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媽你的乳汁是金色的嗎?
不是金色的是白閃閃的,
可是我知道它比金子更寶貴。
阿媽你的眼睛是珍珠的嗎?
不是珍珠的是黑瑪瑙的,
怪不得它賽過了所有的珍珠。
阿媽你的臉龐是月亮的嗎?
不是月亮的是杜鵑花的,
原來山野的美麗是你的容貌。
阿媽你的心情是燦爛的嗎?
不是燦爛的是清洌洌的,
草原上的河流都是阿媽變的。
金子的阿媽、珍珠的阿媽,
月亮的阿媽、燦爛的阿媽,
你的乾淨漂亮是世上沒有的。
白閃閃的阿媽、黑瑪瑙的阿媽,
杜鵑花的阿媽、清洌洌的阿媽,
你的溫暖芳香是世上沒有的。
走廊裡出現了許多人,有病人有醫護人員,都在看,都在聽。梅朵把《讚美阿媽》唱了一遍又一遍,母親記住了,大家都記住了,很多人跟著唱起來,他們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梅朵泣不成聲。素喜走過去抱住了她。
我們沒有馬上離開生別離山。素喜說:「既然來啦,我就帶你們到處走走,看看那些治好的麻風病人,你們心裡就會踏實些。這種病,有的人好治,有的人難治,但再難治也能治好。」我們正要上車,就見兩個穿著紫色衣袍的人從草原上走來。梅朵問:「眼鏡曼巴也在這裡?那個是誰?」素喜說:「是堅贊曼巴,他們來給苗姐姐治病,現在就都留在這裡,成了所有人的醫生。西醫和藏醫結合治療麻風病在全世界還不多見,苗姐姐和我都希望他們堅持下去。遺憾的是他們不能成為正式的醫護人員,發不出工資來。」我問:「那他們靠什麼生活?」素喜說:「牧人的施捨唄,倒也不缺吃不缺喝。」梅朵快步過去,撲通一聲跪下說:「尊貴的曼巴請受我一拜,你們是給阿媽治病的人,跟雪山大地的保佑是一個樣子的,請用斬釘截鐵的話告訴我們,阿媽的病絕對能治好。」我也趕緊過去,跪在了梅朵身邊。眼鏡曼巴認識我和梅朵,也知道我們現在的工作,就說:「一個大校長,一個大明星,都是有了功德才出息的人,何必發愁呢?你們阿媽的病,所有人的麻風病,都能治好,不信你讓堅贊曼巴說。」堅贊曼巴說:「我說的不是我說的,是我們曼巴的祖師爺說的,無病的有病,有病的無病,世事就是這樣,你們等著,時候一到,太陽昇高,沒有不照耀的,光明和溫暖大家都有,自然也離不開你們的阿媽。只不過她是陽光本身,需要比她更溫暖的照耀。」梅朵說:「噢呀,曼巴說的是天上的話,我就聽懂了一點點,阿媽還能回家。謝謝啦,扎西德勒。」我們低頭跪著,半晌才起來,發現兩個曼巴已經不見了。
我們坐著車走向一條遼闊的河,清澈的水就像柔軟的碎玻璃的鏡子,在太陽的照射下閃著七彩的光。河邊不時地升起高高矮矮的祈福真言石經堆,插著彩箭,掛著藍白紅綠黃的旗幡。沒有卵石和沙礫的河岸河灘,茂密的牧草便是流水的鑲邊,宏闊的秀麗彷彿就是從這裡開始,就是在水的浸潤推動下朝著大河兩邊蔓延而去。那些醒目的花總是分類聚集著,一片一種顏色,比較多的是雪青、金黃、深紅和粉白,開出漫漠的一地,組成了遼遠無際的花的海洋。鶯飛鳥落,蝶狂蜂舞,就跟它們依附的草原一樣,也是奼紫嫣紅的。素喜說:「看到前面低窪處的那些帳房了吧?那是麻風病人的新營地。」我們朝著一個牧人開過去。那牧人騎在馬上,悠閒得就像天上的雲朵。一群羊和一群牛在埋頭吃草,半天不挪動地方,說明草是很高很厚的。我們停車,因為不忍心踩折了花朵,左躲右閃地站到草原上。牧人趕緊下馬迎了過來。素喜跟他聊起來。顯然他曾經是個病人,如今已經好啦,變形的鼻子上長著新鮮而光滑的皮肉,只剩三個指頭的左手攥著一個兜了石頭的烏朵,挺精神的樣子。他說今天是剪羊毛的日子,牧人們大多待在營地,扎西頭人總是在這個時候清點各家的牲畜。我問:「為什麼要清點,害怕少了嗎?」牧人說:「不是害怕少啦,是害怕多啦。」果果問:「多了怎麼辦?」牧人說:「挑出瘦的老的,趕到遠處餵給雪豹和狼。」後來我知道,這是一個古老的習俗:牧家的牛不得超過人均二十頭,羊不得超過人均五十隻。因為牲畜太多的話,羚羊、岩羊、黃羊、野驢、鹿、麝、野兔、旱獺、鼢鼠、鼠兔等這些食草動物就沒吃的啦,就會迅速減少,它們一少,雪豹、狼、豺、猞猁、貂等這些食肉動物也要餓肚子,也會自動減少。野牲都是雪山大地的孩子,雪山大地一看自己的孩子越來越少,就會尋根問底把災難降臨到人身上。
我們上車繼續往前走,半個小時後到達營地,見到了新營地的頭人扎西。他沒有鼻子、耳朵和頭髮,還少了一隻手,但臉色卻紅潤得有些誇張,說話聲音洪亮,底氣很足:「素喜曼巴啦,扎西德勒,醫療所好吧?苗醫生好吧?兩個曼巴好吧?病人都好吧?」素喜按照牧人的習慣回問道:「營地好吧?你好吧?牛羊好吧?藏獒好吧?怎麼不見它們啦?」扎西說:「剪羊毛的日子裡,趕羊的藏獒比人還要忙。」我知道剪羊毛必須把羊群控制在一個固定的地點,不能讓它們亂跑,人手有限,只能靠藏獒幫忙。扎西又說:「就不要進帳房了吧,天氣這麼好,坐在花朵裡聞聞香,自己也會香起來。酥油茶馬上就來啦。」素喜「噢呀噢呀」地答應著,從她帶著的包裡拿出幾隻鐵碗,放在了草地上。一會兒,有人提了銅茶壺過來,倒滿了所有的碗,又用雙手一一捧給我們。素喜說:「新營地和老營地裡都有從來沒得過麻風病的健康人,招待客人的酥油茶都是他們燒的,喝吧,沒關係。」說著自己先端碗喝起來。我們喝了酥油茶,又驅車走向窪地那邊的老營地。
孤起的雪山襟抱裡,扇形的山麓下,按照蓮花的形狀扎著一些帳房。我們停車下來,等了一會兒,就見有人搖搖晃晃走來。素喜說:「他是頭人倉木決,都八十多歲啦,身體還這麼好。」倉木決也是個沒有鼻子和一隻手的人,滿臉的皺紋就像大地的溝壑,深得不可窺探,尤其是笑的時候。他一直笑著,問候了我們,又吆喝著把帳房裡的人都叫了出來。他說:「放牧的放牧去啦,剩下的就這些,你們看看,都好著呢。」素喜走過去,穿行在人群裡,一張臉一張臉地看著,然後笑著說:「好著就好,扎西德勒。」差不多有一百多人,衝著客人彎下腰,集體回了三句「扎西德勒」。他們都笑著,笑容就像掛在眼角眉梢的健康證明。我們也笑著,坐在軟綿綿的草地上,一人又喝了一碗熱騰騰的酥油茶。梅朵說:「太失禮啦,我們什麼禮物也沒帶。」素喜說:「那你就獻上一首歌,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禮物。」梅朵沒有推辭,清了清嗓子就唱起來:
河水沖走了我的金花帽,
請不要這樣,你衝不走我的身;
清風吹走了我的紅纓穗,
請不要這樣,你吹不走我的情;
山鷹叼走了我的松巴靴,
請不要這樣,你叼不走我的靈;
有人拿走了我的奶桶鉤,
請不要這樣,你鉤不住我的心。
女兒的心和雪山一樣冰清玉潔,
女兒的心和草原一樣花團錦簇。
我給你一顆心就是給了雪山草原,
你給我什麼寶貝能比過雪山草原?
阿爸阿媽的養育之恩,
那是雪山草原的饋贈。
梅朵唱的是伊舞的旋律,許多人跳起來,八十多歲的倉木決也跳起來,這些痊癒的麻風病人跳舞時總是笑著,就像這是必須的回報,就像他們痊癒之後就只剩下了快樂和笑。我和果果也跳起來。素喜也跳起來,她跳得很優雅很熟練,可以想見在醫療所,在生別離山,人們是常常跳舞的。梅朵說:「遺憾的是沒有伴奏的樂器,沒有阿媽在場。你說阿媽也會跳嗎?她跳舞是什麼樣子的,我從來沒見過。」她說:「看他們跳得這麼起勁,我再唱一首吧。」我說:「就唱《讚美阿媽》。」
下午太陽西斜時,我們才離開生別離山,回到沁多縣已是第二天凌晨。我和梅朵在家裡睡了一會兒,就各忙各的去了。我坐著已經開通的長途客車朝學校趕去,梅朵坐著桑傑的摩托車去了角巴家。路上,她控制不住地給桑傑阿爸說起了苗苗阿媽的事,嚇得桑傑差一點失控翻車:「怪不得這麼長時間見不上她的面,強巴啦怎麼不告訴我?果果也沒有告訴我。」到了角巴家,梅朵又說起來,好像母親那句「不要給任何人說」的叮囑對她反倒成了說出去的督促。角巴嘆口氣,絲毫沒有驚訝的表示,大家這才知道前個時期爺爺和奶奶的轉山就是為了母親。索南驚慌地說:「啊嘖嘖,活菩薩怎麼也會得病?」尼瑪說:「她是人間的菩薩,不是天上的菩薩,有血有肉,有吃有喝就會得病。」旺姆領著格列趕緊去享堂前祈禱。一隻小藏獒跑過來,爬進了梅朵懷裡。梅朵說:「哪裡來的?叫什麼?」正在做飯的米瑪說:「牧人送的,還叫當週。」梅朵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和桑傑一起離開了角巴家。走時她說:「等格列長大了就讓他來西寧,我讓姥爺姥姥給他做好吃的,他以後要在城裡生活,你們要早點讓他上學。」
父親出院後一個星期,接到組織部門的通知去了州上,不久就有了省委的決定和州人大的選舉,不光是牧馬場的副場長和阿尼瑪卿州的副州長,還是州委副書記。李志強在電話裡說:「你沒有逃避,迎難而上,這是好事,我們也希望有你這樣的人把擔子挑起來。」然後父親回到沁多縣,處理他上任前的一些事。他打電話讓馬福祿趕緊來一趟,等對方一到,立馬在晉美商店召開了由他主持的最後一次「沁多貿易」高層會議。他說了自己的去向,說了他必須離開「沁多貿易」的理由,說了準備把自己的股份全部捐贈給桑傑的決定——這樣的話,只要卓瑪把她的股份也送給丈夫桑傑,桑傑就是持股最多的人,自然也就是新的法人代表和董事長。桑傑堅決不肯,非要父親繼續兼任董事長。父親說:「萬萬不可,這是違反規定的。」桑傑說:「那就應該選舉,選上誰就是誰。」父親想了想說:「也好,選一個公正善良勤勉有威望的,大家都服氣。」於是就投票,桑傑和卓瑪投了晉美,其他人都投了桑傑。晉美說:「桑傑啦,這是雪山大地的意思,你不能再推脫啦。」馬福祿說:「選舉就是要少數服從多數,我身後有幾十個人在做‘沁多貿易’的生意,他們也會投桑傑的票。」頓珠說:「桑傑你就當上吧,不就是多操些心、多拿些主意嘛。」桑傑說:「操心可以,主意可不好拿。」果果說:「你人可靠,這是最主要的,我們信任你。」桑傑皺著眉頭猶豫著說:「我自己不信任自己怎麼辦?」父親說:「那就立個誓吧,做不到的時候想一想就做到啦。」桑傑拍了一下額頭說:「我怎麼忘了立誓?」卓瑪懼怕地說:「立什麼誓?你想清楚了再說。」桑傑想了半天不知說什麼好。父親說:「這樣立誓行不行,不隱瞞,不獨利,不偷懶,不背後搗鬼,不翻臉不認人,不不講義氣,不推卸責任?」桑傑說:「噢呀噢呀,我當著你們的面說一遍,再去阿尼瓊貢說一遍。」說著起身,走過去跪在晉美供奉的雪山大地的吉祥圖案前,唸了幾句祈福真言,又禱祝了一陣,回頭對父親說:「你領著我的要哩。」父親說:「不能光是董事長桑傑吧?大家都應該立誓。」果果噢呀了一聲,跪在了桑傑身邊,晉美、頓珠、卓瑪和馬福祿也都跟過去跪下了。父親領著大家唸誦起來,除了剛才說的,還加進去了這樣幾句:「以誠實為利,以和睦為貴,以均等為贏,以需要為貨,以信譽為貸,以正派為念。雪山大地在上,今日誓言,至死不悔。」之後又研究了一些別的事,最後決定:在尼瑪村康和冷庫竣工開業時,舉辦一次全州範圍內的賽馬會。這次就以「沁多貿易」的名義把通知發出去,獎品也由「沁多貿易」出。「但是要給沁多縣政府和州政府彙報,再邀請他們蒞臨指導。」父親說,「賽馬會是牧人最高興參加的,連續辦上幾年,‘沁多貿易’就家喻戶曉啦。」晉美說:「我們辦的賽馬會也是貿易會,得多準備些貨物的要哩。」馬福祿說:「到時候我也帶幾個人來,來時拉上這裡沒有的,去時拉上西寧沒有的。」果果提議去飯館為父親餞行。大家「噢呀」著。父親拒絕了,又說:「我當年承包的草場不能再是我的啦,桑傑你把它交給鄉長索南,讓他分給草場退化嚴重的牧戶。」晚上父親躲在桑傑家,給母親寫了一封信,說了自己的工作變動,也說了一些他的初步打算,信還沒寫完,就接到了王石的電話。
聽上去王石的情緒很好,先是一陣笑,然後說:「你的事我聽說啦,怎麼樣?副書記、副州長、副場長,一人三兼,夠你忙的,打心眼裡為你高興。我在的時候你就應該這樣,但那陣子情況特殊,你不想幫我,我理解你,卻虧了阿尼瑪卿州。我知道你這個人,有良心也有原則,有能力也有創造性,好好幹,將來阿尼瑪卿州的發展就得靠你嘍。對了,‘沁多貿易’怎麼辦?那可是你的寶貝,兒子一樣。丟下不管了?也好,你是個為別人造福的人,就算經了商,自己也富不起來,當不了資本家,不如趁早罷手。」父親小心翼翼地問:「你現在還好吧,身體、工作、心情?」王石哈哈笑著說:「從來沒這麼好過,當初離開州上時對我沒有新的委任,我很不滿意,現在好了,官復原職不說,缺氧症狀也消失了,身體漸漸好起來,吃得多,睡得好,再想起過去在阿尼瑪卿的日子,真是苦啊,我都不知道我是用什麼支撐到離開的,西寧真好,海拔低真好,氧氣多就是好。」父親又問:「你現在的單位是……」「你不知道啊?上個月就上任了,畜牧廳的黨委書記、廳長。」父親鬆了一口氣:「太好啦,你又可以做些事情啦,州上的工作還得請畜牧廳多多關照。」剛放下電話,又來了電話,是老才讓打來的:「你儘快上任的要哩,我已經給辦公室說啦,他們會安排好一切,辦公室啦,專車啦,住所啦,傢俱啦,你自己也可以催催。」父親說:「辦公室肯定是要有的,住所就算啦,跟辦公室在一起,我一個人,有張床就可以啦。」「不行,房子已經騰出來啦,不住白不住,你必須搬進去。」「專車我不需要,我有跟日尕差不多的豹子花,傢俱就更用不上啦,有張桌子能寫信就好。」「我剛才說啦,你不能搞特殊,副書記該有的你都得有,不然別人的臉往哪裡放?好像就你廉潔,就你在為人民服務。」父親吃驚地瞪起眼睛,好像對方就在面前:「才讓書記既然這樣想,那我還能說什麼?」老才讓又說:「你來了嘛,得開個會,把分工明確一下,你也表個態,後天上午怎麼樣?」父親說:「書記定的,我服從就是啦。」
之後又是已經成為州委辦公室主任的昭鴿的電話,請示他對辦公室、專車、住所、傢俱的要求,他說了兩遍自己的要求:簡單方便。昭鴿說:「知道啦,但我今天打電話還想說另外一件事,前些日子我跟才讓書記下鄉,跑遍了全州六個縣,最大的感觸就是草原不行啦,退化的趨勢就像雪崩一樣,擋不住啦,沒辦法挽救,要是書記讓你分管草原建設和畜牧業生產,你千萬不要接受,出力不討好不說,還是個陷阱,到時候老師就是替罪羊。」父親笑道:「謝謝你為我考慮,但我就是衝著草原退化來的,不讓我分管我還不幹。再說啦,我要是連當替罪羊的價值都沒有,那就是廢人啦。」昭鴿詫異地「哦」了一聲,沉默了片刻說:「看樣子老師永遠是老師,我還得好好學。」
州委會上的分工讓父親略感意外,他分管的除了草原建設和畜牧業生產,還有教育、商業、交通幾個部門。旦增副書記分管州委這邊的宣傳部、統戰部、團委、婦聯等。既是書記又是州長的老才讓抓全盤,同時分管組織人事、財政金融、公檢法以及州委和州政府的辦公室,還有兩個常委兼副州長的,分管衛生、民政、水利、規劃、文化、計劃生育、信訪等幾十個部門。輪到父親發言時,他一開口就是草原退化的嚴重性,並檢討了自己開墾草場、種植牧草的錯誤。老才讓打斷他說:「還不到你檢討的時候吧?你是我請來的,我讓你檢討你才能檢討。」父親說:「不錯,當時是你請了我,但現在不是啦,我檢討自己,就是想說,是這個錯誤把我推到了州上,我是來糾正自己的,幹得好,你們就笑一笑,幹得不好,你們隨時提意見,也可以給省上反映。」父親雙手合十,誠實地朝大家拜了拜。老才讓一掌拍到桌子上,瞪起眼睛說:「你只能幹好,不然的話你首先對不起我,是我把權力給了你。」父親嘿嘿一笑說:「噢呀,你不僅給了我權力,還給了我待遇。」老才讓依然繃著臉:「你知道就好。」
父親的待遇好得超出了想象,甚至比二把手旦增副書記的還要好,一間可以召集人開會的大辦公室、帶個小院的獨門獨戶的有公配傢俱的住宅、一輛三菱越野,還有一部手機。手機讓父親感到好奇,搗鼓了半天才學會,他問昭鴿:「州上花了不少錢吧?」昭鴿說:「州上哪裡有多餘的錢?自從牧馬場領導跟州領導合而為一,機關的福利就好起來,手機每個部門的主要領導都配了一部,不過經常訊號不好,尤其是在有山的地方。」父親想:都是沾了金礦的光,錢這個東西就是好,別的州恐怕沒這麼富吧?我一個人就一輛專車,這在過去是不敢想象的。父親的工作從坐辦公室看材料開始,連著看了幾天,看得頭昏腦漲,而材料還在不斷增加。一天旦增副書記推門進來,興高采烈地把一張統計表放到他面前。他拿起來看看,嚇了一跳,在阿尼瑪卿草原迅速退化的同時,全州的牲畜存欄率和商品率均達到了歷史最高水平。父親不解地問:「你高興什麼?」旦增說:「你剛一上任成績就有啦,運氣不錯嘛,但我把話說在前,總結時不能漏掉我,你來之前畜牧業是我管的。」父親再次看看統計表說:「這數字是怎麼統計的?」「估的吧?不可能一戶一戶數。」「你在沁多縣時數過沒有?」「縣上跟州上一樣,就是彙總,管畜牧的就那麼幾個人,哪裡數得過來?村報鄉,鄉報縣,都是根據正常年份的平均繁殖率,在去年的數字上增加一些,除非遇到重大災情,牲畜大面積死亡和減產。」「村長不應該彙總吧?他的數字從哪裡來?」「最多騎馬到處走一圈,在牧戶的帳房裡吃著手抓喝著酒,問問牛羊馬匹的情況。還有的是盲算,扎西家多少,洛桑家多少,心裡大致有個數,估計差不太多,讓識字的人寫個數就報上來啦。」父親吸著冷氣說:「雖然一戶差不太多,但全村全鄉加起來會差多少?全縣全州加起來會差多少?」父親嘩啦啦地抖著統計表說,「旦增副書記啦,今年總結時肯定要把你漏掉,因為這恐怕不是成績,是跟成績相反的證明。」「跟成績相反的是什麼?」「過失、錯誤、罪責。說真的,我現在就希望這個數字是假的,至少多報了百分之三十。」旦增不滿地搖搖頭:「你又來啦,還是老一套,什麼牲畜越多草場退化越嚴重,多了怕什麼?變成錢不就行啦?」「不那麼簡單,變成錢的牲畜太多,明年就會減產;變成錢的牲畜太少,今年冬天就別想過去,會有大量牛羊凍死餓死。前一種情況,牧人肯定不幹;後一種情況,牧人想不到。」「那你怎麼會想到?」父親苦笑一聲:「我不想這些還能想什麼?謝謝啦旦增副書記,材料我再也不會看啦,這幾天看來看去想不明白,為什麼我們要把工作變成一堆材料?現在想明白啦,就是為了騙人。村騙鄉,鄉騙縣,縣騙州,州騙省,數字越來越輝煌,錢也越來越多,但緊跟在後面的不是牧人的幸福生活,而是草原的災難。」旦增生氣地說:「不跟你說啦,你這個人古怪得很,會上作揖,下來又不給面子,總結裡提不提隨你的便,我提我自己。」說著摔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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