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鳥的一生只保留一聲啼叫,
如果天的一生只保留一陣雷鳴,
如果愛的一生只保留一句話語,
我不知道除了扎西德勒還會是什麼。
1
父親把桑傑留下了,負責牛羊的屠宰和皮張的鞣製。桑傑僱請別人,自己也動手,一個月後把他趕來的活牛活羊全都變成了可以批發零售的肉,接著又讓送肉的果果從西寧買來幾個大鐵盆和芒硝、明礬什麼的,開始將乾硬腥臭的生皮變成柔軟光亮的熟皮。父親說:「我們積累的皮張太多,你恐怕得長年累月幹下去啦。這樣行不行,你掙的錢已經不老少,就在縣城蓋一座房子吧,把卓瑪和多吉都接來,你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多好啊,就像城裡人一樣。」桑傑一向聽從父親慣了,想都沒想就說:「噢呀。」父親就去圈地和僱人挖地基,果果在運輸站僱了卡車,去西寧拉運磚瓦木材,還請了木匠和泥瓦匠。一個月不到,桑傑的新家就起來了,坐北朝南一溜兒三間平頂的藏式碉房,外帶廊簷和右耳房,耳房是桑傑要求加蓋的,他希望父親住過來,天天睡在晉美商店總不是個事。挨著耳房是敞開的牛棚和馬廄,還修了封閉式的廁所。之後又規劃了院子,修了院牆和院門,還在門楣上雕了幾朵蓮花和兩個象寶的頭。來來往往的人都好奇地看著,有打聽誰家蓋房子的,卻沒有一個人過來干涉,即便政府的人、派出所的人,也只關心蓋房子得花多少錢,然後就是感嘆:「你們哪來這麼多錢?」草原的遼闊、人口的稀少、地表的荒涼,讓人很容易忽視土地的價值,只要不佔用牧人承包的草場,蓋幾間房算什麼?縣城周圍,到處都是芨芨草沒膝的空地,包括政府在內,沒有人說那是不能動的。父親打電話把喜饒從縣政府叫出來,讓他找機會故意在旦增書記面前提到有人蓋房子的事。反饋的資訊讓他呵呵一笑,旦增書記說:「縣城又大了一點點,人口又增加了幾個,好啊好啊。」父親覺得既然沒人管,何不接著再蓋呢?他對頓珠和晉美說:「你們要是有錢,就先把房子蓋起來,現在是最好的時候,誰知道將來會怎樣。」又對果果說,「你掙的錢呢,想幹什麼?拿出來變成房子吧,不夠的話我再給你添些,張麗影不能一年四季都住在生別離山,休假時你得把她接到縣城來。」果果說:「苗醫生呢?你就不想把她接出來?」「她跟張麗影不一樣,她是所長,一兩天可以,出來時間長了肯定不行。」果果又去過幾次生別離山,放心大膽而又規規矩矩地跟張麗影接觸著。父親坐著他的車也去過一次,還是沒見到母親。張麗影說:「我們所長把預防看得比治療更重要,又去跟牧人在一起啦,到底去了哪裡我們也說不上。」父親很失望,也沒有多想,跟一直在生別離山醫療所的眼鏡曼巴說了些話,就又回到了縣上。
父親和桑傑把卓瑪接來了,一起來的自然還有多吉、幾隻羊、幾頭犛母牛。卓瑪沒來過縣城,走過街道時膽怯得都不敢多看,頭一直是低著的;多吉有些緊張,敵意地瞪著迎面走來的人,緊緊跟在父親身邊。父親給它說著話,要它千萬別撲過去咬傷了誰。倒是牛和羊顯得見多識廣,該咩就咩,該哞就哞,見到路邊的草,還會撕扯幾口。進了院子後父親說:「多吉啦,你現在是縣城的藏獒,不能再自由散漫,跑來跑去啦,得把你拴住。」多吉反抗了幾次,才允許父親用繩子套住脖子,拴到院牆角落的一塊石碓上。卓瑪是第一次住房子,這兒看看,那兒摸摸,不知如何是好。桑傑拉開了窗簾,明淨的玻璃讓她驚叫一聲,又教她如何用牛糞點著鐵爐子,如何使用桌子和椅子,如何關門開門。父親說:「讓央金回來教教你,你就什麼都會啦。」晚飯是父親做的,一大鍋羊肉面片,配上辣椒和醋,吃得卓瑪滿頭大汗。吃完了她望著地面說:「沒有鋪的氈,怎麼睡覺啊?」桑傑拍著鑲了木邊的火炕說:「你眼睛不會往上看嗎,這裡才是睡覺的。」卓瑪摩挲了一下炕氈,又捏了捏疊起來擺放在一側的被褥說:「你過上頭人的日子啦。」她想起從前,角巴家也是有花被子的,沿著帳壁擺了長長的一溜兒,後來被子代替毛氈成了鋪地的,幾年後就變得又糟又爛,搬家的時候攏不起來,只好扔掉了。這天晚上,卓瑪第一次睡在了炕上,總感覺懸在半空裡,翻來覆去一晚上沒睡著。桑傑說:「慢慢就會適應,炕裡冬天要煨火,睡幾年,你的關節就不疼啦。」卓瑪說:「旺姆不光腿疼,腰也疼,家裡要是有炕就好啦。」桑傑說:「以後我要讓全家都睡上炕,你信不信?」
第二天吃了早飯,父親便攛掇桑傑帶卓瑪去了晉美商店。他們在那裡買了臉盆、毛巾、肥皂、牙刷、牙膏、襯衣、襯褲等,就要走,父親說:「別急啊,你讓卓瑪自己再看看,還需要什麼?」卓瑪看來看去挑了一條翠綠的頭巾、一把梳子和一個圓鏡。父親靈機一動:百分之九十九的牧家女人沒有機會來縣上進商店,但並不能證明她們什麼也不需要。要是把貨物運到牧人的帳房前,她們還能視而不見?關鍵的一步是不要牛羊只要錢,要讓牧人們看到錢的意義。也就是說,「沁多貿易」完全可以一邊收購牛羊,一邊出售貨物,你不願意賣掉牛羊,那就別想得到貨物。父親讓卓瑪先別走,又去把頓珠和果果叫來,大家商量了一通,都覺得這個辦法好。晉美說:「正好果果有車,可以開著走家串戶,但恐怕還得一個人。」父親說:「我看還得兩個人,你們覺得誰去合適?」頓珠說:「那還有誰,你和我,或者晉美。」父親說:「你和晉美都是商人,滿臉虛笑,牧人一看就不敢靠近啦,最合適的兩個人應該是桑傑和卓瑪。」桑傑和卓瑪驚訝得面面相覷:我們去?父親說:「第一你們是牧人,牧人相信牧人;第二你們是第一批有了錢的牧人,可以起個示範作用,言傳不如身教嘛。」桑傑說:「可是我們不會做買賣。」父親說:「誰說你不會,你比誰都會,當初的畜產品站,誰能想到賺了那麼多錢,辦了那麼多事?」桑傑哭喪著臉說:「我不是畜產品站我不知道,當初扣了一頂投機倒把的帽子,受審坐牢,低頭認罪,吃辛吃苦,沒消停過,現在想起來還害怕。要去的話你得跟著,我一個人怎麼敢?」父親說:「噢呀,我也去。現在要做的事,就是置辦服裝,桑傑、卓瑪、果果,你們三個人要穿上最好的皮袍和靴子,戴上最好的帽子和首飾,讓牧人們一看,不用說就明白,還是有錢了好,這叫樣板展示。至於貨物嘛,賣多賣少不要緊,要緊的是要讓牧人們願意賣牛賣羊。」但是父親最終沒有去成,洛洛來了,帶來一些麻煩事,他得幫他拿主意。「沁多貿易」名噪一時的流動買賣和樣板展示主要還是桑傑、卓瑪和果果搞起來的。
洛洛在西寧待了一陣子,惦記著學校,就往回跑,回來上了兩天班,又放不下央金,整天混混沌沌什麼也幹不成,就又去了西寧,沒待幾天,想著學校這個階段的工作無頭無緒,該結束的沒結束,該開始的沒開始,又急急忙忙回來了。回來幹什麼?腦子忽而空白忽而麻亂,晚上想著明天如何如何,醒來又想算了算了。擴建的事、修公路的事、通公共汽車的事就都擱置了起來。學校就一個副校長藏紅花,教務長一直空缺,能維持正常的教學和生活就不錯了。到了這邊想那邊,天平漸漸傾斜,央金越來越重了。他和央金都說著同樣的話:「我對不起你。」然後就是真相浮出水面,她誠實地告訴了他一切——她跟團長的關係、墮胎的巨大陰影、悔恨的日日夜夜。他沉默著,既沒有指責,也沒有寬恕,但內心的波浪卻能讓生活變得顛三倒四卻又目標明確。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在乎過央金,在乎過她的愛的純潔。但又覺得這不是她的過錯,他對她只是一種剝奪幸福的存在,而不是給予和成全,而她卻像犯了罪一樣一再地追問:「你能原諒我嗎?」他先是不回答,後來又說:「是你應該原諒我,我留給你的時間太少太少啦。」這之後,似乎兩個人再也沒有一點點互相的埋怨,默契的眼神,默契的動作,默契的心靈依託,好像他們之間從來都是這樣,帶著陽光雨露的清透,沒經過迷霧和風暴,不知道驚懼和吹打是什麼。只要有機會,央金就會化骨成水,纏繞在洛洛身上,柔曼地表達她的懺悔和愛意,她發現自己從來沒有不愛過洛洛,就像她從來沒有真愛過別人,臨時的驛站永遠不能代替長久的家,流水是流水,湖海是湖海。洛洛啦,我愛你。她用城裡人的表達一再地讓洛洛驚異和陶醉。洛洛說:「我來啦,你就什麼也不用怕啦。」央金說:「我不怕,我現在天天都是正大光明地進進出出,誰能說我什麼?我挺著,挺著,好像已經挺過來啦。」挺挺拔拔的央金,穿著一雙洛洛送給她的藏式馬靴的央金,這個階段打扮得格外漂亮的央金,總是在歌舞團那些慣於說閒話的人面前仰頭走過。藏族人是好面子的,草原人是活臉皮的,至於打胎後的贖罪以及祖先的教誨,就像一塊值不了幾個錢的糟氆氌,該是丟掉的時候啦。央金啦,你別撿。洛洛啦,你別撿。央金朝那些人微微一笑,帶著洛洛送給她的坦蕩,娉婷而來,嫋娜而去,碎了一地的閒話突又重新組合,指向了團長。
團長黯然退場,他離開市歌舞團,調到別處去了。來了一個新團長,女的,喜歡鳥鳴一樣說話,大家就叫她鳴團長。她把全團人員召集到排練廳裡說:「目前歌舞團的日子已經不好過了,民間團體的演出越來越多,他們靈活、自由、開放、多樣,瞭解演藝市場,老百姓尤其是年輕人喜歡什麼他們演什麼,加上卡拉ok的興起,擠得我們喘一口氣都很難了。而大家好像什麼感覺也沒有,仍然以老大自居,瞧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不僅沒有一點點危機感,還鬧出許多烏七八糟的事情來。我今天告訴大家,上面已經有精神,所有的文藝演出單位都不可能旱澇保收,大鍋飯的時代就要過去了,誰不掙錢誰就是給國家添麻煩,省歌舞團已經開始精兵簡政,還規定了三不演,不演觀眾不歡迎的節目,不演不掙錢的節目,不演只為少數人服務的小舞臺小劇場節目。我去看了人家新近排練的幾個節目,請的是北京導演,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原來舞臺上演出的也可以不是藝術,那些人就像瘋了,亂吼亂叫,亂蹦亂跳,服裝就更不用說了,從來沒見過。我傻呵呵地問,你們沒有演出服裝是不是經費有限。導演說不穿服裝是最好的服裝。看來我們落後了,得打起精神來,迎頭趕上。」之後她輪番把包括央金在內的幾個骨幹叫到辦公室談話,讓他們好好上班,拿節目,拿效益,拿知名度,對於一個演出單位和一個演員來說,知名度就是一切。然後指著央金說:「尤其是你,能力那麼強,不能再渾渾噩噩,要麼你給團裡爭來榮譽,要麼給我走人,我不在乎你跟前任團長的關係,但你也得拿出行動來徹底跟過去決裂。」
這番話說得央金立刻萎靡不振了,讓她內心焦慮的還有似乎放下了其實並沒有放下的贖罪感,打胎等於殺人的祖先遺訓總會跑出來糾纏她,讓她噩夢連連。恰好洛洛在西寧,無意中發現她的枕頭底下再次出現了安眠藥,便追問起來。央金說了鳴團長的話,也說了她的抑鬱。洛洛半晌無語,知道該是自己做出決定的時候了,要麼丟開西寧的牽絆,不顧一切地回學校繼續當校長,實現他擴校建校的全部計劃,要麼離開沁多,來西寧陪伴併成全央金,讓懸空的愛落實在大地的巢穴裡。夜深人靜,他從窗戶里望著黑藍的遠方,望著星空用金色的網格連綴起來的無限渺茫,心說他怎麼可以放棄學校呢?閉上眼睛都是滿地活蹦亂跳的孩子,那些扎著紫色腰帶的小藏袍們、換上漢族人的衣服褲子跑起來更加敏捷的搗蛋鬼們,就像落地的星星閃著亮眼的金光。課間休息時那一片平地而起的喧譁迷人而眩暈,聲音的碰撞斑斕到七彩紛呈,尖叫,吶喊,歌唱,歡笑,自發的見縫插針的鍋莊和伊舞,手拉手組成的圓圈越來越大,兩圈、三圈、四圈、五圈,塵土飛揚,一個個把小靴子跺得就像他們的阿爸阿媽,突然上課鈴響了,一鬨而散,像下課時爭先恐後跑出教室那樣,現在又爭先恐後跑回了教室。校園一下空曠了,似乎只剩下了一個人,在迅速落地的塵埃裡環視著寂靜的校園,那就是他,他總會在這個時候匆匆穿過校園,有那麼多事要辦,他得抓緊。可是到了下一個課間,他又會放下手頭的一切,從辦公室出來,讓孩子們的身影在眼前身後竄來竄去,聽聽不時傳來的喊聲:「校長好。」他答應著,想起從前自己做學生、父親當校長時的情形,會心一笑。喧騰的地方還有食堂,還有周末的操場舞會和上午的課間操——是他的編創,帶著舞蹈動作的廣播體操讓女同學婀娜多姿,讓男同學剛健有力,身體就像隨意的雲、任性的風、自由的水。但所有的喧騰加起來似乎都不如那些來自闃寂深處的誘惑,靜靜的校園在午夜的黑色裡有一種生命萌動時的喜悅,氾濫著希望與充實,如同沃野裡覆雪下的春草,帶著柔弱的堅韌,朝著陽光奮猛而上。作為校長他習慣於夜遊,零點以後總會走出去,披著一身月色或星光,來到學生宿舍前,路過一扇扇關閉的門,聽著如波如浪的鼾息穿門而來,心情舒爽得如同滿地都是醇酒,醉了。時常他會碰到巡夜的校工,會碰到同樣也在巡夜的梅朵紅。梅朵紅老了,它是這所學校從無到有的見證,比誰的校齡都長,它的巡夜經年累月,從無懈怠,沒有一天是缺席的。可如今它不可挽回地老啦,按照人的年齡它差不多已經九十歲啦,巡夜變得有些力不從心,蹣跚而行時,會讓人覺得它即刻就會倒下,但又從來沒有倒下過,吃力中有著挺拔,搖晃中有著穩健。每當遇到梅朵紅,他都會蹲下,抱住它,撫摸它,跟它碰碰頭說:「算了吧,就在這裡臥下來休息吧。」每次它都會掙脫他的摟抱,倔強地朝前走去,繼續它悄無聲息的巡夜。它老啦,老得再也發不出悶雷般的吼聲啦,但眼睛依然警惕地觀察著四周,耳朵一刻也沒有放鬆過諦聽,自信它不會漏掉校內校外的任何可疑動靜。對一隻藏獒來說,懈怠就是罪過,巡夜似乎剛剛開始,每一個夜晚都是剛剛開始。整夜的走動會在太陽出來時停息,它臥下了,那麼多孩子跑過去跟它打招呼,給它喂水喂吃的——不是骨頭不是肉,是摻了肉末的糌粑糊糊。大家都知道它老了,只能舔一點流食了。洛洛突然覺得自己是可恥而可悲的,連梅朵紅都在堅守崗位,他怎麼可以放棄呢?
夜更深,人更靜,窗戶外的黑藍深沉到無邊,星空漸漸消退著,金黃而耀眼的天幕又罩起一層朦朧的白紗,渺茫似乎淺顯了,道理也更加明白了。他擦掉糊了一層的眼淚,轉過身去說:「明天我要走啦,不得不走啦,這裡又剩下你一個人啦,沒事的時候多去看看姥爺姥姥,或者讓梅朵過來跟你一起住吧。」已經睡下的央金似乎早有準備,平靜地說:「你早該走啦。」靜悄悄的夜晚,連呼吸也變得過於輕巧,生怕一丁點聲音會被對方誤解為嘆息,為什麼要嘆息呢?不敢面對的不是對方的冷酷和自私,而是對方的心軟和後悔。兩個人的胸襟裡滿滿的希望都是別人的自由自在。央金說:你去吧,去吧,你是校長,是沁多縣乃至整個阿尼瑪卿草原所有孩子的指望,怎麼可以拴在渺小而有汙點的妻子身邊呢?我一個人可以的,我得到了你的寬容就已經夠啦,知足得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啦。洛洛說:為什麼我是你的丈夫,如此心疼地愛戀著你?為什麼我是一個校長,如此迷醉地愛戀著我的故土我的學校?為什麼兩種愛戀要針鋒相對,搞得我如此疲憊如此為難又如此狼狽——無論朝哪裡走都是逃跑,懦弱地逃向了西寧,現在又要懦弱地逃向沁多了。颳著心靈風暴的這一夜,安靜到極致,空氣都能踏出腳步聲來。第二天洛洛果然走了,沒有絲毫的猶豫。央金要送送他,他說:「不用啦。」然後拉開門,跑下樓梯,快步走向了長途車站。
兩天後洛洛回到了學校。又過了兩天,他出現在沁多縣,氣喘吁吁地走到了晉美商店父親的面前:「強巴老師啦,梅朵紅去世啦。」父親打了個愣怔說:「你為什麼要跑來說?可以打電話到縣畜牧局,讓喜饒告訴我嘛,現在還來得及回去嗎?」洛洛跺著腳說:「來不及啦,連我都沒趕上。不過送葬時學校降了半旗,全體學生到校門外的草原上給它送行。藏紅花叫來了官卻嘉阿尼,給它唸了經,又拉馬馱著它,去了雪山腳下。」父親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放在眼睛上,揉溼了手掌說:「心裡一直想著它哪一天就會離開我們,一旦離開感覺還是沒有想到,梅朵紅一走,它那一代的藏獒就全部離開我們啦,整個沁多草原也不會再有這樣好的藏獒啦。」洛洛說:「強巴老師啦,為什麼你的眼淚比我多?是心比我軟還是心比我硬?我心一軟就笑,心一硬就哭啦。」父親說:「你是話裡有話,想說什麼就說吧。」洛洛低下頭去,雙肩一抖,哭了。他說他把學校的一切交給了藏紅花,他已經辭職啦。他給州教育局打了電話,請他們另派校長。教育局問他還有誰適合當校長,他說才讓和江洋都適合,但才讓是個一定會遠走高飛的人,能把江洋叫回來再好不過,正好江洋的研究生馬上就要畢業啦,他要是回來,應該是全州學歷最高的一個。他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希望父親儘快去一趟州上,向王石書記推薦江洋當校長。父親等他不哭了才說:「江洋是我兒子,我怎麼能推薦他?」洛洛說:「那又怎麼樣嘛,你是為學校又不是為你個人。」父親說:「你呢?都想好啦?辭職可不是件小事,沒了工作就沒有收入,你以後怎麼生活?」洛洛說:「我怎麼生活不重要,重要的是央金需要我。學校沒有了我,還會有人代替,央金沒有了我,就沒有歌聲沒有舞蹈啦,就不像一個藏族人啦。」他擦乾眼淚,站起來,用拳頭搓著肚子說,「給你這麼一說我心裡通暢多啦,我已經幾天沒好好吃飯,現在突然餓啦。」父親帶他去拉麵館吃飯。他拐向縣政府收發室,打電話把喜饒叫出來,帶著喜悅的聲調說:「我要去西寧生活啦,你請我吃飯的要哩。」喜饒說:「那不能光吃飯,還得喝酒。」「酒就不喝啦,我還要趕路。」「快到中午啦,你趕什麼路?長途車早走啦。」洛洛對父親說:「我要騎著日尕,攆上去西寧的長途客車,再讓日尕自己回來。」父親知道洛洛是個急性子,想了想說:「日尕還是沒有汽車快,我讓果果送你去,讓他順便去馬福祿那裡催催賬。」「太好啦,那就可以喝點酒啦。」喜饒趕緊跑向近處的頓珠商店去買酒。吃喝的時候父親叮囑洛洛:「你和央金的事就算過去啦,除了你們兩個互相照顧好對方,還得多抽點時間去家裡看看,姥爺姥姥畢竟老啦,不能再是他們照顧我們,而應該是我們照顧他們啦。」洛洛說:「這個不用你說,有我在西寧,就是不吃飯不睡覺,也不能難為了兩個老人。」
洛洛走了,從此離開沁多草原去城裡生活了。第二天,當他再次出現在央金面前時,央金撲到他身上,嗚嗚嗚地哭起來。洛洛說:「放心吧,我再也不走啦。」這天晚上,筒子樓五樓的家裡響起了歌聲,久違了,歌聲。洛洛的心裡充滿了陪伴愛人的踏實和快樂,覺得能夠有機會這樣,真是太好啦。
星星從夜裡長出來,天空從此就遠啦;
波浪從水裡長出來,河流從此就寬啦;
牧草從地裡長出來,草原從此就綠啦;
歡喜從心裡長出來,做人從此就善啦。
風兒吹掉頭頂的帽子,從此我清醒啦;
雨兒打溼腳上的靴子,從此我穩重啦;
皮袍的胸襟敞開啦,從此我就坦蕩啦;
帳房的褐子裂開啦,從此我就亮堂啦。
那天送走洛洛後,父親把喜饒帶到晉美商店,問起牧馬場用馬匹換草場的事。喜饒說:「是旦增書記決定的,派畜牧局的人下去說服牧人,我開始以為這件事很難,沒想到一說到馬匹,大家都覺得太合算啦。俗話說羊銅牛銀馬黃金,草原的牲畜裡,馬的地位最高,過去只有頭人家才養得起馬群,身份高不高,地位顯不顯,就看馬群大不大。如今草原和牛羊都歸個人啦,再有了馬群就跟頭人沒兩樣啦。」父親不客氣地說:「看來你的學白上啦,連今非昔比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說的盡是糊塗話。老實告訴我,你把你的糊塗病傳染給了幾家?」「縣東部那一片草原我都說啦,大概有十幾家吧。」「這樣行不行,你去把他們再說回來,包括你阿爸,退掉馬群,要回草場,你是縣政府的幹部,說話還是有分量的。」「這個不能吧?旦增書記說啦,牧馬場是國家的,把草場交給牧馬場就等於交給國家,只要牧人願意,我們只能支援不能反對。」「你能不能替牧人替你阿爸想一想,那麼多馬匹採食下去,等待他們的還有多少好日子?還是畜牧局的幹部,連這點常識都不懂。」喜饒幾乎要哭了:「強巴老師啦,對不起,道理我不是不懂,就是做不來。牧馬場給縣委縣政府送了些馬,科級以上的幹部一人配了一匹,還在縣委馬廄留了十幾匹公用馬。縣上本來就缺馬,出行不方便,這樣的事大家都叫好,我能對著幹嗎?」父親說:「這是行賄你知道嗎?我都可以告他老才讓。」喜饒抖了一下腦袋說:「老師千萬不能告,一告就把自己的學生扯出來啦。這件事情來回跑腿的是薩木丹,他調到牧馬場去啦,說在縣上他一輩子都是個一般幹部,而且搞文教一點權力都沒有。他去了兩趟牧馬場,不知道老才讓看上了他的什麼,很快就把他調去啦。他說用草原換馬匹的不光是沁多縣,還有巴顏縣,出頭辦事的是縣委辦公室主任彭措。」父親嘆口氣說:「早知道他們會變,我就不培養他們啦。」喜饒說:「有的人越培養越好,有的人越培養越壞,老師應該早知道。」「你呢,是好啦還是壞啦?」喜饒笑道:「我做錯事的時候有哩,但肯定還是好啦,因為我做對的比做錯的好像多一點,再說錯了我會後悔,會認錯。」
父親和喜饒分手後,騎著日尕去了州上,第二天下午到達,直奔王石書記的辦公室。王石一見他,茶都沒來得及倒,就忍不住說起來:「最近一個月,牧馬場跟我們的牧人已經有大小十二次草山糾紛,每一次都是牧人吃虧,被打傷的六個牧人還在州醫院躺著。我們不打算再忍啦,已經通過公安局警告了牧馬場,如果以後還有霸佔草場、搶奪牛羊、偷竊財物、毆打牧人的,我們將採取嚴厲措施:對牧馬場的辦事處和宿舍斷水斷電;對他們的車輛設卡檢查;州醫院拒絕給牧馬場的人看病開藥。」父親問:「非得這麼幹嗎?給老才讓好好說說不行?」王石憤憤地說:「他根本就沒把州委放在眼裡,我給他說什麼?我是阿尼瑪卿州的父母官,牧人的利益總不能不維護吧?」「倒也是,這種時候除了你,誰還能為牧人說話?不過你的嚴厲措施還是要慎重,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我覺得你們做得沒有道理。斷水斷電和設卡檢查只能讓牧馬場的人更加反感,州醫院更不能拒絕牧馬場的病人,在海拔這麼高的地方工作,得了病會加倍難受,又不是他們跟牧人過不去。」王石說:「我就是想讓牧馬場的人明白,是老才讓使他們失去了用水、用電、走路、看病的機會,只要他們把老才讓趕走,一切就會好起來。」父親大搖其頭,還要勸,王石起身一邊給父親倒茶一邊說:「洛洛辭職了,推薦江洋當校長,我讓教育局直接跟江洋聯絡,瞭解一下他本人的想法。」父親說:「洛洛給我說啦,我今天來就是想說說這事,能不能先緩一緩?」「為什麼?」「我當然希望江洋回來當校長,他本人肯定也沒問題,我瞭解他,喜歡草原就像喜歡天堂。但家裡人是不是得商量一下?尤其是得徵求一下他阿媽和他妻子梅朵的意見。萬一兩個女人的想法跟我相反,我就只能尊重她們,反過來說服江洋不要回來當校長,畢竟蘭州是大城市,海拔也低,對他們的將來更好些。」「這種話不應該是你說的,你想說的肯定是不願意老校長的兒子當新校長,免得別人說閒話。」「對啊,既然你已經想到啦,就不能不顧及。」王石不容置辯地揮了一下手說:「這是個重要任命,不容商量。偌大一個學校,又關係到草原和牧人的未來,沒有一個得力放心的人怎麼辦?我的想法是,幾年以後阿尼瑪卿州不能再有文盲青年,所有的青年藏語漢語都得會,我是說會聽會看會寫會算。我們這邊抓緊跟江洋本人溝通,你去做通他阿媽的工作,至於妻子嘛,只要他本人態度堅決,我看不會有什麼問題。」父親沉默著,突然站了起來:「那我現在就去,去生別離山醫療所找他阿媽。」
日尕的棗紅色在藍綠的背景上就像一堆燃燒的牛糞,是行動的牛糞,是飛翔的燃燒在天際線上描畫而過,一抹波盪起伏的斜線帶著敏捷和力量,插向天空和草原的縫隙,在那裡馬是一團雲、一片從太陽中撕下來的日影、一個關於光可以彎曲向前的傳說。而馬背上的父親則是一朵紅豔豔的馬先蒿,高傲地綻放在紅風綠嵐裡。他看到遍地都是奼紫嫣紅的牛羊,牛在盛開,羊在吐香;看到這些咩咩哞哞的有聲花朵經過草原時留下了一攤攤無草的黑色荒地,那是能夠擠奶馱物的花朵,是能夠奔跑遊走的花朵,是讓他格外揪心的災難的花朵。花朵向著地角天邊蔓延而去,日尕舞動的蹄子下面,荒蕪的持續讓父親一次次驚心:怎麼這麼多啊——無草的黑土灘、退化的禿斑地?飛快增長著的還有鼠兔,在馬蹄前竄來竄去。這種齧齒動物視力不好,為了預防鷹和狐之類的天敵,只能生活在少草或無草的地方。也就是說,它們的出現是個極壞的兆頭,說明草原的掙扎已經到了極限,很快它就會放棄,放棄綠色放棄生機也放棄「草原」這個稱謂,去迎接荒漠的曙光——假如死寂把荒漠看作曙光的話。父親晃動著馬鞭,希望日尕飛過荒蕪。日尕詫異地瞪著他:主人啦,我已經最快啦,是風的速度啦。父親說:我要你跟光一樣快。日尕凌空而起,蹄不沾地,朝著不斷往下掉的太陽,電閃而去。
一進入生別離山,父親就讓日尕慢下來,顧望著四周,心裡頓時舒服了許多:這裡的草勢真不錯,似乎一年比一年好,整齊得就像種出來的莊稼,仔細看又是千姿百態的,光蒿草就有好幾種:細小的矮生的毛狀的水色的高大的卷葉的,更有近處的象草、遠處的賴草和更遠處的冰草,層層疊疊讓密生的牧草一任鋪排,奢侈地佔據著大地。綠色之上更吸引眼球的當然還是花,綬草花紫了一地,紅門蘭紅了一片,軟紫草黃了一攤,蜂蝶不是一隻一隻的,是一層一層的。作為一個從畜牧草原學校畢業的人,一個曾經以牛羊植被為工作物件的人,父親不期然而然地陶醉了,奼紫嫣紅洗滌著他,清風白日撫慰著他,讓他的眼睛變得跟孩子一樣清澈,能看懂草的表情、花的神態,超然而寧靜。如今的阿尼瑪卿草原,最漂亮的竟是生別離山。他想著,手搭涼棚看了看不遠處綠浪環繞的醫療所,滾鞍下馬,打了一下日尕說:「去吃吧,想吃什麼吃什麼,所有品種的牧草都在這裡。」
醫療所治療部的前廳裡,穿著白大褂的張麗影攔住了父親。她說:「看樣子又得讓你失望啦。」父親嘆口氣說:「又去基層搞預防啦?又不在醫療所?去哪裡啦?我去找。」「我們也不知道去了哪裡。」「不就是新營地和老營地嘛,我去過的,一個在河邊低窪處,一個在孤起的雪山那邊。」「早就遷徙啦,牧人的生活你又不是不瞭解。」「沒關係的,我有日尕,它的鼻子靈,能聞到牧人在哪裡。」父親轉身就走。張麗影跑過來再次攔住他:「你一個人去很危險,碰上狼啊熊啊怎麼辦?」父親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有日尕,什麼也不用怕。」「不行,你不能去,去了也是白去。」父親詫異了:「你怎麼知道?」「她要是回來呢?你肯定會和她走岔。」「你的意思是我在這裡等著?也行,反正這次我必須見到她。」張麗影沒轍了,好奇地問:「你有事?」父親點點頭,又說:「沒事我就不能見她啦?她是我妻子,從春節到現在我們就沒見過面。你和果果能這樣嗎?果果多長時間來一次?你們什麼時候結婚?我讓他在縣城蓋房子,他也同意啦,你們以後就是兩個家,這裡一個,縣城一個。」張麗影苦笑一下,看父親要走,一把拽住說:「你去哪裡?」「你們所長的宿舍,我想睡一會兒。」「門鎖著。」「就不能撬開嗎?」「不行。」父親瞪大了眼睛,望著對方沮喪的神情,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甩開張麗影,大步走去。張麗影追上他,卻沒有再攔他。
2
母親宿舍的門從裡面鎖死了,敲了半天才開啟,裡面有人,是個陌生的人。不,不是陌生的人,她就是母親。裹著白色頭巾和大口罩的母親,只露出黑汪汪的眼睛,閃著憂鬱悲傷的熱乎乎的亮光,盯著父親。父親渾身戰慄,一開口嗓音就變了:「你怎麼啦?」說著就哭了,「我早該想到你是這個樣子的,可我怎麼就沒想到呢?苗苗,你受苦啦。」說著就要撲到母親跟前。母親躲開了,小聲而嚴厲地說:「你別過來,傳染上怎麼辦?」燦爛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床上,屋子裡亮堂極了,而居住在這裡的人卻顯得暗淡無彩,是陽光照不上的黑影,任何人走進這間屋子,都會變成黑影,圍繞並擠壓著黑影的是濃烈的草藥味,是一股燙人灼人的淒涼。張麗影也哭了:「對不起苗姐姐,我攔不住,也不想再攔啦,總得讓家裡人知道吧?」母親說:「我又沒怪你。」張麗影擦著眼淚出去了。關門的聲音一響,父親就撲到了床上,抱著疊起的被子,就像抱著母親大聲號起來:「太晚啦,太晚啦,我知道得太晚啦,我整天忙這忙那,忙什麼呀?‘沁多貿易’、牲畜超載、草山糾紛,跟我有什麼關係啊?妻子都成這樣啦,我居然這麼長時間沒管她,我混蛋,我還是人嗎?還是你丈夫嗎?苗苗,你一個人是怎麼熬日子的?你就會苦你自己,為什麼不給我說一聲?」父親一邊哭一邊埋怨自己。從心底講,他並不譴責帶給母親苦難的麻風病,那是不可迴避的命運,是一個醫生的職責連帶而來的危險,他只譴責自己,自己的自私和寡情。似乎比起母親的病,他更在意自己的漠視和疏淡,更在意時間和距離的隔絕——都在阿尼瑪卿草原,卻沒有及時出現在母親面前,更在意由於他的疏忽讓母親一個人度過了漫長的黑夜,沒有陪伴,沒有幫助,沒有分擔,沒有親情的撫慰。但是他很快便知道,就算他真的是自私的寡情的,那也是母親的期待。母親說:「你為什麼要見我?」
父親待了一個星期就走了,是母親趕他走的。母親冷靜地說:「既然病已經找上了我,不見親人是最好的,見了又能怎麼樣?面對面哭一場?能把病哭走我就見,可是你知道,遇到任何事,最不頂用的就是眼淚。不如遠遠的不見,就在黑夜裡想著,這個人在幹什麼?別忙得顧不上吃飯睡覺啊。你來啦,能天天見到你,我不想啦,可我的負擔就重啦,愧疚就多啦,難過時不時就來啦。我還得躲著你,還得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不讓你看到,還得小心翼翼地關照你的飲食起居,生怕虧待了你。還是去吧,遠遠地離開這裡,就讓我一個人靜靜地治療,靜靜地工作。我還在工作,你也看見啦,診斷,開藥,做手術,那些病人離不開我。」父親看到,母親跟她的病人已經沒有絲毫的避諱和設防了,都是病人,都要被折磨;都是牛羊,都要被宰掉;都是牧草,都要被踐踏。他想知道母親的病到底嚴重到了什麼程度,母親不告訴他,更不肯摘掉頭巾和口罩讓他看。他只能猜測:已經毀容啦?眉毛掉盡啦?鼻子沒有啦?皮膚潰爛啦?身上膿瘍啦?病灶浸潤啦?損害瀰漫啦?神經粗大啦?各處麻木啦?好在還看不出肢端的殘廢,看不出生命走向衰敗的跡象。父親問:「你不是治好了那麼多麻風病人嘛,怎麼就治不好自己呢?」母親說大概是因為她長期接觸治麻藥物的原因,對別的病人有效的藥,對她絲毫不起作用,包括藏藥。藥物在她身上不僅有了耐受性,而且有了嚴重的交叉耐受性,也就是不光對一種藥耐受,對所有的治麻藥物都失去了敏感,遲鈍得就像細胞死了。她曾經決定給自己加大劑量,但直到中毒,也沒有產生預想的治療效果。為此索愛院長帶著張麗影去了一趟「蘭麻所」,帶回來一些新藥,似乎有點作用,但很小很慢。眼鏡曼巴離開阿尼瓊貢再次來到醫療所,就是為了專門用藏藥給母親治病。最近索愛院長又把自己的師父堅贊曼巴請到了醫療所,正在用藥,還未見效果。母親說:「我現在已經不著急啦,治好治不好對我都一樣,反正已經無法恢復原貌,不能再跟你和別的親人見面啦。」父親明白了,病情很嚴重,至少已經毀容啦。父親去後面的住院部找到了眼鏡曼巴和堅贊曼巴,問起來,他們都說,雪山大地會保佑苗醫生的。父親雙手合十,不停地念叨著:「雪山大地保佑,雪山大地保佑。」
一個星期裡,母親一再地說,幾乎天天說:「去吧,去做你的事,待在這裡幹什麼,你又不是醫生,不僅幫不了忙,還妨礙我。再說我怎麼能放心你在這裡吃住?雖然你不跟我住在一起,但這裡是醫院,到處都是傳染源,萬一你傳染上了怎麼辦,以後誰去照顧姥爺、姥姥和孩子們?」母親是對的,父親沒有理由不同意,在他離開的時候,他用眼淚洗了臉,洗了心,洗了整個生別離山醫療所。母親說:「別告訴孩子們,免得他們牽掛,萬一跑來看我怎麼辦?」「那我怎麼說呢?」母親跟他同樣嚥著眼淚,口氣卻是堅定的,是深思熟慮的那種,是許久的思考積澱而成的決定:「隨便你怎麼說,說我已經去世了也行,車禍遇難,或者暴風雪中失蹤。」「那不能,他們會傷心死,尤其是姥爺姥姥。」「對啦,去看看兩個老人吧,我不能去啦,你要多回去啊。」「噢呀,噢呀,一定多回去,他們見不到你啦,不能再見不到我。」「再就是,你還沒老,還是身強力壯的時候,而我已經不能盡到一個妻子的責任啦。我們,離婚吧。」父親吼一聲:「這個你別想,我永遠是你的丈夫。」父親騎著日尕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醫療所。草原上各色花朵一如既往地盛開著,從花海里飛來一隻鳥,盤旋在頭頂,宛轉地叫著: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一切如願,我和梅朵結婚不久,學校的教師住宅樓也起來了,梅朵分到了一個小套。在我們簡單做了裝修,買了傢俱,放了鞭炮,歡天喜地住進去的這天,梅朵說:「我現在什麼也不想幹,就想要個孩子。」我說:「等我留校的事定了以後吧。」「什麼時候定?」「畢業前就能定吧?最多還有一個月。」「太漫長啦,我不管,我現在就要孩子。」說著撲到了我身上。其實留校是研究生畢業後才定的,因為突然有了幾個來自其他學校的競爭對手。學校為了選留最出色的,又增加了一次面試和業務考核,我的壓力大得就像扛起了皋蘭山。但最終我還是勝出了,也就是說我不光在我們蘭州師範大學是出色的,跟別的大學同等專業的碩士生比起來,也有不容小覷的實力。接到留校通知的這天,我和梅朵在家裡慶祝了一番。我們喝著酒,唱著歌,然後上床要孩子,梅朵拍著自己的肚子說:「你給我明天就大起來。」我說:「唱一首《快出來》,孩子就有啦。」我們唱起來,歌聲把整座樓都震撼了。第二天碰到同樓住的老師,都問我們:你們唱的是什麼歌?那麼好聽。梅朵止不住又唱起來:
漢人叫作娃娃孩,藏人叫作普,
請問普從哪裡來?他說從遠古。
不對吧?那是你的祖父和祖母。
我找遍遠古沒看到祖父和祖母,
只看到吉祥的誓言寫滿了經書:
快去人間投胎吧你是山的靈物。
我們來自水族,來自湛藍的湖,
我們來自雪山,來自一群獼猴,
我們走啊走,走過煙瘴的迷途,
變成一滴白血來到母親的肚屋,
變成一團肉一個阿爸一樣的普。
快出來,快出來,你是我親族,
我們盼著你的來等著你的啼哭,
我們捧起哈達捧起裹你的氆氌;
快出來,快出來,不管你是鹿,
或是一隻羊一頭牛一隻小灰兔,
都有人喜歡你餵養你為你祝福;
作者「楊志軍」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