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才讓帶著安置辦的人千辛萬苦說服野馬雪山那邊的五十戶牧人搬遷到了沁多城,安置在雪浪谷小區,小區的樓房都只有三層,面積也大,應該算是沁多城第一流的安置房。但今年春節以後,牧人們陸陸續續又回到原來的駐牧地去了,有的走時甚至變賣了傢俱,購置了拖執行李的馬匹和犛牛,明顯是不再回來的意思。才讓派人調查了原因,才知道並不是居住面積不夠大,房屋結構不夠好,自來水不夠淨,照明燈不夠亮,夏天的通風不夠暢,冬天的暖氣不夠熱,對面市場的貨物不夠豐富,不遠處的公園不夠美麗,而是堵,小區四面都是九層以上的高樓,雖然沒有堵住陽光和白雲,卻堵住了遠方的雪山。他們很難想象在一個望不見雪山的地方住下去的話心情會舒暢,日子會幸福。才讓書記聽了彙報後說:「這件事並不難解決,沁多城是個多民族聚集的地方,並不在乎是否能望見雪山的大有人在,雖然是政府給予補貼的安置房,也是可以交換的,你需要窗外的雪山,他需要室內的面積,你需要精神愉悅,他需要物質享受,只要雙方達成協議,就可以通過中介或政府協調,實現自己的願望。關鍵是我們得知道他們的願望是什麼。」摸底和請牧人回來的工作同時開始,但進展並不順利,派人到野馬雪山那邊去了兩次都是無功而返。才讓書記只好請角巴爺爺出面,自己也想陪著去,看看野馬雪山那邊正在恢復靈秀的退化草場是不是一下子又回去啦?看看當年強巴阿爸把他這個聾啞孩子從家中帶走的雪山腳下現在怎麼樣啦?遺憾的是,才讓沒有去成,中國最美草原評選委員會的專家們即將到達,需要他介紹情況的通知留住了他,他只好拜託角巴爺爺一個人去,又叮囑司機朗噶:「現在路好啦,容易打瞌睡,開慢一點的要哩,一定不要在夜裡過雪山。」
野馬雪山那邊的五十戶牧人不屬於沁多草原,角巴的說服只成功了一半,也就是說只有一半牧人願意給他面子並相信他的保證。三天後,角巴讓朗噶先回去向才讓書記彙報,自己將和返城的牧人一起,騎著馬趕著拖執行李的犛牛,跋涉而歸。朗噶說:「請爺爺不要這樣,你不坐車的話我不放心。」角巴說:「你不放心的是我,我不放心的是牧人,他們走著走著又改變主意怎麼辦?我是必須跟著他們的。」這麼著,朗噶就先開車回去了。角巴和那些牧人慢慢騰騰往前走,走了一個星期才翻過野馬雪山。果然就像他擔心的那樣,有兩戶牧人看到離雪山越來越遠,突然又反悔了,大家早晨醒來一看,沒有了他們的身影。角巴對剩下的人說:「難道他們看不出天就要變了嗎?風從南邊來,吹在臉上就能感覺到雪的冰涼,萬一他們到了山頂,過不去回不來呢?你們繼續往前走,我得回去看看啦。」他騎著一匹牧人借給他的馬,追尋而去,走了不到半天,就有雪霧前來堵擋。他停下了,感覺著雪霧後面的兇險,在繼續尋找和放棄尋找之間徘徊了片刻,然後毅然朝山頂走去。風大了,疾雪襲來,就像一雙巨大的手,扭歪了馬的脖子,馬不聽他的,使勁掉轉身子,順著風向走去。他只好下馬牽著它走,歇歇停停,走到了天黑,又走到了天亮,那兩戶牧人出現了,但都已經陷落在雪坑裡失去了自由。角巴說:「是雪山大地的保佑讓我發現了你們,你們這些不聽好人言的人,這個時候才知道聽話。」他解下自己的腰帶,解下馬肚帶,解下韁繩,把它們連線在一起扔了下去。下面的人還能動,吃力地把繩索拴在了自己的腰帶上。角巴拽著馬籠頭往前拉,一個人上來了,兩個人上來了,兩戶牧家十三口人都上來了。有個牧人問:「下面的牲畜怎麼辦?」角巴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氣說:「這個不用問我,問問雪山大地就知道啦。」雪粉席捲而來,一層比一層厚實地掩埋著,轉眼就不見了牲畜的影子。牧人們吐吐舌頭:「幸虧我們上來啦。」又一個夜晚來臨了,他們摸黑往前走,方向是沁多城,角巴一直走在最前面,他說:「我老啦,探路的事就交給我吧。」風更大,雪更疾,又一次陷落出現了,這一次不是陷落了那兩戶牧人,而是陷落了角巴,不是可以救人上來的雪坑,而是一道深不見底的雪淵。
角巴德吉被雪山大地收走了。那兩戶牧人等到雪停風小之後,沒有再往沁多城的方向走,而是回到了野馬雪山那邊再次面臨荒敗的故鄉草原,挨家挨戶地講述著角巴如何救命又如何歸天的事。「角巴在天上看著我們,再要是不聽他的,對得起誰呢?看見了吧,山上落雪,草原下雨,這是角巴德吉的眼淚啊,你們嚐嚐,還是鹹的。」一個月後,離開雪浪谷小區的五十戶牧人又全部回到沁多城,被重新安置在了城市的邊緣一個開門就能看到雪山草原的新建小區。
3
經過三年的跟蹤考察後,阿尼瑪卿草原入選中國最美草原,不久又傳來沁多被評為「高原最佳景觀城市」和「最具活力、魅力、想象力的社群群落」的訊息。幾乎在同時,從沁多學校到沁多城的高速公路通車了,時間被壓縮成了一個半小時。許多老師都會開車往返於學區和城區之間,他們在城裡有住房,在學校有宿舍,哪裡都能住。當然也可以坐公共汽車,每天有四路公交穿行在這條路上,因為中途不停,比自己開車也慢不了多少。但是我不行,我還是隻能週六回城,週日返校,有時忙起來連這個都不能保證。因為沁多學校一直是個寄宿學校,就算是週六週日,校園裡也能到處看到學生和老師的身影,而我是校長,我更願意遇到問題時當面處理,而不是在電話裡聽取值班副校長的彙報,第二天再去解決。我是一個崇拜父親的兒子,父親說了:工作就是朝拜,需要虔誠,還需要一絲不苟。
我去沁多城是因為梅朵在那裡,生別離山醫療所在完成它的特殊使命搬到城裡成為沁多市第五人民醫院後,她仍然是一名整形外科醫生。我們的見面由過去的一個月一次,變成了一週一次。生活對我們的厚愛就在一週一次的見面中顯出了它的自然本色,是那樣樸實無華而又柔情蜜意。我發現當你深愛著一個人而又能感覺到她同樣也深愛著你時,內心深處的波浪就會變成最淺顯的漣漪,伴隨著風的節奏,持續不衰地輕輕盪漾。我們沒有孩子,曾經遺憾過,但現在已經不遺憾了,身邊有的是需要我們的人,有的是親朋好友,我們不怕孤獨,也沒有寂寞。不管春夏秋冬,週日的早晨,吃過飯後,梅朵總會說:「咱們去逛街吧?」好像我們的逛街每次都是第一次,需要她提議,需要我略帶驚喜的回應:「好啊。」
我們住在珠姆山北邊的老營地花園小區,出了單元門右拐,經過一片草坪、一片花圃和一個小湖,能看到一座木質的涼亭,涼亭連線著防腐木鋪成的方形小廣場,裡面有一些木椅,有一些鐵藝的桌子,每天都有不少老人摩挲著念珠坐在那裡,一邊曬太陽一邊說話,或者打牌打麻將。週六和週日,這裡又成了聚會的場所,許多人都會把準備好的食物從家裡拿出來,擺在鋪成一長溜的塑膠布上,圍在兩邊,吃著,說著,笑著,唱著。路過的人都會受到邀請:「來啊,坐下,吃一點。」梅朵有一次好奇地數了數,驚訝地喊起來:「不得了啦,有肉食有乾果有水果,你們擺出來的東西至少有五十五樣,一樣吃一點點就飽啦。」有人說:「今天還是少的。」梅朵說:「好好吃吧,這裡頭什麼營養沒有?」我明白她的意思,過去的牧人長年累月吃的只有三樣:肉、奶、糌粑(青稞炒麵),蛋白和脂肪過量,維生素和微量元素嚴重缺乏,普遍都有因為營養不均衡造成的疾病。我就連說幾聲:「卡卓洛淘,扎西德勒。」其實這五十五樣還不包括主食,小廣場之外的磚地上,煤氣灶已經支起,幾個繫著花氆氌圍裙的女人正在鍋邊揪著面片,雖然是羊肉面片,但裡面已經不僅僅是羊肉了,還有豆腐、蘿蔔、洋芋和最後才會放進去的綠葉菜。看到這種情形我就想:曾經的逐水草而居讓牧人的生活一年四季都處在遠離鄰居的孤獨中,所以他們期待聚會就像期待盛典一樣,如今隨時都可以聚會,盛典的意義也就消失了,但對聚會的喜歡並沒有消失,而且漸漸演變成了習慣,好像鄰居們一週不聚一次,生活就會缺少最基本的色彩。沁多城裡,幾乎所有的小區,週六或週日都有這樣的聚會。
離開居民們聚會的方形小廣場,往北又是一個大一點的廣場,那是小區居民跳鍋莊的地方,天天晚飯後都會有人跳,梅朵有時候也去,跳得少,唱得多,她還是那麼喜歡唱歌。穿過廣場是座花壇,種著一些馬先蒿、雲霧龍膽、稜子芹和密花角蒿,黃色、藍色、白色、紅色的花朵總是一起開一起敗,然後就是綠意盎然。我們老營地花園小區其實很漂亮,但在沁多城歷年的最美小區評選中,竟沒有一次進入前二十名,這讓人頗為沮喪。繞過花壇,就是小區大門了,門外和門內都有一條環繞整個小區的路,每天早晨,天剛放亮,就會有老年人順時針轉圈,以前是圍繞著雪峰轉山祈福,現在是圍繞著小區轉樓祈福,問他們在為誰祈福,得到的回答幾乎沒有例外:為了小區大樓裡的所有人。在他們的意識裡,只有為所有人祈福,自己的幸福才會到來。但他們默默唸誦的祈福真言已經不僅僅是「唵嘛呢叭咪吽」了,有時還會加進去「強巴啦甲木薩」這樣一些詞彙。梅朵和我每每聽到這樣的祈福真言,都會望一望天空,好像我們能看到父親和母親在雲端裡聆聽的身影。只有這時候我們才會意識到,我們的逛街其實是一種表達思念的方式,對父親,也對母親。
出了小區大門,往東是新營地花園小區,往西是達傑大超市,緊挨著沁多最早的商廈尼瑪村康,再往西又是阿尼瑪卿文化中心和一片高高低低的樓廈,連線著筆直地通向體育館的金融街。記得金融街剛建起來時我們在街口看到一個老人和一箇中年人正在爭吵,聽上去像是父子。他們一人拿著一摞鈔票,兒子說:「存起來的要哩。」父親說:「存起來幹什麼?你聽我的。」看到我們後父親突然跑過來抓住了梅朵的手:「曼巴啦,你說說,錢到底怎麼辦?放到銀行裡好,還是花掉好?」沁多城的很多人都認識梅朵,因為她是全城十個「最美醫生」中的一個,很多地方都貼著她穿白大褂的照片。梅朵說:「到底怎麼回事嘛?」聽他們解釋了半天,才明白他們把自家的草山承包給了蟲草商,今年是頭一年,掙了三十萬塊錢,一時不知道怎麼辦好。兒子說:「家裡已經有兩臺電視機啦,他還要買一臺,我就說這個錢不能放在家裡,放在家裡過幾天就沒有啦。」梅朵和我都知道,從前的牧人沒有把牛羊變成錢的習慣,更沒有儲蓄的習慣,如今掙錢的習慣慢慢養成了,但有了錢到底怎麼辦又成了問題,很多人都是有多少花多少。梅朵說:「那就存起來嘛,既然家裡什麼都有啦。」兒子立刻說:「聽到了吧?曼巴啦是見過世面的,見過世面的人都說存起來好。」父親踢了踢腳邊裝著錢的牛毛繩口袋,一臉茫然地說:「不花掉幹什麼?它又不會生娃娃。」但僅僅過了一年,當我們再次遇到父子倆時,他們已經是民族風情街開藏飾商店的店主了。梅朵買了一對想送給同事小孩的藏銀手鐲,問他們生意好不好。父親說:「好得很,我們現在天天就是把錢變成東西,再把東西變成錢,變來變去,東西越來越多,錢也越來越多啦。」我們一邊感嘆牧人們的適應能力,一邊說起生活培訓中心的作用,那幾乎是一所學校,負責教會你所有的生存技能,包括如何花錢,如何掙錢,如何在超市選購貨物,如何使用家用電器,等等,甚至都有「十分鐘教會你操作電梯」這樣的課程。尤其是手機和電腦,學的人最多。要知道,對阿尼瑪卿草原的大部分牧人來說,接觸現代化裝置的時間,比內地人晚了二十年都不止,他們越過了bp機、大哥大、小靈通、翻蓋、滑蓋、摩托羅拉的流行歲月,甚至連固定電話都沒有摸過,直接伸手抓起了現代版的智慧手機,然後就開始上網——一個神話世界突然來臨了。生活培訓中心對所有人開放,而且是免費的,老師也基本都是沁多學校的志願者。
每次經過達傑大超市,我們都會進去採購一點吃的用的,看到那麼多穿著皮袍或者氆氌袍的牧人都在悠閒地挑選物品,就會由衷地感嘆幾句:都說時間能改變一切,其實不然,地球上迄今還能找到四十五億年前地球形成時的岩石,它們沒有變化,游牧民的傳統生活持續了幾千年,也沒有變化。但如果加進去動力,那就大不一樣了,時間就會等同於變化,變化也會等同於時間。有一次我們看到我們老營地花園小區的達洛叔叔提了一堆東西在超市出口排隊,到了收銀員跟前,結了賬他又說:「還有一碗甜醅你沒算。」「甜醅呢?」「我已經喝掉啦,好喝得很。」收銀員說:「叔叔啦,這裡不是飯館,是超市,你不能喝了再交錢,要交了錢再喝。」達洛叔叔驚訝地「哦」了一聲,拍著肚子說:「那怎麼辦?甜醅已經到這裡啦。」售貨員問:「空碗呢?」「我放下啦。」「你去把空碗找回來吧,甜醅有七八種,我不知道你喝的是哪一種。」他朝裡面看了看,猶豫著,偌大的超市、林立的貨架讓他有些畏懼:「不好啦,我不知道放到哪裡啦。」梅朵過去說:「達洛叔叔啦,你跟我走,我們一起去找。」他們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大概是被保潔員清理掉了。梅朵說:「這樣好不好,你再拿一碗跟你喝掉的一樣的甜醅,讓人家收你兩份錢?」「噢呀,噢呀。」離開超市時收銀員朝梅朵笑了笑說:「姐姐啦,我見過你。」梅朵說:「你一個小姑娘家,怎麼叫我姐姐?你應該叫我老阿媽。」售貨員吃驚地瞪圓了眼睛說:「你這麼年輕漂亮,我怎麼能叫你老阿媽?」梅朵的年輕漂亮讓我心花怒放。幾個月以後,達洛叔叔在我們小區開了一家小超市,裡面全是牧人們愛吃、聚會時必備的食物,更重要的是,他家的甜醅是自釀的,分量又足又好吃。有時調皮的孩子們會跑進小超市摸摸這個動動那個,達洛叔叔就會說:「這裡不是飯館,你們不能吃了再交錢,要交了錢再吃,懂不懂?」他妻子說:「你別給娃娃們講這些道理,顯得你小氣得怕人家吃。」達洛叔叔說:「我要是讓他們在我這裡犯錯誤,他們到了達傑大超市和尼瑪村康就會犯同樣的錯誤,那是很丟人的。」
沁多城有五個區:城東、城南、城西、城北和城中,我們每次逛街也只能逛一個區,而且多數是在我們居住的城西區。城區之外,還有三個大型養殖場和兩個批發市場,有幾十家從事畜產品加工、藥材加工、地毯製造、民族用品製造的工廠,它們吸納了沁多城三分之一的勞動力,另有三分之一的勞動力從事著商業、服務業和旅遊業,剩下的勞動力依然經營著畜牧業,強巴阿爸提倡的「規範草場,有限放牧」顯示了它的優勢,阿尼瑪卿草原一直在給國內市場提供質量優等的「草膘牛羊」,由於價格不菲,牧人的收入比過去翻了幾番。沁多城裡的人是閒不下來了,城市還在發展,外來打工的越來越多,即便這樣,市政府還在鼓勵沁多人去西寧甚至更遠的內地大城市打工,照才讓書記的說法:勞動力的交流會提高沁多人的素質。有一天才讓給我打電話說:「沁多機場已經通航啦,沁多學校每個學期可以派二十名學生飛到西寧,參觀幾天,再飛回來,這筆費用由州上出。」我說:「你是想讓牧人的孩子從天上看看雪山大地,順便去大城市長長見識嗎?」「噢呀,就是這個意思。」後來我才知道,才讓的想法裡包括了所有生活在阿尼瑪卿草原的人,每年旅遊局至少會組織六個偏重於牧人和老人的旅行團,坐飛機去西寧參觀,再去北京、上海以及沿海的廣州、青島、廈門、大連去看看。
有時候我們也會把逛街的時間用在聚會上,那是因為西寧的同學或親戚朋友來了。每次他們來,都是梅朵出面張羅,我們不進任何一家飯店,而是帶著飲食去草原,隨便什麼地方都行,席地而坐,看看雪山,看看滿地的鮮花和茂盛的牧草,看看那些怕人或不怕人的野生動物。有一次我們看到了兩隻雪豹,大概是戀愛中的一對吧,就在山麓邊突起的草丘上,警惕地望著我們,卻並不驚慌失措。雪豹是阿尼瑪卿草原的旗艦動物,是生態優良的重要指標,它們出現在人的眼界裡,說明數量正在上升,領地已經擴大,也說明植被的茂盛帶來了水源涵養量的增加,雪線開始下降了。有時候我們會去漂亮到無以復加的夏瓦尼措,也會去比夏瓦尼措還要漂亮的丹瑪久尼,還會去巴顏湖景區,那裡又是一番格調,壯闊而大美,再也看不出它曾經是一個沙山連綿的不毛之地。至於在我們心裡永遠都是漂亮第一的生別離山,總是我和梅朵兩個人去,而且都是新年放假的時候。就像父親期望的那樣,這裡已經是一個既有完美的自然生態,又有和諧的人類生活的高原示範區了。真正的滄海桑田是看不出來的,但牧人們的心裡永遠都明明白白,關於生別離山的故事一直在流傳。母親和梅朵工作過的生別離山醫療所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家酒店,我們還住過一晚上,我要住梅朵生活過的房間,梅朵說:「咱們還是住在苗苗阿媽的房間裡吧。」
還有一個地方,我和梅朵隔一段時間就會去一次,那就是洛洛家。洛洛已是孤身一人,央金不在了,一場火災為她的生命畫上了句號。酒吧一條街因為濃郁的民族風情和高原特色成了網紅景點,來阿尼瑪卿草原旅遊的人一定會來這裡打卡,加上沁多城和節假日專門從西寧來的客人,一條街的兩側停滿了車。那輛發生自燃的七座商務車就停靠在德吉家格桑花酒吧斜對面,當「著火了」的喊聲傳來時,央金正在二樓辦公室給洛洛打電話,洛洛為印製酒吧一條街的畫冊和明信片去了西寧。她從窗戶裡一瞅,邊打電話邊跑下了樓,看到車燈是亮著的,估計裡面有人,就扔掉手機跑了過去。車裡的人喝醉了,當火焰從車頭燒起來時他們居然還靠在後面的座椅上呼呼大睡。她想開啟車門,門從裡面鎖死了,喊叫和拍打都無法喚醒裡面的人。她讓跟她跑來的酒吧保安去拿個砸玻璃的傢什來,保安找來找去,看路邊既沒有石頭也沒有可以拿起來的鐵器,急得他連連喊叫:「雪山大地啊,快告訴我們怎麼辦。」「你怎麼這麼笨。」央金說著跑回酒吧,抱了一個藏藝大花瓶出來,扔向了車窗玻璃。車門開啟了,救人開始了,火勢迅速蔓延著。她拖出一個男人,交給保安,讓他拖到安全的地方去,又拖出一個女人,一直拖到了酒吧門口,心想這一男一女不會帶著孩子吧?返回去鑽進車裡,看到後排座上果然躺著一個熟睡的女孩,她抱起女孩,跳下車就跑。女孩醒了,指著燃燒的汽車說:「貝比,貝比還在車上。」她不知道貝比只是個玩具,以為車裡還有人,把女孩交給別人,自己又回到了車上,就在這個瞬間,爆炸發生了。從西寧趕回來的洛洛哭著說:「她一直認為自己打過胎,跟殺人一樣是有罪的,現在好啦,她救了人,而且不止一個,靈魂不再有愧悔,終於可以安寧啦。」但洛洛自己卻怎麼也安寧不下來,對他來說失去的不光是妻子,還有心靈的秩序。他把酒吧一條街的經營交給了「沁多貿易」,自己又開始寫歌,寫的都是一些思念故人、回憶往事的歌,帶著永遠的悲傷和遺恨,優美而感人,包括那首在沁多城廣為傳唱的《奔向遠方》。這是他寫給兒子嘎嘎的,嘎嘎成了一名長跑運動員,在全國比賽中拿過一萬米的第二名和五千米的第三名。
梅朵和我的逛街最多隻有兩個半小時,然後就會買一點老人吃用的東西,坐著公共汽車或者計程車去扎西平措,看望米瑪奶奶、桑傑阿爸和卓瑪阿媽。桑傑阿爸老了,但身體還不錯,每次回去都要給我們講他和強巴阿爸的故事,其實那些故事我們都知道,但一個老人津津樂道的就只有這些,怎麼可以不讓他講呢?他已經從「沁多貿易」董事長的位置上退下來,現在的董事長是果果。桑傑阿爸很少花錢,退休時並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存款,就說不管有多少,都捐給沁多學校吧。而我是知道的,沁多學校先後收到了三筆贈款,兩筆是桑傑阿爸的,一筆是卓瑪阿媽的,共計九千五百萬元,他們差不多是裸捐了。有時候還會看到尼瑪和旺姆,他們住在離桑傑阿爸家只有兩站的卡卓小區,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過來。梅朵喜歡吃米瑪奶奶和卓瑪阿媽做的拉麵,就像她從前喜歡吃姥爺姥姥做的拉麵那樣,還是要那麼多辣子那麼多醋。有一次我們在這裡驚喜地看到了才讓和瓊吉。梅朵問:「今天怎麼閒啦?」瓊吉說:「哪裡是閒啦,是更忙啦,你問他,他是來幹什麼的?」才讓說:「在沁多城的新規劃裡,扎西平措這片最早的房子都是要拆掉的,這裡會集中一些科研單位,主要有草原生物研究院、科技展示廳和高原生態博物館,馬上就要動工啦,你們要做好準備。」桑傑阿爸說:「我們做什麼準備?到時候就讓大家去說,所有的人家都搬掉啦,只有才讓書記家堅決不搬。」我們知道他說的是反話,都笑起來。卓瑪阿媽說:「你別擔心我們,搬家公司都已經聯絡好啦。」米瑪奶奶說:「你們不能就走掉,吃了飯再走。」才讓說:「我們就是來吃飯的。」又問,「安置房你們去看了沒有?」桑傑阿爸搶著說:「沒看。」卓瑪阿媽說:「你別聽他的,他是第一個去的,還說好得很,就在野馬雪山廣場的旁邊。」我和梅朵也說:「太好啦。」大家都知道野馬雪山廣場意味著什麼。
吃飯的時候,瓊吉突然說起才讓的身體,說他血壓高,暈倒過兩次,心臟有時也不舒服,醫生讓他好好休息,他就是不聽。梅朵說:「千萬不能拼命,苗苗阿媽和強巴阿爸的去世都跟高寒缺氧有關。」才讓笑道:「放心吧,我心裡有數。」但他依然高估了自己的心臟,就在丹瑪久尼自然保護區和阿尼瑪卿草原的大部分因為生態優良和地位重要而成為國家公園之後,就在由他奠基的最後一批安置房建成,外州縣的幾千戶牧人因為生態災難而成為沁多城的新居民不久,就在第一批大面積的大棚式高原蔬菜基地和優質牧草基地建成之時,才讓猝死在辦公室裡。他死於黎明,因為午夜瓊吉還跟他通過話,他說正在商量事情,回不去啦。
在才讓哥哥的追悼會上,我看到了從西寧專程趕來的王石,他退休不久,腿關節就出了問題,如今坐上了輪椅,只能被人推著了。他來到老才讓的身後,咳嗽了一聲。拄著柺棍的老才讓慢騰騰轉過身來,吃驚地瞪著他說:「來啦?怎麼這個時候才來?往前往前,你排在我後面的話我不舒服。」王石說:「我不想見你,往前幹什麼?」然後長長地嘆口氣說,「你一直在州上,就不知道為才讓書記多承擔一點,你做長輩的沒走,他倒走了。」「你不是也沒有承擔什麼嗎?躲在西寧一次也不來看看。」「我行走不方便你沒見嗎?強巴走的時候就想來,動了幾次心思都放棄了。這一次我想,再不去的話這輩子就去不成了,一來給累死在崗位上的才讓書記送行,二來是看看阿尼瑪卿草原和沁多城。」「這麼好的地方不能讓你隨便看吧?沒有我的同意和陪同不會有人接待你的。」「你現在算老幾?」「我雖然算不了老幾,但我的名字跟才讓書記的名字是一個樣子的,還能沾一點點光,聽到有人叫才讓書記,我答應一聲,他們也沒話可說嘛。你呢,什麼光也沾不上。」「你就知道沾光。」追悼會之後,老才讓陪著王石到處走了走,還去野馬雪山廣場獻了哈達,完了說:「我們兩個這輩子還能見幾面?一起吃頓飯的要哩。」王石說:「你陪了我這麼長時間,我當然要請你。」老才讓說:「沁多城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你到了我家裡,怎麼能讓你請?」「誰說不是我的家,別忘了才讓書記小時候見了我是叫叔叔的。」王石跟老才讓急赤白臉地爭起來,最後達成協議:老才讓請飯,王石買酒,同時老才讓承認阿尼瑪卿草原以及沁多城也是王石的家。兩個老態龍鍾的人沒喝幾杯就都醉了。
每年每年,藏曆新年的前一天,沁多城裡,每家至少會有一個人去野馬雪山廣場送吉祥,獻哈達。當那麼多潔白的哈達一層層摞起來時,一座冰晶的雪山就聳立起來了。人們圍繞著閃閃發光的雪山,唸誦著屬於阿尼瑪卿草原的祈福真言,轉了一圈又一圈,懷念著逝者,祝福著未來。當人越聚越多時,聲音就像沁多河的波浪,湧蕩在遼闊的大地上,雄壯而悠長,念著念著就會唱起來:
你來自鮮花的故鄉,
把美麗撒在草原的牧場,
你來自河流的源頭,
把善良流進牧人的心上。
聖潔的雪山告訴我,
你比冰晶還要明亮。
遼闊的大地對我說,
你散發著愛的芬芳。
祝福的聲音響起來啦,
你的吉祥我的安康,
美好的新年就要到啦,
藍天送給我們陽光。
歌聲的結束便是取哈達的開始,人們會把堆成雪山的哈達一一取走,意味著祝福是每個人的奉獻,也是每個人的分享,尤其是他們又一次分享到了來自先逝者的祝福。每當梅朵和我看到大家拿著哈達,念著祈福真言或唱著歌,心滿意足地回家去時,都會有一種回到從前的感覺,從前沒有這樣的儀式,也沒有沁多城,更沒有如此美好的阿尼瑪卿草原,只有角巴爺爺、強巴阿爸、苗苗阿媽和才讓哥哥忙忙碌碌的身影,但是所有的「祈福」都在他們——三代人的忙碌中散發而出,變成了空氣,變成了雨露,變成了花朵的種子,播撒在了人們心裡,年年月月都在綻放。是什麼樣的人能在人心裡播撒種子?人應該怎樣做才能稱其為「人」?我想我已經退休,不再是校長,有的是時間,為什麼不能寫出來呢?
2022年4月11日2022年8月21日2022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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