遠不會不想見自己的阿媽,不管她變成什麼模樣,變成鬼怪,變成馬牛,變成蟲子,都是我的阿媽,我一定要見她。」父親嘆口氣說:「梅朵聽話,我們得照顧你阿媽的情緒,她本來就不好,見了子女更不好,何苦要雪上加霜呢?」梅朵說:「阿媽覺得見了以後更難受,也只是猜想,真的要是見啦,也許大家都不難受啦,我一定要去試試,不管你們讓不讓去。」父親還要勸,梅朵說:「阿爸啦,你好好養傷,我還沒見桑傑阿爸和卓瑪阿媽,我要去看看他們啦。」父親說:「這樣吧,現在是中午,你們先去頓珠商店,叫上桑傑和卓瑪一起吃飯,完了去工地找果果,請果果把素喜叫來,讓她跟你們好好談談,你們肯定就不想去啦。」我說:「這樣好。」梅朵說:「阿爸啦,素喜是女人,阿媽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女人跟女人的事,你就別管啦。」又問,「素喜和果果結婚了沒?」

我們見過了桑傑阿爸和卓瑪阿媽,一起吃了飯,又來到昂欠谷的冷庫工地,見到果果後說的不是讓他把素喜叫來,而是央求他立刻帶我們前往生別離山。果果說:「噢呀,我也有半個多月沒見素喜啦,再不去的話她會跟我算賬的。不過我把醜話說在前,你們肯定白跑一趟,你們的阿媽不想見,素喜也不會讓你們見,我每次去醫療所,她都是讓我直接去她宿舍,治療部和住院部的門都沒進過。」梅朵說:「果果叔叔啦,沒碰釘子怎麼知道釘子是硬的,去了再說嘛,現在說這些喪氣話有什麼用?你要是不帶我們去,我們就自己去啦。」「噢呀噢呀,別生氣嘛。」果果把工頭叫來叮囑了幾句,然後開著救護車,帶著我們,來到尼瑪村康的工地,又給這裡的工頭交代了一番,然後直奔生別離山。我們半夜到達,果果把車停在醫療所院子的鐵柵欄門邊,拉開車廂裡的簡易急救床說:「我要去宿舍找素喜,你們就委屈一下,把車當成家,不管見上見不上你們的阿媽,也是太陽出來以後的事。冷不冷?我把皮袍給你們脫下。」我說:「大夏天的,冷什麼?快去吧,素喜阿姨一定會說,不會是做夢吧?」

3

我和梅朵摟抱著,一覺睡到天亮。陽光斜射而來,透過窗戶舔著我們的臉,就像一隻小藏獒溫暖的舌頭在撫來撫去。車頂上嘭嘭嘭地響,幾隻跳躍歌唱的鳥兒截斷了我們的夢。梅朵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著窗外說:「草長得這麼好,我們一路走來,好像只有這裡才是真正的草場。」我說:「以前阿尼瑪卿草原幾乎所有的地方都是這樣的草場,現在牧人的日子好啦,草場卻不行啦,真是的。」梅朵對著後視鏡抹捋著頭髮說:「可我並不懷念那個時候——草原好著,日子壞著,要是日子好著,草原也好著,該多好。」「不會有這樣的事。」「為什麼?」「太陽和月亮會一起出來嗎?」「不會,但雪山和草原會,唱歌和跳舞會,酥油和糌粑會。」正說著,果果從鐵柵欄門裡走出來,讓我們下車:「走,吃飯去。」我們來到素喜的宿舍。素喜笑嘻嘻的,拿了一條新毛巾,用臉盆接了水,讓我們洗臉洗手,然後擺上早餐來:酥油茶、糖糌粑、大米粥、白饅頭、豆腐乳,還有一碟花生米、一碟醬牛肉,藏漢合璧的早餐挺合我們的胃口。素喜說:「從食堂打的,還可以吧?」

梅朵笑道:「素喜阿姨啦,我還沒說扎西德勒唄。」素喜說:「你一笑就等於說啦,你的笑特別好看。」梅朵說:「你是最好看的,不然果果怎麼會不顧一切地追你?」素喜說:「他哪裡不顧一切啦?整天都是‘沁多貿易’的事,半個月才想起我一次,要是不顧一切,就該天天來這裡。」梅朵說:「半個月就不錯啦,我們這位,跟我一個月才見一面,還不能按時到達,總是推遲推遲,還想把保證書推翻,延長不來見我的時間,一個月嫌太短,兩個月三個月四個月半年一年,才稱了他的心。我就說你乾脆一次不來才好,我一個人自由自在多幸福。」我吃驚地瞪著梅朵:真正是瞎編亂造,信口開河,我什麼時候要推翻保證書啦?想都沒想過,不能按時到達,推遲到第二天倒是有過,但怎麼就變成「總是」啦?梅朵又說:「電話倒是天天打一個,沒有一天漏掉,可那有什麼用呢?我又看不到人。」素喜說:「江洋是校長,忙有忙的理由,推遲也好,不來也好,都說得過去,辦學育人可不是小事,要為那麼多孩子和老師負責,得操多少心?不像果果,今天挖地基,明天建房子,雖說不是一般的房子,是阿尼瑪卿州最大的房子,但誰又能知道你是在造福草原,是在為牧人著想呢?都會說你是為了自個兒掙錢,巴不得你建不起來。」我聽著,跟果果一起笑了,兩個女人哪裡是在埋怨,是變著法兒炫耀丈夫呢。梅朵說:「你還替他開脫,就不想我有多苦。阿姨啦,我有件事想求求你。」然後瞪著我和果果,「你們出去一下,在門口等著。」

我和果果出去了,幾分鐘後又讓我們進去,就見梅朵臉色紅撲撲的,低著頭不看我。素喜又拉我出去,小聲說:「懷不上孩子的人多啦,不丟醜的,很多都能治好。我給梅朵說了一個人,是省醫院專門治療不孕不育症的趙醫生,你督促她,讓她儘快去找,你也得去,跟她一起檢查,看到底是誰的原因。」「男的也會有問題?」「當然會。」「噢呀噢呀。」我點著頭,跟素喜回到屋裡。

梅朵突然問:「素喜阿姨啦,你什麼時候舉行婚禮?」素喜看看果果。果果說:「本來說好是春天,春天推到夏天,現在還得往後推,秋天吧,等尼瑪村康和冷庫蓋起來,我們立馬就結。」「到時候通知我們,我們一定來參加。」梅朵說著,突然拉下臉來,「但要是你今天不讓我們見阿媽,那我們就不參加啦,不參加的話就沒有人給你們唱歌,不唱歌的話就不熱鬧,不熱鬧的話就不吉祥,哪個輕哪個重你掂量,到底要不要我們參加?」素喜擰了一下她的臉:「就你會說。我知道你們來幹什麼,果果已經說啦,但我只能讓你們失望,見面是不可以的,我們得尊重苗姐姐,得成全她的心願。」梅朵說:「請你也想辦法成全一下我們的心願,我們的阿媽我們見不上,就等於沒有阿媽啦,那我們就只能哭啦,就在這裡哭,不淌乾眼淚不算完。」說著眼睛便溼潤了,便滴答滴答的。素喜愛撫地拍拍梅朵說:「其實我跟你一樣難受,要是放你們進去見面,我給苗姐姐怎麼交代?」梅朵抹了一把眼淚說:「你可以不讓阿媽知道嘛。」素喜說:「這個做不到。」梅朵說:「能做到的,我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就是一個護士啦,阿媽認不出我來,我看一眼她又怎麼樣嘛?」我說:「對對,這樣好。」果果也說好。素喜瞪了果果一眼:「好什麼好,別起哄。」梅朵的眼淚更多了,河溪一樣,我也跟著哭起來。果果乞求道:「你就讓他們見見嘛。」素喜為難地皺著眉頭說:「梅朵別哭,千萬別哭。」梅朵說:「我今天就是來哭的,除非你讓我們跟阿媽見一面。」素喜嘆口氣說:「你這樣淌眼淚我算是沒辦法啦。好吧,我答應,但我只能答應你一個人,江洋不能去。而且你進去以後也只能待在我的辦公室,從門縫裡遠遠地看,偷偷地看,不能走近苗姐姐,萬一認出來呢?還有,你要剋制自己,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能發出聲音,叫聲和哭聲都不能,我們的護士都是見慣了病人的。」梅朵用手背擦著眼淚,撲過去抱住了素喜。

素喜走了,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套嶄新的白大褂、護士帽和口罩回來,把梅朵裝扮了一番,便帶著她去了治療部。治療部的門鎖著,防止外面的人隨便進去,除了醫護人員和病人,病人有時候會去草原上散步和曬太陽,每人都帶著鑰匙。我目送著她們消失在門內的燈光裡,回屋跟果果邊聊邊等,等了兩個多小時,她們才回來。梅朵和素喜都是滿臉溼潤。我和果果都問:「見著啦?怎麼樣?」後來我知道,梅朵沒有遵守約定,不是躲在素喜的辦公室,而是控制不住地開門走了過去。她默默地跟在母親後面,從治療部走向住院部。母親在查房,這個病房進,那個病房出,但她又是病人,也需要上藥,所以就沒戴口罩。梅朵在心裡叫著:阿媽啦,阿媽啦。在心裡問著:阿媽啦,你的頭髮怎麼啦?你的眉毛怎麼啦?你的耳朵怎麼啦?你的鼻子怎麼啦?你的嘴巴怎麼啦?你的脖子怎麼啦?怎麼可以爛成這樣,就像把皮肉翻了過來?是不是身上還有潰爛?阿媽啦,你的腿怎麼啦,好像有點瘸?右手怎麼啦,小拇指去哪裡啦?母親不停地詢問病人,用的是一種藏話夾雜著漢話的語言。梅朵知道,不是母親藏話說得不地道,而是有些關於病情的詞彙藏語裡頭根本就沒有。她聽出母親說話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些走風漏氣的樣子,難道牙齒也壞啦?嗓子也壞啦?再看病房裡的病人,有的比母親好些,有些跟母親一樣,但好像沒有比母親更糟糕的。梅朵一直跟著母親,在住院部查完了房,又回到治療部。母親停在了走廊裡,小聲而平靜地問:「你怎麼來啦?我知道是你,扎西德勒。姥爺姥姥都好吧?家裡人都好吧?」梅朵也明白母親早就認出了自己,哽咽了一聲說:「都好著呢,就是想你。」說著她淚如泉湧,想抱住母親。母親謹慎地後退了一步說:「你都看見啦,不要給任何人說起我的情況,就說我很好,不用他們牽掛。」「可是你不好,阿媽啦。」「誰說我不好?創面正在乾枯結疤,病情已經得到控制,離痊癒的日子不遠啦。」「不遠到底是多遠?」母親沉默著,沒有回答,突然揚起臉,對不遠處的素喜說:「你怎麼能這樣,把家裡人放進來,你又不是不知道醫療所的規定,我給你叮囑過多少回?」素喜說:「對不起啦苗姐姐,下次再也不會啦。」梅朵急了:「阿姨啦,下次你還得給我開門。阿媽啦,我一定還會來,你知道我這個人,說到做到。」母親說:「你又不是醫生護士,你來幹什麼?別再來啦,照顧好姥爺姥姥。」說罷,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從裡面關死了門。梅朵撲到門上,喊著:「阿媽啦,阿媽啦,開門啦,阿媽啦。」看母親不開門,突然就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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