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馬會

雪山大地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從一朵花的綻放中我看到了你,

從一株草的茁壯中我認識了你,

從一顆星的隕落中我離別了你,

你若不是我的愛人,為什麼會叫扎西德勒?

1

很不巧,王石書記到省上開會去了。我去組織部和教育局報到,說了些學校改建擴建的事。第二天,州教育局長陪著我,坐著小車去了沁多學校。一路顛簸,司機說是一條簡易公路,但也簡易得太過分啦,有的地段根本就沒路,連車轍都看不到,全憑司機憑著感覺走。大概走錯了,或者有些雨後的泥濘,從太陽昇起走到太陽落山,居然還沒到,一直走到午夜,才看到繁星下面有了幾點跟星光不一樣的光,那是燈光,偌大的草原只有學校才會有的燈光。當即我就說:「這樣的路我們坐著小車都這麼難走,學生和老師怎麼走嘛?沁多學校需要改建擴建的專案很多,但當務之急是路,一定要先把正式公路修起來,儘快通車。還有電話,我聽說這麼大的學校只有一部電話,那怎麼可以?蘭師大一個系至少有兩部直接對外的電話,雖然中學和大學不能比,但在沁多學校設一個總機,掛一些分機總可以吧?」局長說:「彆著急,事情得慢慢做,擴建費用是省上撥款,修路安電話是州上拿錢,州上哪來的錢?王石書記也操心過通往各縣和學校的路,有錢的話早就通啦。」我心說怎麼才能搞到錢呢?得問問父親,當年他乾的許多事也不是有了錢才成功的。

一進入瑪沁岡日牧馬場的地界,就感覺大地的綠是厚墩墩的,草密了,也高了,或者說哪裡草厚綠深哪裡就是牧馬場。父親和日尕的精神幾乎同時好起來,都是揚頭眺望的樣子。父親說:「嚐嚐,多新鮮的草啊,這樣的細葉莎草,在別處是沒有的。」日尕便低下頭來,輕輕撕了一口,用舌頭頂著嚼子吃起來。但也只能嚐嚐,有嚼子就不能吃個痛快。再往前走,又看到了大片綠得汪水的苔草和羊茅,看到已經結了籽粒的大黑穗一棵棵彎著謙卑的腰。父親不捨地跳下馬,取了日尕的嚼子,讓它無所顧忌地吃起來。一人一馬慢悠悠移動著。不遠處的雪山清俊超拔得就像美男子,排著隊一座座相連,雪線如同鬼斧神工的描畫,飄帶一樣舞動著,向著藍天和白雲纏繞而去。天地一任清透,洗得人和馬也亮麗起來,洗得眼睛放射出兩道柔軟的熒光,照耀著草原的內部。父親似乎忘了他是來幹什麼的,悠閒地坐下來,在心裡唱起一支古老的歌:「香巴拉你在哪裡,我騎著馬兒找遍了大地。」但很快他就變得十分不安,坐在高崖上,看到下面的河水蜿蜒流淌,兩岸的草場竟也是禿斑連著禿斑。牛羊,牛羊,所有的禿斑地上都移動著大群的牛羊。他站起來,心情沮喪地喊一聲:「走啦。」埋頭吃草的日尕,忠於職守的日尕,嚼著牧草跑過來,看到主人要給它上嚼子,就把來不及嚥下去的牧草吐掉了。一人一馬很快到了場部。父親很久沒來了,跟外面一樣,這裡也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什麼都是新的:圍繞著三層的場部樓,有一座四合院式的招待所、一座很大的馬廄、一家商店、一家飯館,甚至還有理髮店、澡堂和郵局。而記憶中的牧馬場的場部,除了一排辦公住宿兼用的平房,再就是幾間也是平房的客舍。分散在各個牧業點的,則是一些簡陋的土坯房和更加簡陋的帳房。父親騎著日尕走向場部樓,看到幾個人在門邊閒聊,下馬問道:「才讓場長在哪裡?」那些人不回答,都死死地盯著日尕。有個穿皮袍的突然朝樓門內跑去。父親奇怪地望著,聽那些人在悄悄議論他的馬:「就是這匹,名叫日尕。」「我聽說日尕比閃電還要快。」

下午的陽光有些毒,加上雪山冰光的反射,臉上微微有點刺痛。父親躲避著陽光,丟開日尕的韁繩,突然又把韁繩拾起來,纏在了馬腿上。日尕馱著鞍韉吃草去了。父親正要走進樓門,就見有人跑出來說:「場長來啦。」老才讓一見父親,臉上繃緊的肌肉頓時鬆弛下來,笑道:「你終於來啦?我就等著你呢。」父親低了一下頭,又迅速把頭揚起來,神情嚴肅地說:「我來領我的人。」「錢帶來啦?」「我們沒錢。」「我就知道,有錢的話你不會親自來。上樓吧,去我辦公室坐坐。」「我的人呢?」「急什麼?死不了。」「我得先見到他。」「也好,我帶你去見。」他們來到招待所,看到「沁多貿易」的救護車就停在院子裡,果果正在房間裡睡覺。父親晃醒他問道:「他們把你怎麼樣啦?」果果起身說:「沒怎麼樣,綁到這裡就鬆開啦,還給吃給喝,就是不讓走,車鑰匙沒收啦,我心疼我的車,他們開著到處跑。我說車是報廢車,很容易壞,壞了就得賠新的。今天才停到這裡來。」老才讓感嘆道:「果果給我當過部下,我讓他來牧馬場繼續跟我幹,他說這輩子除了強巴誰也不跟。可見他對你的忠心不一般,跟藏獒一樣。」果果說:「雨跟著雷走,羊跟著狗走,好人跟著好人走。」老才讓問:「我不是好人嗎?」果果說:「扣車抓人,說是車軲轆軋了你們的草,必須交錢放人,哪個藏族人會這麼不講道理?好人是強巴這個樣子的,不是你這個樣子的。」老才讓也不生氣,呵呵一笑:「以後你就不會說我是壞人啦。」說著出了招待所。父親以為要帶他去辦公室,沒想到卻把他引向了不遠處的大馬廄。

還沒進大馬廄的門,裡面就傳來一陣轟鳴,一聽就是藏獒的叫聲。他們進了門,看著四周整整齊齊的敞棚、料槽和馬匹,那藏獒反倒不叫了。老才讓說:「狗比人好,它沒忘記你啊。」父親愣了一下:「你是說奔森?」說著大步朝藏獒走去。奔森見父親走來,激動得跳了幾下,拽得鐵鏈子嘩啦啦響。它的個頭比阿爸當週和阿媽梅朵紅還要大,渾身漆黑,只在胸前飄揚著一片火炭似的紅毛。父親蹲下來跟它擁抱,它卻把父親撲倒在地,用前爪使勁摁著,伸出舌頭深情地望著,似乎在說:我把你看作我的第一個主人,一直想著你,你能不走嗎?父親使勁推開它,爬起來,也把它摁倒在地說:「你好嗎,扎西德勒,長得這麼結實,你阿爸阿媽都比不過你啦。」它聲音低低地回應著。老才讓走過來說:「謝謝你強巴啦,送了我一隻福獒。在民委享清福那幾年,我想把它送人,送走一次,跑回來一次,一跑就是幾十公里。它現在幫我守著這些馬,都是好馬,看看吧。」

他們沿著敞棚走過去,欣賞著裡面的馬:身高體壯,皮毛閃亮,一匹匹都是好馬,有河曲馬、浩門馬、格吉花馬、蒙古馬,更多的則是由草原人的祖先培育出來的耐寒耐缺氧的青海驄。父親說:「原來你沒有把牧馬場的所有馬都拿去換草場,還留了一些尖子馬。」「我留下這些馬是想培育新馬種,將來做馬的生意。」「馬現在用處不大,役用和騎乘都已經被機械代替,連騎兵都淘汰啦,又不能養馬吃肉,加上對草場的破壞力大,馬生意做不起來。」「可牧人還是離不開馬,再說還有賽馬和馬術。你知道一匹好賽馬多少錢?就是我讓你們賠償軋草費的那個數。」父親警惕地瞪他一眼:「不可能吧?」老才讓一笑:「我還少說了呢,你沒有錢不要緊,把日尕留下,它是一匹不錯的種馬,我給它配最好的母馬,等有了後代我可以送你一匹,肯定不比日尕差。」「原來你在打日尕的主意?可以啊,你把果果放了,先讓他開車回去,家裡還有急事。」父親覺得日尕的韁繩沒有拖在地上,他們抓不住它,等果果一走,他只要吹響鐵哨,日尕就能跑來馱著他奔逃而去。老才讓說:「同意得這麼爽快?看來你是真的沒錢。」他們走出大馬廄。老才讓對場部樓門邊的幾個人說:「把鑰匙還給果果,他可以走啦。」父親等果果從招待所出來,看著他開車離開,才鬆了口氣,跟著老才讓走向了場部樓。

老才讓的辦公室在二樓,很大,皮沙發、木茶几、寫字檯、老闆椅、博物架、五斗櫥、高低櫃,加上鷹、鷲、狼標本的擺設和羚羊角、野牛頭的懸掛,給人一種膨脹狂妄的感覺。父親說:「看樣子才讓場長不信雪山大地。」「我信它幹什麼?工作了這麼多年,祖宗的虔誠早就還給祖宗啦。坐,給你說件事。」父親坐在了沙發上。兩個姑娘進來,一個提著銅壺,一個端著龍碗,給父親倒上了濃濃的酥油茶。「你應該知道我們用馬匹換了很多草場。」「我正要問呢,牧馬場要那麼多草場幹什麼?」「養牛養羊啊。」「夠吃夠用就行啦,你養那麼多幹什麼?再多就成災啦。」「在牧人那裡是災,在我這裡可不是,是錢。」父親一驚:居然也有一個跟自己想法一致的牧區領導?緊問道:「你們的牛羊現在已經開始賣啦?那就賣給我們‘沁多貿易’吧?」「少不了,但現在還不是時候。」「牛羊積攢太多,會直接導致草場頹敗。」「現在牧馬場就想解決這個問題,我去過內蒙和新疆,那裡是高草區,牧草比我們低草區的要高大厚實幾倍十幾倍,人家是一畝草場養活五隻羊,我們是五畝草場養活一隻羊。我想引進草種,大面積種草,你看可不可以?」父親愣了,他從未想過這種事。老才讓又說:「你是畜牧專家,知道的肯定比我多。」「這得通過試驗才能回答。」「試驗得多久?」「三四年,五六年。」「我等不了那麼久,不就是種草嘛,幹起來就是啦,大不了失敗,也還是現在這種一層牛毛草的樣子。」父親的猶豫就像陽光下不肯融化的冰:「種草要翻耕土地,就怕一旦失敗,就回不去啦。」「你放心,沒有不長草的土地。我們現在說說別的,出售牛羊得有渠道,你那個‘沁多貿易’能不能合併到牧馬場?」父親想都沒想就斷然拒絕:「不能。」「真的不能?」看父親堅定地點著頭,又說,「那你能不能調來我們牧馬場工作,負責良馬的培育和牧草的引進種植?」「也不能。不過你說的都是好事情,難得你會這麼做,我可以幫你。」「還是調來吧?」「我怕跟你合不來,我是個不受限制的人。」「我知道你這個人,幹什麼都是由著自己,合不來是肯定的,那就我們出錢,請你幫幫忙?」

父親心動了,這個曾經的西北畜牧草原學校的學生,曾經的瑪沁岡日牧馬場馬匹培育方面的專家,曾經的州畜牧獸醫站站長、沁多縣畜牧科科長,在這一刻感受到了無比強烈的專業誘惑,相比之下,似乎創辦沁多學校、幫著建立沁多縣醫院和生別離山醫療所、搞起「沁多貿易」已經不算什麼啦。他甚至看到沒膝的牧草正在原野裡汪洋恣肆地蔓延著,茂盛得就像漫漶的大水,淹沒了阿尼瑪卿草原所有的地表,藏在裡面的小羊羔是隻聞聲音不見身影的。不盡的牧草、自由的牛羊、比日尕還要優秀的日尕的孩子們,在飛馳過地平線的時候暢快地發出了雷鳴般的嘶喊。他心說本來覺得這輩子做做生意,把「沁多貿易」搞起來,生命就算到點啦,沒想到還有回過頭去搞業務的機會,而且在一個災難即將來臨的時刻,帶著挽救草原的目的,肩負著臨危受命的責任。父親假裝貪婪地說:「你給多少錢?」「跟我一樣怎麼樣?」「你是多少嘛?」「廳級幹部的工資加上地區補貼和缺氧費,都快超過五千啦。」「噢呀,倒是挺優厚的。」「但是你得盡心盡力,還得聽我的。」父親點點頭:「什麼時候開始?」「越快越好,培育良馬和種植牧草都要抓緊,具體事項我讓薩木丹跟你聯絡。」父親想了一會兒說:「種草再抓緊也得翻過今年,現在主要是瞭解土壤、氣候和適應性強的草種,可以多選幾種。培育良馬現在就可以開始,主要是先把好兒馬和好騍馬挑出來,按品種分開餵養,還要建立檔案,查閱資料,檢查馬匹身體,從長遠考慮還應該組建實驗室。」「行啊,不愧是專家,一套一套的。」父親喝乾酥油茶,起身說:「我回去先做個計劃,過一陣讓薩木丹來沁多縣找我。」

老才讓沒有挽留,送父親下樓。父親來到場部樓外,一邊向主人告辭,一邊摸出了鐵哨,說:「我可以幫助你培育良馬,但不能搭上日尕,日尕不能和牧馬場的任何母馬交配。」老才讓蠻橫地說:「它已經是我的馬啦,這個你管不著。」「誰說是你的馬?」父親大步朝前走去,看四下無人,嚯嚯地吹響了鐵哨。很快就有了日尕的回應,嘶鳴忽高忽低就像華麗的音樂,但不在原野上,而在大馬廄裡。父親跑了過去,大馬廄的門關著,日尕雜沓的蹄音從裡面傳來,它找不到出口,急得東跑西顛。父親使勁推搡著門,推不開,又用拳頭砸。裡面的人在喊:「套住,套住。」父親一拳打在門框上,完蛋了,自己被算計了,他怎麼就大意到了這種程度?大馬廄裡有許多母馬,氣味瀰漫在空中,連人都能聞出來,就算人家不把日尕往裡趕,它自己也會跑進去。父親回過身來,憤怒地瞪著老才讓。老才讓詭詐地笑著:「強巴啦,別跟我玩花招,你那點心眼誰不知道?」父親哼了一聲說:「是啊,狡猾方面我不如你。不過你留下日尕沒用,它對陌生環境很排斥,我不在,它一門心思就是找我,不會騰出時間來交配,我在場,就又會阻止它交配,它會聽我的。」「看來你還是不肯真正幫我的忙,我勸你不要把它當寶貝,它不一定是最好的馬。」「這個你說了不算,馬自己說了算。」「我也這麼想,那就比一比。」父親冷笑一聲,大馬廄裡的馬他都看了,無論兒馬還是騍馬,各方面都不可能超過日尕:「怎麼比?你說。」「賽馬唄。」「那得有證人,而且還得公道。」「賽馬會上所有的眼睛都是證人。」「你要舉辦賽馬會?」「不是我,是你,你可以給王石說,舉辦一次全州賽馬會,日尕贏了,我就依從你,我的馬贏了,日尕就歸我。」父親打量著對方,想這個陰險詭詐且飛揚跋扈的人不知又在打什麼算盤,想不明白就答應了,他想到了賽馬會的好處,想到了自從有了日尕,竟沒有參加過一次賽馬,太對不起它啦。再說他必須把日尕從大馬廄解救出來,為了這個目的,什麼條件他都得答應。「好,你把日尕給我,我現在就去找王石。」「等接到了賽馬會的通知,你才能把日尕帶走。」「那我怎麼回去?」老才讓喊起來:「拉一匹馬出來,讓這個人走。」裡面好幾個人都在答應:「噢呀。」

分手時老才讓又叮囑道:「不要告訴王石賽馬會是我的主意,他一聽我的名字大概就會暈過去。我現在是他回家路上的狼,他正在全力以赴對付我。」說著便開始大罵王石,說他給牧馬場在州上的辦事處和宿舍斷了水斷了電,又在路上設卡不讓牧馬場的車通過,州醫院也不給牧馬場的病人看病,連起碼的人道主義都沒有。「是不是以後牧馬場的孩子連沁多學校也不能上啦?」「那倒不至於。」父親沒說現在的校長是他兒子,自己不會讓兒子這麼做。他沒再吭聲,只是出於感情在心裡替王石申辯著,卻又覺得不怎麼理直氣壯,便拉上那匹借給他的灰騍馬,匆匆離開了。一路上想:老才讓拘押人和車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來這裡,就是想謀取我的日尕,還想讓我給他做事,他的目的至少達到了一半,我怎麼這麼輕易就上鉤了呢?是上鉤卻不算上當,畢竟是好事,是我心甘情願做的。一條河在它流向遠方時也許會經過一片爛泥灘,卻不能因為爛泥灘散發著惡臭而停下,或者回去,回不去啦,不答應他就等於違背自己,那又何苦呢?

接下來的幾天,父親奔跑在沁多縣和州府之間,遊說賽馬會的事。旦增書記有些猶豫,牧人喜歡賽馬會,參賽的、觀看的、會親訪友的,人來得肯定很多,但如果在沁多縣的地界上舉辦,出了問題就得由他負責,他很快要升任州委副書記啦,不想在這個時候做任何有風險的事。他說:「能不能放在別的縣,我們積極參加?」父親說:「沁多縣有阿尼瑪卿州最平坦的姜瓦草原,老年間的賽馬會都在這裡開,要是交給別的縣,那就太丟人啦。再說恰好這片草原屬於縣上,沒有承包給牧人,怎麼踩踏都不要緊。」旦增還是不肯點頭。好在有喜饒的支援,他是剛剛上任的副縣長,精神頭大,幹勁足,恨不得一天有一百零八個小時都撲在工作上。他按照父親的意思,給旦增書記說:「要是你讓我牽頭,我保證不出一絲一毫的麻煩,尤其是治安方面,出了事你把我抹掉。」縣上的治安由喜饒副縣長分管。這麼著,旦增書記勉強同意了。州委的王石書記倒是非常支援,一來有父親的說項,二來他也知道賽馬會在牧人生活中的重要程度堪比過新年,他可以藉此露露面——講講話,發發獎,獻獻哈達什麼的。父親說:「在過去的部落時代,賽馬會是頭人與頭人交往、議事、聯姻的機會,幾乎年年舉辦。公社化以後大部分馬匹歸了集體,分給個人做自留馬的都是劣馬和老馬,賽馬會也就銷聲匿跡啦。如今拾起來再辦,說明日子好啦,牧人高興啦,政府的工作有成效啦。」王石笑道:「就是這個意思。」又問,「這是州上舉辦的賽馬會,牧馬場怎麼辦?」父親說:「按規矩是擋不住的,誰都可以參加,就算老才讓親自騎馬賓士,決出名次來你也得認可,如同過去的部落時代,敵對的部落也可以闖進比賽,甚至會把賽馬當作戰勝對方的重要行動。」王石點點頭說:「參加可以,但不能讓他們出風頭。」

等賽馬會敲定,州政府已經給各縣下了通知後,父親騎著灰騍馬去了一趟牧馬場。灰騍馬是一匹不錯的馬,走動和奔跑都很有章法,有章法就不累,就會產生幾倍的耐力,能看得出牧馬場的馴馬員也一定很優秀。草原已是秋天的景緻了,綠色顯得老舊了許多,沒被牛羊吃掉莖稈的針茅草和早熟禾探出紫色和灰色的籽粒,一會兒趴下一會兒起來,讓風的存在變得有點邪惡。遍地都是正在失去美麗的風毛菊,狗舌草的花朵卻依然開得鮮豔,像是最後的掙扎,有點發怒的樣子。照耀父親的太陽比平時更快地掉進了山谷,他在馬上打著盹兒,連夜行走,第二天下午到達,丟下灰騍馬,跑進場部樓,一步三階地上了樓梯,一進老才讓的辦公室就說:「我今天來是要騎走日尕的。」然後拿出賽馬會的通知,放在了老才讓面前。老才讓拿起通知仔細看了看,哼了一聲說:「你要做好輸的準備。」父親不客氣地說:「你也同樣。」兩個人說著,來到了場部樓的外面。父親看大馬廄的門開著,便急不可耐地吹響了鐵哨。日尕跑來了,不是從大馬廄,而是從草原上。父親奇怪地咦了一聲。老才讓說:「它踢傷了一個馴馬員,踢傷了好幾匹我們的馬,我們怕它沒完沒了地踢下去,就把它放了出來。」「那它為什麼不去找我?」「我們也奇怪,好像它知道你還會來。」日尕身上的一根馬肚帶斷了,鞍韉歪斜著,被嚼子磨爛的嘴角流著血,韁繩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可以想見它爭取自由的搏鬥是多麼激烈。父親疼愛地卸掉嚼子,撫摸著它,接上馬肚帶,扶正了鞍韉。回去的路上,他沒有再上嚼子,就由著日尕自己走,說:「餓了你就吃,渴了你就喝,不急,慢慢走,你自由啦,就應該自由地對待自己。」

每年每年,草原總是從山腰的高處開始黃起,總會在同一時刻,自上而下地鋪排著明黃、淺黃、淡綠、濃綠、老綠這幾個層次,淋漓酣暢地塗抹著色彩,度過一段溫差急劇拉大的日子,然後用無數蜂蝶順著草皮低低的不甘退場的飛翔告訴人們:夏天結束了。但是今年沒有,該淺黃的沒有淺黃,大家都一起老綠著,突然就淡了,而淡綠也不僅僅是顏色的消退,更是牧草的稀疏,是土壤的裸露。每年每年,草總是從葉尖上開始黃起,然後等待著霜降,迅速地走向整體的枯黃。但是今年,很多草是從根部開始變黃的,牛羊幾次三番的撕扯,讓草根從土層裡升高了幾釐米,等不到霜降,就先自下而上地黃起來,好像不是天涼了,而是地寒了。鼢鼠和鼠兔前所未有地活躍著,它們雖然喜歡牧草稀疏低矮的草場,卻又需要獲取大量的帶籽牧草儲備過冬,所以就跑來跑去地格外忙碌。但似乎除了父親,沒有人注意到草原正在說話,仔細傾聽牧草的語言對那些激動地等待賽馬會的牧人來說,就像要求飢餓的牲畜剋制進食、節約吃草一樣不現實。好在還有老才讓種植牧草的計劃,還有父親準備豁出去一試的決心,還有一個秘密——賽馬會也將成為牛羊大收購的集會。

父親已經讓果果和桑傑出動了,開著車和摩托車滿草原跑,告訴所有遇到的牧人:如果你需要茯茶、香菸、白酒、冰糖、幹棗、白米、糌粑、氆氌、布料、漢衣、藏袍、水桶、臉盆、毛巾、肥皂等日用品,就請把錢準備好,「沁多貿易」將在賽馬會的現場提供最齊全的貨物、最周到的服務。很多牧人問:沒有錢怎麼辦?「你家這麼大的羊群和牛群,不是錢是什麼?就像流動買賣一樣,‘沁多貿易’會一邊收購牛羊,一邊出售商品。」「噢呀,噢呀,知道啦。」痛快的答應說明了他們對錢的認可,錢終於跟牛羊一起變成了真正的財富。果果和桑傑興致勃勃地回來後又開始擔憂:要是牛羊太多,該往哪裡放?父親便和他們一起去賽馬會會場的周邊看了看,確定東邊珠姆山的昂欠谷作為臨時的屯畜之地。昂欠谷像個大陶鍋,裡面長了不少鬼箭錦雞兒,這是一種毒草,有它的地方不可能成為牧人的草場,牛羊一般也不吃,它們的識辨能力比人強。父親說:「賽馬會以後得忙一陣子啦,僱人宰殺,僱車運輸。桑傑你去給晉美說,讓他趕緊和西寧聯絡,讓馬福祿做好接收準備。」「噢呀。」桑傑騎上摩托車就走了。誰也沒想到,第一個學會駕駛並委託馬福祿訂購了摩托車的,不是頓珠也不是晉美,而是桑傑。照他自己的說法:「來到城裡才知道,好好活人的時候到啦。」他的意思是,過去活得再好別人也看不見,最多有一兩個鄰居,還得逢年過節,騎著馬走半天才能到達,這時候新帽子已經舊啦。可是在城市,人的任何變化隨時都會讓人看見。穿得好是給人看的,吃得好是讓人羨的,說得好是讓人讚的,活得再好別人看不見那不是白活了嘛。桑傑的想法應該是許多牧人的想法,父親高興他們能有這樣的想法,樣板展示的作用越來越大啦,好日子就要開始啦,儘管草原一天天地衰敗著。每天每天,當桑傑開著摩托車,帶著卓瑪,從家駛向「沁多貿易」的大本營晉美商店時,縣城街上的人都會定定地看著,起初是驚訝,後來便毫不吝嗇地把羨慕的眼光、歡快的吆喝與響亮的口哨獻給了他們。父親說:「桑傑啦,賽馬會上你表演一下的要哩,把油加足,再準備一副頭盔。」「頭盔有,買摩托車時人家送的,就是不喜歡戴,戴上頭盔別人就不認得我啦。」「那就不戴啦,頓珠商店裡好像有風鏡,你去買一副。」又說,「角巴啦還得專門去接一下,就用你的摩托車,讓他和米瑪也坐坐。」桑傑說:「我已經去過啦,阿爸和阿媽朝拜阿尼瑪卿岡日去啦,說要多多地轉幾圈,肯定回不來。索南會來,還說要參加比賽。尼瑪要照顧牲畜,旺姆要照顧格列,都來不了啦。」父親問:「角巴和米瑪怎麼突然去轉山啦?是不是有什麼事?」「沒有吧,有的話家裡人會說。」父親又問:「索南劈刺怎麼樣?還有射擊?得好好練一下的要哩。」桑傑說:「我不是索南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舞跳得最好。」

沒有陰雨綿綿的賽馬會,沒有大雪紛飛的賽馬會,草原上的所有賽馬會好像都是麗日長天,因了馬的高貴,天總是眷顧著它們。太陽從珠姆山上升起,把金亮的光灑在了沁多縣南側平坦開闊的姜瓦草原上,「姜」是野驢,「瓦」是鹿,這裡本來就是奔逐競跑的天地。主席臺是提前三天搭好的,敞棚下彩色的卡墊擺了一排,搭了紅綢的桌子放了一張,麥克風上繫著潔白的哈達,繪著金龍的瓷碗裡盛著清澈的青稞酒;跑道是檢查過五六遍的,填實了所有會別斷馬腿的鼢鼠洞、鼠兔洞和旱獺洞,有射擊道、劈刺道、障礙道、跑馬道、哈達道,白石灰畫就的起跑線和終點線上,都有一個大大的卐或卍字,它是太陽的象形字,是吉祥光亮的意思。藏族人都知道,這個字必須寫端寫正,中間的十字一定不能歪斜成×,那樣就成邪惡的象徵啦;帳房在不斷增加,一個星期裡天天都有新帳房出現在跑道四周的原野上,多數牧人是提前到達的,等到各縣紮起政府帳房,試圖把自己縣的牧人攏到一起時,已經來不及了,一望無際的帳房城正在覆蓋姜瓦草原。賽馬會組委會主任喜饒副縣長坐著一輛草綠色的北京吉普,到處跑動著,想勸說牧人們以縣鄉為單位重新選址紮營。父親見了說:「這又何必呢?夾雜有夾雜的好處,大家互相不熟悉,要是一個縣一夥一個鄉一幫,反倒容易起鬨鬧事。」喜饒想想也對,就照這個意思給王石書記說了。王石深以為然:「你年紀輕輕的,想得挺周到。」王石是提前一天到達的,心情放鬆地走動在帳房之間,跟這個聊,跟那個笑,和藹可親得像個與世無爭的老牧人。

賽馬會上午十點開幕。各縣的領導加上州委的領導,滿滿地坐了一主席臺,卡墊不夠,就乾脆坐在了臺沿上。開幕式由旦增書記主持,王石書記講了話,最後端起金龍瓷碗,用右手食指(而不是無名指,角巴見了肯定會糾正)朝上朝右朝下彈了三下,以示敬了天地人,然後放在嘴邊抿了抿。組委會主任喜饒宣佈比賽規則,規則連帶著習俗,其實是不用說的,牧人們都懂得。之後,沁多學校的學生在賽場中心表演了歌舞,這是喜饒給我打電話後,我讓藏紅花挑人排練的,也讓她帶著學生去了。

節奏明快的伊舞裡又加進去了一些卓舞的動作,豪邁中有優雅,雄健中有柔美,從始至終伴隨著或激越或舒緩的鼓點,跳得觀眾一個個熱血沸騰,情緒高昂,都在賽場外面三五一堆地跳起來。喜饒激動得在臺上蹦躂著,完全不像個領導。他說當年強巴老師當校長時我們就跳過這種伊卓混搭的舞,大家都說好,現在跟過去比,又有進步啦。歌舞剛剛結束,學生們正在下去,就有一群騎手賓士而來,從主席臺前跑過,跑出去一圈又回來,筆直地站在了馬背上,而奔馬的速度卻絲毫未減,頓時引來一片喝彩聲。接著又是馬上倒立、鑽馬腹、倒騎和躺騎等表演。王石問:「這是哪個縣的?」喜饒說:「不知道,按程式沒有這個表演。」王石笑了:「踴躍得很嘛,自動參加。」又問各縣的領導,「是你們誰的騎手?挺厲害嘛。」領導們互相看看,都說不認識。王石奇怪地嗯了一聲。旦增書記說:「你們看,那匹青花馬,簡直挑不出毛病來,還是匹兒馬。」青花馬的騎手縱馬來到主席臺前,一腳踩鐙,一腳鉤住鞍頭,探出身子,一伸手端走了金龍瓷碗,將王石抿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繞著圈跑回來,把碗輕輕放回到桌子上。看到的人為他叫好。王石不禁問道:「你是哪裡的?」騎手喊一聲「拉加囉」算是回答,然後揚長而去。其他幾個騎手跟上他,很快消失了。王石扭頭望了一眼隨他來的州公安局的局長,小聲說:「你派人去了解一下。」

開幕式後縣上來的領導都回到各自的帳房裡去了,主席臺上只剩下了州委的領導和沁多縣的領導,大家你推我讓地開始喝酒。喜饒來到起跑線上組織比賽,騎手們漫不經心地做著賽前準備。不參加比賽的牧人則去了「沁多貿易」分佈在賽場周圍的四個購銷點,賣牲畜的賣牲畜,選貨物的選貨物,錢在這邊進,又在那邊出。大家擠來擠去,舉著錢互相傳染著購物的歡喜,很多人都是看別人買什麼自己也買什麼,等兩手提滿了東西,才想起自己原本只是想買一塊肥皂。可是既然賣牛羊得到的錢還能買些別的,就完全沒有必要把錢裝在身上了。再說很多時候並不是需要或者缺少在幫助他們挑選貨物,而是羨慕,尤其是當他們瞧著桑傑和卓瑪時,就再也沒有能力拒絕購物的誘惑了。眼睛和嘴巴都在說:桑傑啦或者老闆啦,你的這一身穿相好唄,深紫的條絨飾面的羔皮藏袍,袍襟、袖口、下襬都有一拃寬的仿狐皮鑲邊,腰帶是墨綠綢子的,紮了兩圈還有餘,一邊掛著瑪瑙珠鑲飾的腰刀,一邊掛著也是瑪瑙珠鑲飾的火鐮,中間是綠松石嵌面的銀質子彈盒和護身的嘎烏,傘蓋形的嘎烏鍍了金,鑲著珊瑚,嵌著珍珠。頭上是軟硬適度的白色禮帽,金紅的雲紋綢箍著帽筒;腳上是閃閃發亮的牛皮直筒馬靴,美觀大方,一看就是蒙古人製作的上等好貨。更有脖子上的項鍊讓他變得格外尊貴:一串是蜜蠟石的,一串是松耳石的,一串是檀香木的。再看卓瑪,本不是天上的人,但穿上了天上的衣袍,也就變成天上的人啦。輕軟光滑的獐皮藏袍上,是水獺皮的鑲邊,腰裡繫著耀眼的鉚嵌著銀銙的皮帶,一圈綴著七顆豔紅的瑪瑙石,皮袋上垂吊著銀質的刻有屬相的珞熱和雕有祈福真言的珞瓏,還有同樣也是銀質的奶桶鉤,嵌著兩顆蜜蠟石的嘎烏則是心形的,戴在齊腰的地方。她把細密的髮辮裝在絲綢的琥珀球裝飾的辮套裡,頭戴昂貴的金華帽——淺黃花紋的綢子蒙面,藏狐皮圍簷,腳穿牛鼻子靴,紅氆氌做靴筒,軟羊皮做靴臉,黑油牛皮做靴頭,靴口還有綵緞纓穗的裝飾。但相比於她的項鍊,這些都不算什麼,項鍊戴了九串,分別是絲線翡翠的、紅色珊瑚的、綠色松耳石的、淡紅琥珀的、黑色貓眼石的、白色珍珠的、純色青玉的、金鍊狼牙墜的、棕色蟲石(昆蟲化石)的。她的佩戴幾乎就是個珠寶店,牧人們迷醉地欣賞著,看到被欣賞的寶物貨攤上都擺著,就趕緊挑選,紛紛掏錢。

但據說在整個賽馬會上穿戴最好的還是果果,他在嶄新的羔皮、獐皮、水獺皮合一的藏袍上掛上了比別人更多的佩飾,有嘎烏、腰刀、火鐮、子彈盒、珞熱、珞瓏、針線盒、袍扣、奶桶鉤、印章盒、鑷子盒,以及用於解繩結的銀子包嵌的黃羊角解錐,且都是鑲嵌了寶石金銀的。有人問:「你怎麼把女人的也戴上啦?」他說:「男人眼裡我是女人,女人眼裡我是男人,好看不好看?把牛羊多多地賣掉的要哩,你和家裡人戴上這些寶物,才算真正的幸福啦。」前來賣畜購物的牧人,男男女女多數穿的是光板老羊皮袍或粗氆氌袍,佩飾也簡單,嘎烏、腰刀、奶桶鉤而已,看到人家披掛了這麼多,心裡就癢癢起來。果果的購銷點上,生意做得最好。下來是穿戴第二的頓珠和穿戴第三的晉美,桑傑和卓瑪穿戴第四,購銷點上的生意也是紅火第四。但桑傑和卓瑪已經很知足了,僅僅過了一個多小時,掙來的錢就多得鹿皮口袋裝不下了。他們後悔沒有多製作幾個鹿皮口袋,因為只有在鹿皮口袋裡裝錢,錢才會越積越多。在果果的購銷點,有人貪饞地盯著他的鹿皮口袋大聲說:「我什麼時候有這麼多錢就好啦。」果果說:「只要肯賣掉牛羊,你的錢肯定比我多。」「後悔死啦,牛羊沒有趕來。」「你可以賒賬,也可以去縣銀行貸款。」「賒賬和貸款是什麼意思?」賽馬會悄然普及著錢的意義,讓牧人們看到,原來自己也可以過一種比過去比別人更好的生活,更好生活的來源不是牛羊而是錢,啊嘖嘖,錢。不斷有僱請的員工把收購的牛羊趕往珠姆山的昂欠谷。果果望著遠去的牛羊,盤算著這些牛羊經屠宰運往西寧後還可以掙一大筆錢,高興得跳了幾下鍋莊,撲過去開啟了卡車的音響。嶄新的卡車是貸款買來的,已經跑了好幾趟西寧。購銷點上響起了歌聲,是一首歡快的藏歌:

在飄起炊煙的時候,草原颳起一陣風,

把炊煙一時吹到東山,一時吹到西山。

在想起愛人的時候,心裡颳起一陣風,

是東山的愛人好,還是西山的愛人好?

2

雄壯的牛角號吹響了,比賽就要開始。牧人們紛紛過來,簇擁到了賽場周圍。起跑線後面,馬頭攢動。每項比賽參加的人數不一樣,最少的有七組,最多的有二十七組,每組都是七個騎手,七是單數,單數為祥。最先開始的是走馬賽,大走一百米,小走一百米,碎步流火一百米,快步健走一百米,剩下的距離是自由行走,以沒有走錯步子且最先到達者為勝。參加這個專案的一般都要參加最後的也是最為緊張激烈的跑馬賽,跑馬賽的第一名才是整個賽馬會的第一名,所以走馬賽基本是賽馬會的熱身和亮相,最好的馬都將在這裡出現並讓人們記住,以便加油或者打賭。父親抓鬮抓到了第四組,他騎著日尕一進入觀眾的視野,就引來一片議論聲。許多人還記得,二十多年前初出茅廬的日尕就是在姜瓦草原的賽馬會上取得了第一名,那時候它好像還沒長熟,是個駒子,有些膽怯和害羞,一驚一乍的,卻還是憑著一種渾然天成的能力,在角巴德吉的駕馭下,超過了所有的好馬。而現在的日尕,已是歲月裡的中年人,成熟、老練、高視闊步而又含頦收斂。人們富有節奏地喊起來:「日尕,日尕。」日尕知道在喊自己,不時地看著馬背上的父親,像是說:瞧瞧,我的名氣有多大。而父親的注意力卻在別的馬上,好幾匹馬他從未見過,是鄰縣牧人的,還是牧馬場的?好像跟牧人無關,那匹青花馬的騎手,藏袍上怎麼繫著黃腰帶?黃腰帶應該是牧馬場剛剛建立時公家的配給。可要是這些好馬都屬於牧馬場,他在大馬廄裡怎麼沒看到呢?他渾身一抖,頓時就醒悟了:還有更出色的馬匹被老才讓藏在了大馬廄之外。他抓起一把日尕的鬃毛,又甩到馬脖子上:「日尕啦,我們大意不得,恐怕要拼一拼啦。」尤其是那匹青花馬,個頭、毛色、身段、四肢的優秀以及睥睨一切的樣子,都不亞於日尕。

隨著一聲吆喝,第一組的比賽上場了。七匹馬的大走和小走速度幾乎一樣,但到了碎步流火走,青花馬就一下超過了所有的馬,接著是快步健走,青花馬依然領先,到了自由行走階段,就成了一馬當先,餘馬望塵莫及。很快輪到了父親的第四組,日尕一直走在最前面,它的勝出毫無懸念。等到走馬賽二十一組全部結束,已是太陽西斜,二十一匹小組第一名,開始了新一輪角逐。日尕似乎有點漫不經心,大走時步幅開闊,穩健流暢,卻怎麼也無法走在最前面,穩穩當當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偉岸健碩的棗騮馬。到了小走,領先的又變成了青花馬。等到了碎步流火走,領先的又換成了棗騮馬。但是日尕正在超越,它的四蹄之下是真正的流火,一如激水奔湧,嘩嘩地動盪著,追上了,就要追上了,突然步伐又變得大氣而緊湊,父親給它的快步健走的指令讓它忽地揚起了頭顱,就像一座山的移動,是最沉厚的山,是最快捷的山,是引領眾山的第一座山。接著是自由行走,日尕搖晃著尾巴慢下來,眼睛後視著,看到騎手正在揮鞭加速,棗騮馬和青花馬就要攆上來,便抬腿奮蹄,以風過山谷的姿態,帶著鼻息的呼嘯,大步流星朝前走去。終點線的石灰上,燦爛的陽光和莊嚴的卐字元同時照耀著它,它張大鼻孔,咴咴地叫著,告訴人們,它是第一,走馬賽的第一。它走向有人捧過來的哈達:戴上吧,給我;戴上吧,給我的主人。

觀眾的唿哨就像風的鳴叫,「日尕」聲喊成一片。主席臺上,王石站了起來,他的興奮帶著內心的真誠,發光的眼睛裡滿滿都是對競爭者的輕蔑:比下去,比下去,一定要把挑戰者比下去。公安局長已經瞭解清楚,那匹挑不出毛病的青花馬,那個在開幕式上喊著「拉加囉」離他而去的騎手,來自牧馬場。因為有牧人可以證明:就是這些人搶了他家的牛羊,佔了他家的草場,他恨不得撲上去拼命。王石說:「你們盯著青花馬,看牧馬場的人把帳房紮在哪裡。」局長派人去了,很快就回來覆命:跟丟了,一比賽完,牧馬場的人就賓士而去,消失在密密麻麻的帳房人群裡。王石眺望遠方,姜瓦草原這麼大,人和馬這麼多,消失幾個人幾匹馬就像雲天裡消失幾朵雲。但他還是想試試看:「多派幾個人,繼續找。」局長問:「找到了怎麼辦?總不能阻止人家參加比賽吧?」「當然不能,但要是他們得罪了牧民群眾,牧人合起來跟他們斗的話,我們就只能勸他們離開了。」

牛角號再次響起來,下一個比賽專案是障礙賽,賽馬們紛紛走向早已設立好障礙的跑道。只見遠處煙塵升起,幾匹快馬奔跑而來,漸漸近了,便看清是矯健的青花馬,跟著它的還有走馬賽中表現不凡的棗騮馬和一匹第一次出現的豹子花。日尕一見它們就亢奮得跳起來,幾乎掀翻父親。父親拉緊韁繩,瞧著那匹豹子花,跟日尕一樣心裡一陣激動:眼似銅鈴,耳如楊柳,胸廓疏朗,腹下平滿,肋部穹隆,肌肉滾直,看上去是比青花馬還要完美的一匹兒馬,相比於日尕,怎麼說呢?老虎對老虎,獅子對獅子。牧馬場居然藏匿著這麼好的馬,看來老才讓不是吃素的。喜饒一一詢問騎手:「哪裡來的?」等問到青花馬的騎手,得到的回答是:「從雪山來。」「哪裡的雪山?阿尼瑪卿州有幾百座雪山。」「不,只有一座,那就是瑪沁岡日。」接著,棗騮馬和豹子花的騎手也都說來自瑪沁岡日。喜饒望了一眼父親。父親說:「別磨嘰啦,抓鬮吧。」結果父親和青花馬都抓到了第一組,棗騮馬抓到第八組,豹子花是最後一組。父親來到起跑線上,望著前面的障礙,再看看隔著兩匹馬的青花馬,小聲說:「日尕啦,我不擔心你的快,也不擔心你的穩,就擔心你的輕敵。你不是最好的,不是最好的。」日尕聽懂了,不服氣地伸伸脖子,張大鼻孔,撥出了一口粗悶的氣。有人喊:「一、二、三。」之後尖厲的吆喝再次出現,所有的馬幾乎同時衝了出去。青花馬跑在最前,跨過第一道障礙木頭的高欄後仍然領先。第二道障礙是陡坡,中間有一處幾乎是直立的高坎,也就是說在上坡奔走的同時還要跳上高坎。幾匹馬在高坎前失敗了,只好中途退場。青花馬跳起來,輕鬆地跨上高坎,然後奔騰而下,緊隨其後的自然是日尕。日尕直衝前面的深溝,深溝寬約五米,它必須飛起來,把長而密的鬃毛當作翅膀,再甩起尾巴保持飛翔的平衡。它做到了,等它穩穩落地時,同樣飛起來的青花馬卻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最後的障礙是牛糞點燃的火網,日尕迅疾穿過,青花馬雖然還在跑,卻已經落下了一馬之遙。

分組賽在牧人們興趣不減的觀賞中繼續著,當太陽西斜、黃昏的血色佈滿了西天邊際時,最後一組中輕鬆勝出的豹子花威風凜凜地站到了決賽的行列裡。日尕乜斜著它,急不可耐地捯動著蹄子。父親說:「穩住,穩住,一定不能出現青花馬那樣的失誤,它是想飛得更高更快,結果就落地不穩啦。」日尕的左邊是棗騮馬,右邊隔著三匹馬是豹子花,也都是迫不及待的樣子。喜饒喊著:「往後往後,蹄子都踩線啦。」日尕被父親指揮著,原地轉了一圈,重新站到了起跑線上。幾乎在同時,比賽開始的吆喝出現了。豹子花豹子一樣躥了出去,還沒到高欄跟前就一躍而起,它躍起的跨度很大,落地時遠遠離開了高欄,繼續往前跑,陡坡和高坎對它幾乎不是障礙。但是它有豹子般的花紋,似乎也有豹子般的脾氣,對始終緊隨其後的日尕和棗騮馬十分氣惱,竟發出一聲嘶喊想威脅它們停下。棗騮馬嚇了一跳,明顯地落後了。但見過世面的日尕並不吃它這一套,就在它發脾氣的瞬間,騰飛而起越過了五米寬的深溝。豹子花的飛起比它還要早,但也許就是早了一點的緣故,落地時右後蹄踏在了溝沿上,它沒有趔趄,也沒有摔倒,速度卻因為自信心的受損而慢下來。日尕轉眼領先了,風中的火網在跳躍中迎接著它,它衝了進去,又一次毫髮無損地衝了出來,黃昏就在這個時候用黑紅的雲霧遮去了太陽的光輝,終點線上的卐字元被日尕的前蹄踩得粉碎,它所蘊含的吉祥隨著濺起的灰土撲到了馬肚子上。又是第一,日尕啦。兩個人跑過來,給日尕和父親戴上了哈達。父親摩挲著哈達,驕傲地望著觀眾。觀眾喊起來:「日尕,日尕。」日尕精神抖擻,帶著父親趾高氣揚地走向人群,又走向所有到達終點的參賽馬。豹子花和棗騮馬都有些沮喪,尤其是年輕的豹子花,低著頭,嗅著地上的牧草,假裝餓了要吃草顧不上理睬別人的樣子,而溼汪汪的眼睛卻羨慕地瞅著渾身沒出一滴汗的日尕。父親看著豹子花,心說多好的馬呀,可惜沒有般配的騎手。馬和騎手是這樣的:當一匹天賦異稟的好馬從頭到腳都在流淌驍勇強悍、逐日追風的氣質時,騎手就必須訓練出它的另一種品行——沉著、內斂、穩健、忍耐、忠主、友善、大度、厚道,否則就是有馬威而無馬品,而馬品一定是騎手人品的體現。豹子花不是速度不及,而是馬品不及。他想問問牧馬場的騎手:你們的場長老才讓來了沒有?豹子花的騎手扭頭不看他。有人催促道:「快走吧。」青花馬帶領著棗騮馬和豹子花飛馳而去。不遠處,兩輛吉普車跟了上去。天緩慢地黑下來,這一天的比賽結束了。

夜晚的賽馬會變成了酥油燈和牛糞火的海洋,天空把點燃交給了大地,星宿連著星宿,在姜瓦草原的坦蕩裡,組成了無數個太陽系和偌大的銀河系。馬匹在安靜地吃草,不時地打著響鼻,那是在向同類打招呼。在地底下貓藏了一整天的鼢鼠、鼠兔和旱獺大著膽子走出洞穴,在帳房之間警覺地竄來竄去,有時也會停留在馬腿下面,好奇地打量著緩緩移動的蹄子。一隻受到驚嚇的兔子飛竄而去,闖進了帳房,一看不對勁趕緊又跑出來,被一隻藏獒一口咬住了。藏獒的叫聲此起彼伏。牧人們圍坐在帳房裡或露天地上,吃著糌粑和肉,喝著酥油茶和酒,欣賞著白天從購銷點買來的貨物。尤其是買了珠寶的人,愛惜地摩挲著,發現那些寶物在燈火下變成了另一種色澤,神秘而親切。他們喜歡翡翠的軟滑、珊瑚的柔硬、綠松石的凹凸、琥珀的綿潤。他們把貓眼石舉在眼前看了又看,久久地盯著貓眼,貓眼也盯著他們;把珍珠貼肉放在胸脯上,揉來揉去,覺得這樣就能使它把福氣帶給自己;把狼牙的墜子捂在臉上,從額頭劃過下巴,以為這樣就能讓避邪禳災的作用發揮到極致,並給自己增添霸氣。他們不理解石頭裡怎麼會有蟲子,只用一種崇拜神奇的心情,把它當作有生命的靈物,輕輕地捏起,看了又看。從古到今,都是寶石撫慰著藏族人的心靈,照耀著他們努力發光的生命,都是寶石滋潤著他們的幸福,讓人生的色彩變得堅固而多樣,都是寶石帶著華麗而芬芳的氣質,裝扮著生活的面影,消解著無盡的悲苦和艱難,讓日子在流逝中濾淨暗淡、雜亂、失望,只留下純粹和光亮,附麗著他們對生活的珍惜和對明天的信任,勇敢地走過今天。今天的寶石是最美的,請讓我捧在手上,請讓我掛滿胸膛,請讓我把它藏在愛人的眼底和心的甜蜜裡;今天的笑聲是最敞亮的,能聽得見心的喜悅在汩汩流淌。他們無休無止地談論著今天的一切:開幕式、「沁多貿易」的購銷點、賽馬的情形,日尕,日尕,還是日尕。不過他們也看好青花馬、棗騮馬和豹子花,都有痛徹心扉的遺憾:我怎麼就沒有一匹這樣的馬?說著免不了跳舞唱歌,一叢叢的伊舞之花盛開在夜空下,歌聲卻飛翔而起,都能聽到拍打翅膀的聲音:

長長的河水浪裡有浪,

綿綿的山脈峰中有峰,

藍藍的天上雲後有雲,

燦燦的夜空星外有星,

眾生的世上人上有人,

草原的駿馬駿中有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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