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姥姥的檢查出來了,梁仁青給梅朵打電話說:「兩個人的血壓都高,血脂也在指標以上,b超沒事,以後飲食上要注意,最好清淡一點,不能太勞累。」梅朵說:「我知道為什麼,他們就是一點點不肯浪費,每次吃飯,炒菜裡頭剩下的油湯湯全要喝掉。我就說了嘛,已經吃飽了就別再吃,我以後監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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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回到州上後,去了一趟老才讓的辦公室,一進門就說:「我不是來彙報治理沙化、挽救草原的,才讓書記千萬別抱希望。」老才讓說:「不說這件事就沒話可說了嗎?就你很少到我這裡來。」「你不是說啦,想好了治理的辦法再來。」「我不過是催催你罷了,沒說不讓你來。坐。」父親坐下來,說起全州各處已經提前開始的宰牲:「今年比任何一年都早,膘情不好,如果一入冬再屠宰,就只能是賣骨頭啦。但就算現在宰殺,胴體商品率雖然高,但肉類的噸位也還是上不去,肉不肥不香,沒人要的話,價錢就會往下掉。我是這麼想,屠宰的不能光是老畜弱畜,也得考慮幼的壯的肥的,儘快把全州的牲畜數量減下來至少一半,不然這個冬天過不去。」「你的意思是羊羔牛犢也宰掉?」「也可以活畜出售,只要是斷了奶的。」老才讓漫不經心地說:「牧業是你管的,商業也是你管的,你看著辦就是啦。」「我的意思是州上得下個正式檔案,督促縣鄉兩級照此辦理;各縣的商業部門要走出去為牧民群眾尋找銷售渠道,同時由州政府花錢在報紙和電視上釋出廣告;還應該以貸款方式支援像‘沁多貿易’這樣的個體商貿機構收購各類牲畜。」「你說的這些都沒問題,我的要求只有一個:今年的屠宰率和商品率一定要達到歷史最高水平,又不能影響明年的存欄率,明年的存欄率也要達到歷史最高水平。」「這個不可能。」「沒有不可能的事,就看你怎麼辦啦。你不是說牧馬場不該在返還草場時收取費用嗎?現在知道了吧?我就是要給明年的存欄率和商品率留下餘地,現在看來一畝收三隻羊、兩畝收三頭牛還是少啦,當初狠狠心,再加一倍就好啦。」父親說:「牧馬場的草場也好不到哪裡去,牲畜收得越多越麻煩,牧人跟牧馬場的糾紛也會更厲害。」「總比沒有一點措施好吧?」
父親沒再爭執,改變話題說起了賽馬會的事。桑傑給他打了電話,尼瑪村康和冷庫已經竣工,很快就要開業,問他賽馬會安排在什麼時候合適。父親說很快就要下雪啦,自然是越快越好,但這是全州性的活動,需要老才讓定奪。老才讓說:「對著哩,必須趕在下雪前,草原上除了新年就是賽馬會,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非要把‘沁多貿易’拉扯上?我們又不是出不起獎品,我再提醒你一句,你已經不是他們的董事長啦,偏心了不好。」「我就是想給‘沁多貿易’多一些機會,但不是為了我自己。目前全州國營商貿的貿易量加起來還不到‘沁多貿易’的一半,私營的差距更大,讓他們為州上多出些力,有什麼不好?」「好是好,但名分上還是要政府掛帥吧?」「要不這樣,州委州政府主辦,‘沁多貿易’執行,搞個賽馬會組委會,你來牽頭,董事長桑傑和沁多縣長喜饒給你當副手。」「這還差不多,你呢,也當個副手吧?」「我就免啦,萬一再做出什麼偏心的事,你又放不過我啦。」「那你就代表牧馬場參賽,也算是支援‘沁多貿易’。」「可惜日尕不在,它在我一定參賽。」「豹子花不行嗎?還有青花馬、黑驪馬、棗騮馬、雪驦馬、小黃馬、驊騮馬,都可以嘛。」「你對牧馬場的馬瞭如指掌,還是你參加比賽吧。」「我跟你想的一樣,有日尕就參加,現在參加了又不能百分之百地保證第一,那不是丟我一把手的臉嘛。」父親笑道:「那你就忍心丟我的臉?才讓書記啦,你沒有偏心,但你有歪心。」老才讓哈哈一笑:「誰的心都不端,不信挖開了看。」
賽馬會還是在沁多縣的姜瓦草原上召開。四面八方的牧人都是提前一兩天到達,照例先要紮起帳房,出售趕來的牛羊。「沁多貿易」派了些人,滿草原流動著收購,然後把牛羊趕往屠宰廠,二十四小時輪班屠宰,卡車穿梭在屠宰廠和昂欠谷之間。能夠儲藏上千噸肉食的冷庫像一個吞食一切的巨大怪物,高高聳立在山谷一側,慶賀開張的紅色飄帶像怪物的觸鬚,安靜地垂吊著,上面是藏文的標語:吉祥圓滿、幸福安康。門前是哈達的涼棚,金哈達一座,白哈達一座,從冷庫頂部拉下來十三條牛毛繩,上面掛滿了五色的旗幡。距離冷庫五十米,左右立著兩座箭垛,箭垛前是嫋嫋的桑煙。牧人們絡繹不絕地來到這裡,供奉一些酥油和糌粑,磕著長頭,敬拜死去的牛羊的靈魂,祈禱它們早日轉世或者昇天。同時開張的尼瑪村康則又是一番景象:被門窗玻璃間隔的牆面上,是花瓷磚的吉祥八寶:白傘、金魚、寶瓶、妙蓮、右旋海螺、吉祥結、勝利幢、金輪。到處都是放飛的風馬,有飛上天的,有落了地的,白色絲綢的風馬旗則環繞在四周,獵獵地發出唸誦祈福真言一樣的集體轟鳴。旗幡組成的甬道呈丫形連線著縣城的兩條主要街道,經過甬道便是大理石小廣場,中間鑲嵌著一個巨大的綠色卐字元,走過去便是開敞的門,門楣上有一排華麗的十相自在圖。進了門,先看到的並不是商品,而是一個立體的金屬五妙欲:中央寶鏡的兩旁分別是祥琴、香料、水果、絲綢。再往前,琳琅滿目的商品便潮湧而來,牧人們帶著鼓鼓的腰包走進去,沒等逛完樓上樓下的櫃檯,錢就沒了,什麼都稀奇,什麼都想買,手裡、腰裡、脖子上全是東西。冷庫是用來收購的,似乎整個阿尼瑪卿草原的牛羊都會被瞬間吞沒;尼瑪村康是售物的,恨不得一晃眼就把所有的貨物傾銷而去。兩種截然相反的聳立——大面積交替發生的賣出買進,象徵著鉅變的發生,讓牧人們動不動就會想:這是怎麼回事嘛?他們多少有點目瞪口呆,卻還是情不自禁地撲了過去。一個用商品組成的花花世界以巨大的誘惑不可遏制地淹沒而來,牧人們正在習慣,有些笨拙,有些驚怪,有些膽怯和迷惘,也有些擔憂:不會有什麼麻煩吧?這可不是祖先過過的日子。而擔憂又會在一聲聲的祈福真言中消散:既然有雪山大地保佑,還有什麼不踏實的?於是就笑了,就又去買這買那了。
父親發現,騎摩托車的牧人多起來,便對桑傑說:「都是你帶的頭,讓馬的作用越來越小啦。」桑傑問:「這個頭帶得不好嗎?」「好啊,但就是不知道那麼多馬該怎麼辦,又不能把它們像牛羊一樣屠宰掉,‘沁多貿易’能不能想想辦法?」桑傑說:「已經在想辦法,但好像要馬的地方不多。」父親說:「看來草原的憂愁不光是草原出了問題。」他們是來看房子的。尼瑪村康和冷庫竣工後還剩一些紅磚、鋼筋、水泥和木材,桑傑做主,在扎西平措蓋了一片三四間為一戶的房子,藉著賽馬會,請父親過來看看。父親看了後問:「你打算幹什麼?」「想做旅館,你看怎麼樣?」「會有客人嗎?」「我不是客人我不知道,試一試吧。」父親想了想說:「賣掉怎麼樣?」「好不容易蓋起來,賣掉幹什麼?」「要是能賣掉,‘沁多貿易’以後就可以經營房子啦。」「房子又不是商品,怎麼能經營?」父親掰著指頭說:「磚能買賣,鋼筋能買賣,水泥和木材都能買賣,為什麼把它們摞到一起就不能買賣了呢?」桑傑搖搖頭說:「這些東西零散著放,是不生根的,可要是把它們摞到一起變成房子,那就有根啦。」父親激動得跳了一下:「桑傑啦,你這麼想說明你當了董事長後腦子越轉越靈啦,別的地方比如西寧當然不能讓你隨隨便便把鋼筋水泥種到地上,但是草原上可以,你的家,晉美、頓珠、果果的家,不是已經種下挪不走了嗎?現在整個阿尼瑪卿州還沒有國家賣地的先例,趁這個機會可以多種一些。以後‘沁多貿易’怎麼發展?除了畜產品和百貨還經營什麼?我看買賣房子是最好的出路。」「啊嘖嘖,房子又不是帽子靴子,誰買得起?」父親拉著桑傑坐到新房院門前的臺階上說:「你算算現在一戶牲畜最少的牧人,賣掉一半牛羊的話掙多少錢?」「沒有十幾萬也得有八萬九萬。」「一院房子是多少,七萬值不值?」「不值。」「為什麼呢?因為地皮是不算錢的,就值個磚瓦、鋼筋、水泥和人工錢。也就是說,在地皮不算錢的情況下,一戶牧人隨便可以買一院房子。」「牧人都是住帳房的,誰買房子?」「你不是住了嗎?恐怕將來都得跟你一樣。我這麼琢磨,就算以後地皮算了錢,房價增加一倍,牧人也還是買得起的。‘沁多貿易’要趕緊賺錢,賺了錢就蓋房,把扎西平措到昂欠谷這一大片地全蓋成大大小小的房子。」桑傑呆愣著,突然說:「噢呀,噢呀,你現在是州上的領導,這麼說應該沒錯。」
父親又問起原先的晉美商店有什麼用場,桑傑說:「本來打算拆掉,覺得還能用就留了下來。」「幸虧沒有拆,我突然想起來,能不能把它改造成一個唱歌跳舞的地方?」「唱歌跳舞還需要房子?草原這麼大。」「那你就外行啦,現在時髦的就是把各種高興的事綁到房子裡來,唱歌,跳舞,喝酒,吃飯,談天說地。」桑傑迷惑地說:「這個樣子的我沒見過唄?」「你沒見過不要緊,可以打電話問問洛洛和央金,他們現在經營的就是這樣一個場所,叫德吉家格桑花酒吧。」「噢呀,我今天就打電話。」父親又問起尼瑪村康的佈局。桑傑說底層是倉庫,一樓是食物,二樓是日用百貨,三樓是服裝布料,四樓是電器和雜貨,五樓是各類商品的批發,六樓原定是「沁多貿易」辦公的地方,現在看來有些浪費,就在三樓和四樓隔出了幾間辦公室,足夠用的。父親說:「這樣好,六樓是沁多縣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全城,加上樓頂平臺,辦飯店的話人肯定不會少。」桑傑呵呵呵地笑著:「這件事我們想到一起啦,晉美和頓珠也這麼說,已經包給幾個回族人啦,有一家明天開張,果果的婚禮就在那裡舉行。」「噢呀,我正要問你呢,素喜回來了沒有?」「我問過啦,說是今天下午從生別離山出發,明天早晨到。」「那我就不去打攪果果啦,明天婚禮上見。」「對啦,角巴阿爸給多吉找了一隻小母獒,讓索南送來啦。」父親驚喜地哦了一聲:「我上次見他,讓他給我找個獒姑娘,他不理我,原來是記在心裡啦。角巴的小藏獒還叫當週,我們的小藏獒叫什麼?是不是也叫梅朵紅?」說著他站起來,朝桑傑家走去。桑傑趕緊跟上。
多吉老遠就聽到了父親的腳步聲,轟轟轟地叫起來。小藏獒梅朵紅也跟著在叫,稚嫩的聲音就像遙遠的伴奏。他們推門進去。多吉不叫了,扽直了鐵鏈子,激動地望著父親。梅朵紅跑過來,舔了一下桑傑的靴子,撲向父親,張嘴想咬,又轉身跑回到多吉身邊,定定地望著。它從多吉和桑傑的態度中已經明白這個陌生人是不可以敵對的。父親走過去摸了摸多吉,又俯身抱起梅朵紅,仔細看看說:「真是一隻好母獒。」梅朵紅歪過脖子來,溫順地舔了舔父親的手。
這天晚上,父親住在了桑傑家,還在睡夢裡,就聽卓瑪敲著門說:「強巴啦,該起來啦。」天色就像被過濾的沁多河水,漸漸清亮了。太陽散發著橘色的光,在冒出草原的時候,先把地平線均勻地塗抹了一遍,無雲的東方升起黑紅的天幕,形狀如同草勢茂盛的蒼茫之野。被思念被留戀的牧草似乎都簇擁到太陽身邊去了。生別離山醫療所的救護車捲揚起看不見的煙塵,來到了扎西平措,新娘素喜剛下來,太陽就從背後躍然而起,一束金光平射而來,譁一下搡開了所有殘餘的黑暗。「沁多貿易」的女員工端著酒杯,把新娘攔在了院門前。卓瑪說:「請踩滅面前的牛糞火,請喝下香甜的下馬酒。」新娘在陪她來的幾個女護士的幫助下,踩滅了七堆牛糞火,喝下了三杯青稞酒,正要進門,又被一個女員工攔住了:「離別孃家時你的心情怎麼樣?新娘不唱歌日子不吉祥。」新娘說:「拉索。」大大方方唱起來:
我離開阿媽給我梳過頭的帳房,
心裡裝著思念,眼裡閃著悲傷;
可恨的舅舅帶我來到新家門上,
讓我給新阿媽道一聲貴體安康。
唱了歌,抬腳就要進門,卻被一個喬裝成乞丐的女員工擋住了路:「我是來自上天的仙女,來查驗這個美麗的新娘到底善良不善良。」新娘說:「人心用施捨來表達,善良用銀子來說話,雖然我的銀子堆成了山,但我力氣小,拿不來,只帶了一個銀簪子,不知道仙女中意不中意?」說著從頭髮上取下一個藏銀簪子,戴在了「仙女」頭上。「仙女」哈哈一笑,正要讓開,另一個女員工又擠過來,奓著兩手,攔在新娘面前呵斥道:「好一個沒有規矩的新娘,都不知道巴結一下小姑子。」說罷便唱起來:
再勤快我也會說你懶惰,
再清醒我也會說你糊塗,
再美麗我也會說你難看,
再心好我也會說你心壞。
我家有駿馬卻不給你騎,
我會把鞍子藏在頭底下;
我家有珍珠卻不給你戴,
我的脖子上一串又一串。
新娘知趣地從手腕上摘下一串珊瑚珠捧了過去。「小姑子」接過珊瑚珠,領著素喜走向用石灰水畫在地上的吉祥符:一個卐字、一個金剛星、一對蠍子、一對喜旋。她們在吉祥符之間繞來繞去地走著,「小姑子」突然推了她一把說:「這個家裡有七個小姑子,不知道你有沒有七串珊瑚珠?要是沒有就快走,不要讓她們再攔住你啦。」新娘抬腳就跑,跑到門簷下,被果果領進了院門。但又一個「小姑子」就等在門內,幾乎抱著她說:「終於把嫂子等來啦,我可不是好打發的,快拿酒來。」早有人端著酒盤等在旁邊。「小姑子」敬了三杯,又要求唱歌,新娘便唱起來:
一隻翅膀的鳥飛不起來,
我是你的另一隻翅膀,
一條腿的人騎不了駿馬,
我是你的另一條健腿。
左手為難右手心疼的是自己,
妹妹為難嫂嫂心疼的是哥哥。
卓瑪出來打圓場:「已經是你們的嫂嫂啦,就拿出你們的寬厚讓她過去吧。」「小姑子」們唱道:
過去吧,過去吧,讓美麗和善良過去吧,
家裡來,家裡來,讓幸福和歡樂家裡來。
新郎和新娘走向新房,院子裡的人齊聲唱著:
松木的箭桿上拴著永恆的羽毛,
天上的經卷裡印著雪山的祈福,
一生的恩愛中有著大地的祝福,
不散的婚姻裡藏著互相的體貼。
下來是給送親的孃家人也就是給陪同新娘的幾個女護士敬酒,又讓她們吃了些肉食和糌粑。人們在院子裡又唱又跳,還沒跳夠,就聽桑傑招呼道:「走啦,走啦,都去吃酒席啦。」於是大家集體唱起了《婚禮歌》:
請你相信我,我會帶你去遠方
——藏族人夢裡的香巴拉,
那裡有寶石鑲嵌的帳房,
那裡有金子鍛造的天梯,
天梯的一頭亮著一盞燈,
那是可以走上去睡覺的月亮。
桑傑和晉美的摩托車分別帶著新郎和新娘,醫療所的救護車和「沁多貿易」的卡車帶著大家,走向了彩幡招展的尼瑪村康。簡化了的藏式婚禮就這樣結束了,接下來是漢式習俗的酒宴。父親看到飯店的金字招牌居然是「聚福海」,便問桑傑:「跟西寧的聚福海沒關係吧?」桑傑說:「怎麼沒有?我給馬福祿打電話,要他給聚福海的老闆說,要是能把西寧最好的回族菜搬來沁多縣,飯店的租金可以少要些。他們一聽條件優惠就來啦。」「噢呀,這件事辦得好,不過聚福海是不能喝酒的。」「我給老闆說啦,婚禮嘛應該特殊照顧,入鄉還要隨俗,喜宴必須喝酒。老闆說可以,但你得保證不能喝醉不能鬧事。所以今天的酒一個桌上只有一瓶,喝完了就喝我們自己釀的青稞酒。」「還釀了青稞酒嗎?那我也得喝一點。」吃喝的中間,父親插空向新娘素喜問起母親的近況。素喜說:「你們不是一直在通訊嗎,她沒給你說?」「她說最近的治療效果還比較好,病情明顯好轉啦。」「那就對了嘛。」「我不相信,覺得她是在安慰我。」「以前可能是,這次不是,我給你保證,真的好轉啦。」「太好啦,這麼說痊癒有盼頭啦?」「但還是要有思想準備,毀容和肢端殘廢是免不了的。」「噢呀。」晉美突然喊起來:「裡頭怎麼漆黑一片?」父親走了過去。原來櫃檯裡面放了一臺電視機,晉美常去西寧進貨,見過,就顯能地過去開啟了,但除了嗞嗞啦啦的聲音和黑幕上的閃電,什麼都沒有。他又問走過來的老闆。老闆說:「來了草原才知道,光有電視不行,還得有電視塔。」晉美說:「那你一起帶來嘛。」老闆說:「我有多大本事能帶來電視塔?你帶來還差不多。」晉美拍著胸脯說:「好,下次吧,便宜的話我送你一個。」父親哈哈一笑:「也送我一個吧?」
果果和素喜婚禮後的第二天,賽馬會開始了。老才讓帶著州委和州政府的所有領匯出現在開幕式的出席臺上,臺前是一溜兒桌子,醒目地擺著「沁多貿易」準備的獎品,綢緞、毛毯、鋼精鍋、暖水瓶、哈達什麼的。開幕式由喜饒主持,桑傑說了規則,老才讓講了話並宣佈開始。順序自然還是走馬賽、障礙賽、劈刺賽、射擊賽、撿哈達賽,最後是跑馬賽。觀眾和參賽的牧人比上一次更多,但在各個專案中勝出的卻沒有一匹牧人的馬,說明他們用草場換來的馬都不是一流的好馬。牧馬場的那幾匹良馬——豹子花、青花馬、黑驪馬、棗騮馬、雪驦馬、小黃馬、驊騮馬錶現依然不凡,基本鎖定了各個專案的第二名和第三名,驊騮馬還是走馬賽的第一名。讓父親吃驚的是,有一匹模樣酷似日尕的白額黑馬壟斷了障礙賽、劈刺賽、射擊賽、撿哈達賽的冠軍,而騎手便是阿旺。他好奇極了,想問問阿旺宗宗盆地還有多少這樣的好馬,這樣的好馬不參與良馬培育那就太可惜啦。但阿旺顯得很神秘,賽前絕不提前出現,比賽一完就會騎著白額黑馬跑得無影無蹤。他好像在躲避著什麼,最後的也是最精彩的跑馬賽正在做賽前準備,賽馬們紛紛走向起跑線。父親來到靠近終點的地方,把自己淹沒在人群裡,打算比賽一完就攔住阿旺。
牛角號吹響了,馬蹄的敲打聲驟然而起,煙塵彌揚著乾燥的粉塵,一千米的距離迅速縮短著,被父親調教過的豹子花格外耀眼,開始時跟小黃馬和驊騮馬在一條線上,兩百米後開始超越,一超就是半個馬身。但要是說它能拿到第一,就得畫個問號了。跑在最前面的依然是阿旺,是白額黑馬的身影,先是領先一個馬頭,接著是一個馬身,之後就是幾米十幾米了,倏然到達終點時,後面最快的豹子花落它已有幾十米。阿旺高興地喊叫著:「拉加囉,拉加囉。」父親跳出人群,快步走向阿旺。奔跑的慣性讓白額黑馬跑出終點線一大截才停下,阿旺掉轉馬頭,眺望著歡呼的人群,在勝利的喜悅中沉浸了片刻,就要離開賽場。父親迎面喊道:「阿旺請留步。」阿旺一看,頓時有些緊張,催馬就走。白額黑馬衝過來,差點把父親撞倒。他閃向一邊,發現白額黑馬正在冒汗,汗水從肚子上流下來,落在地上居然是黑色的,再看馬的鬃毛,浮了一層的汗沫子也是黑的。他說:「我有事找你,你站住。」阿旺好像沒聽見,繼續驅趕著馬,馬似乎很不情願地朝前跑去。父親追了上去,忽又拐向不遠處的豹子花,一把從參賽者手裡叼過了韁繩。他跨上豹子花,兩腿一夾,使勁甩了甩韁繩。豹子花躥了出去,敲響大地的蹄音就像急促的擂鼓,似乎在提醒白額黑馬:我正在追你。白額黑馬以為又是在賽跑,自動加快了速度,距離越拉越大。父親意識到了追攆的徒勞,洩氣地吹口氣,突然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剛才白額黑馬不是想撞倒自己,而是跑來跟他親熱的,但阿旺使勁拽著韁繩,馬嚼子都歪到一邊去啦。他急忙騰出手摸索皮袍胸兜,那裡有從脖子上垂吊下來的
鐵哨。自從日尕離去,鐵哨就像護身的嘎烏,沒有一刻離開過他。他吹起來,
的聲音尖銳到刺人。只見奔逃而去的白額黑馬突然揚起前蹄,一聲嘶鳴,強行轉過身來。阿旺又是揮鞭,又是踢腳,幾乎把韁繩拽斷,把馬嚼子拽掉。白額黑馬不聽他的,轉著圈,又是一聲長嘯。父親大叫起來:「日——尕。」日尕歪著脖子,扭來扭去地朝他跑來,鐵嚼子被阿旺使勁拉扯著,在嘴角勒出了血,一路飄灑。它好像一直以為自己成為阿旺的坐騎是得到了父親的允許,但這一刻它如夢初醒:不是這樣,父親正在追尋它,呼喚它,它離開父親太久太久啦。
日尕跑過來幾乎跟豹子花撞到一起。父親一躍而下,跑過去撕住阿旺,把他從馬上拽了下來。阿旺倒在地上,迅速爬起來,撲向了父親。兩個人扭打在一起,父親顯然不是他的對手,被他摁倒在地上,幾乎掐死。日尕轉身尥了一下蹶子,沒踢著阿旺,歪過脖子來張嘴就咬,它咬住阿旺的皮袍,奮力一甩,阿旺便凌空而起,慘叫著跌落而下。父親站起來,跌跌撞撞走向了日尕。日尕咴咴地叫著,彎下脖子讓父親抱住了它的頭。人和馬扭結在一起纏綿著,陶醉著,互相的撫摸就像一首柔情蜜意的樂曲,帶著手的絲絲滑動,帶著嘴唇和鼻子忽而急促忽而舒緩的摩挲,帶著清亮的眼淚和久別重逢的激動。躺在地上的阿旺喘息著,慢騰騰彎起右手食指,放進了嘴裡。唿哨響起來,開始是低沉的,漸漸清亮了,不一會兒便傳來一陣陣響亮的鼻息。父親抬起頭,看到一匹翹著尾巴的黑母馬出現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而日尕也把埋在父親懷裡的頭舉了起來,溫情地望著黑母馬,有些發痴。阿旺的唿哨還在持續,黑母馬扭過屁股來,捯動著蹄子,開始撒尿,陰戶漸漸翻出來了。日尕張大鼻孔,朝著父親猛地吹了一下,彷彿是最後的決定,是告別,然後義無反顧地朝黑母馬走去。父親說:「黑妖馬?這就是黑妖馬,日尕你回來。」日尕不聽他的,作為一匹好兒馬的忠主意識似乎瞬間被摧毀。他拿出鐵哨就要吹,突然又停下了,心裡一驚:盜馬賊?只有最高超的盜馬賊才能訓練出這樣的妖馬。他走向阿旺。阿旺以為他是來打架的,趕緊坐了起來。
父親說:「你是阿旺,也是秋吉,你叫阿旺秋吉?你是大名鼎鼎的盜馬賊,你的夾巴窩就是宗宗盆地?」阿旺不吭聲。父親又說:「你把日尕的棗紅色染成黑色,又在額際塗上白斑,就以為別人認不出來啦,太把人當傻子了吧?」阿旺哼哼一笑,輕蔑地說:「我參加了多少次比賽你才認出來,還說自己不傻。」父親說:「別再玩什麼花招啦,今天日尕和你都得跟我走。」「恐怕都不能跟你去。冰雪不化是佔了地勢高,河水不枯是佔了雨水多,好好聽著,我是攥著寶劍砍斷苦難的人,只有我和日尕才能幫你的忙。」「你能幫我什麼忙?」「草原敗了是不是?牛羊太多了是不是?但對草原破壞最大的並不是牛羊。」「這個還用你提醒?是馬群。」「馬群怎麼辦?牧人從牧馬場換來的馬那麼多,賣是賣不出去的,總不能殺掉賣肉吧?藏族人不吃馬、驢、騾肉,一般漢族人也不吃。」父親冷笑一聲:「我都沒辦法的事,你一個盜馬賊會有什麼辦法?」「看山不一定是山,是雲彩;看水不一定是水,是鏡子。盜馬賊可不是一輩子盜馬,我有的辦法世人都沒有,要是把牧人的馬群帶到別處去的辦法不是好辦法,那你今天就把日尕帶走。」「說得輕鬆,你想帶就能帶走?牧人們怎麼肯放手?」「要是讓牧人都知道了我再帶走,那我算什麼盜馬賊?悄悄的,夜深人靜,連藏獒都不驚動,等第二天牧人發現時,馬已經不見啦。」「成千上萬匹的馬,你沒有這麼大的本事。」「日尕有。」「嗯?」「知道我為什麼要騎著日尕來參加賽馬會嗎?賽馬會的第一不光人知道,馬也知道,對不對?」父親點點頭:「說得不錯,馬有馬語,再說還能聞,第一名的味道、最強健的兒馬的味道,跟別的兒馬不一樣。」阿旺又說:「既然這樣,就不會有哪個兒馬敢跟日尕對抗,牧人更不會拒絕賽馬會的第一名進入他的馬群,因為還想讓自家的母馬懷上第一名的馬駒。」「沒錯,日尕很快就會成為頭馬。」「會成為所有馬群的頭馬,然後……」「再讓日尕帶走所有的馬群?」阿旺得意地笑著:「怎麼樣,還要不要我和日尕跟你走?」父親說:「也許日尕能做到,但要是把那麼多馬都帶到宗宗盆地,宗宗盆地也完啦。」「宗宗盆地前面是什麼?你不是也去過嗎?」父親想起了一片突兀而起的紅石林和那行雖經風化卻依然清晰可辨的藏文,脫口而出:「丹瑪久尼?」他突然意識到,日尕的消失,似乎不是為了讓他收穫悲傷、迷茫和絕望,而是為了讓他知道世上還有個叫丹瑪久尼的無人區,能讓他從馬群破壞草原的困厄中解脫出來。
父親朝兩匹馬走去。黑妖馬一見陌生人正在朝自己靠近,警覺地後退著。日尕跟著它,不時地回頭歉疚地望望父親。父親停下了,心說當初是老才讓用馬匹換走了牧人的草場,現在想利用黑妖馬和日尕把馬群偷偷帶走的,是不是還是他?他突然大聲問:「阿旺你聽著,要想讓我成為你的同謀,你必須給我說實話。」阿旺說:「噢呀,我就喜歡說實話。」「你跟才讓書記是什麼關係?」「山和水的關係,水靠著山流淌,山靠著水滋養。」「比如呢?」「我知道哪裡有金子,我給他指點金礦,他給我宗宗盆地,他靠我發財,我靠他活著。」「我想不明白的是,你要那麼多馬乾什麼?」阿旺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我問過自己,也問過雪山大地——為什麼喜歡當盜馬賊,為什麼喜歡馬就像喜歡自己的命,為什麼非要讓日尕把牧人的馬都帶到丹瑪久尼無人區?得到的回答是一陣嗚嗚嗚吹過草原的風,風的意思誰又能知道呢?」「看來你是天生的盜馬賊,本性如此,而才讓書記卻一直在保護你。」「噢呀,他保護我是為了得到金礦,現在輪到你保護啦,你保護我是為了讓我把馬群帶出阿尼瑪卿草原。」一段長時間的沉默。父親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坐到地上,埋頭思考著。等他感覺到四周一片安寧,倏地抬起頭時,阿旺和日尕以及黑妖馬已經不見了。他平靜地望著遠方,意識到主意其實是早就有了的:放他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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