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油風

雪山大地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快出來,快出來,不管你是狗,

或是一隻虎一匹馬一隻小老鼠,

都有人帶你走向遙遙遠遠的路。

現在我是蘭師大中文系教古典文學的老師,梅朵是藝術系教聲樂的老師,生活就像暖洋洋的日光下一條源自溫泉的清溪,帶著歡快的歌唱叮叮咚咚往前流淌,知道前面是大海,是太陽的故鄉,有浴光沐水的幸福,就纏綿地期待著。我們是兩個只盯著前面忘記了身後的行路者,突然有一天,當有個聲音對我說希望你回來,你一定得回來,你不回來我們就沒指望了時,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聲音來自阿尼瑪卿州教育局,來自我真正的故鄉,我從來沒有拋棄過的草原牧區。我說:「真的還是假的,不是開玩笑吧?」對方說:「未來的校長啦,你會給別人開這種玩笑嗎?王石書記說啦,先給你打個招呼,再派組織部的人去蘭州請你。」「千萬別來人,我承受不起啊。」「那你到底答應不答應嘛?」「答應答應答應。」我這樣說著,其實是應付。我跟梅朵都沒有商量,也沒有徵求學校的意見,這麼大的事怎麼能說答應就答應?明天我就打長途電話過去:「經慎重考慮,我不能回草原,沁多學校的校長另請高明吧。」晚上回家,跟梅朵說起來。梅朵說:「你想得對,明天回絕掉,蘭州多好,除了才讓,我們算是從阿尼瑪卿草原出來後走得最遠的吧?多麼難得。」我說:「你忘了昭鴿,昭鴿在北京。」「他還在讀研究生,能不能留在北京還很難說。」我靈機一動:「昭鴿總有一天要畢業,我可以推薦他,讓他回去當校長。」梅朵愉快地「噢呀」了一聲。

然而我一夜未眠,夜深人靜時,有個聲音不停地對我說:你為什麼不想回去?為什麼要在如此緊要莊重的邀請面前,戲謔地應付人家?其實你並不喜歡草原,不喜歡沁多,也不喜歡曾經的一切,包括你的經歷以及父輩的努力,因為你不是一個真正的藏族人,你輕而易舉就對從前的感情做了直截了當的否定,你所有的依憑所有的驕傲都等於零。我說你說得不對,我一連說了三個「答應」,第一個是應付,第二個是認可,第三個是告訴人家,我真的答應啦。我也沒打算再打電話回絕,就是覺得太突然啦,得穩一穩,想一想,看看城市和草原之間哪個更好。不不,不是哪個更好,而是我選擇的一定更好。那個聲音說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放心啦,你現在要考慮的並不是走與不走,而是怎樣說服梅朵同意你走。婚床上的伴侶、親密的愛人,你們恐怕要兩地分居啦。我說可是可是,誰會心甘情願放棄大城市呢,而且是有工作有住房有妻子也許還會有孩子的大城市?一個城裡人和一個草原人的區別,就在於城裡人是活好,草原人是活著,人不能只是活著,更要活好。那就不去啦,聽梅朵的,畢竟我們是人,人的生活裡,有許許多多擁有,但最重要的是擁有家。聲音說可憐的江洋、懦弱的孩子,草原的牛羊喂肥了你的身體,卻沒有養壯你的感情,你忘恩負義還不如一隻吃了羊羔後不會再吃母羊的狼。你忘了是酥油抹亮了你的皮膚也抹亮了你的生活,是藏族人給了你活著的意義和往前走的能量,是你烙下足印的積雪和踩掉枝葉的牧草給了你真正的渴望和思想。你本來就是一隻羊,是雪山崩落的一塊冰,是隻能在高寒帶盛開的一朵格桑花,可你卻像蒼蠅一樣喜歡坐著溫暖的汽車往外跑,還滿不在乎地對人說:草原是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翻來覆去地糾結著,聽著梅朵舒暢的呼吸,就像聽著一首苦澀的歌。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去辦公室給阿尼瑪卿州教育局打電話,我想說我回不去啦,這裡更需要我,我強烈推薦昭鴿,他比我更適合當校長。還想說對不起,我愧對草原,愧對一陣陣薰染我長大的酥油風,愧對父親的沁多學校。我想哭,想以我的無奈我的悲傷讓對方通情達理地接受我的拒絕。但一聽對方的聲音我就崩潰啦,不知道該說什麼啦。對方激動地說:「我們把你答應回來的事彙報給了王石書記,書記非常高興,說你不愧是沁多草原的兒子。」我說:「這事還沒定哪。」「知道知道,日子肯定還無法確定,需要辦調動手續嘛,定了以後請及時通知我們。另外王石書記要親自跟你通話,你等等,我去叫。」我沒等,迅速把電話扣了。又是一個晚上,我對梅朵說:「我決定啦。」「不是已經決定了嗎?」「我是說我要回沁多草原去啦。」

梅朵的反應是不理我。上了床,我想抱她,她一陣亂蹬把我蹬下了床。我只好用四把椅子拼了一張床,平躺著仰望熄燈以後暗淡的房頂,剛要睡著,就聽床上一陣響,被子掀到天上去啦。梅朵趿拉著拖鞋跑過來,揪著我的鼻子讓我坐好,瞪著眼睛說:「剛有了房子,有了工作,好日子這才開始,你就又要走啦?沁多學校重要還是我重要?一聽說讓你當校長就不得了啦,連妻子都不要啦。我喜歡好看的衣服,兩地分居的話我穿給誰看?我愛吃蘭州拉麵,喜歡逛商店,我在藝術系混得不錯,很快就是副主任啦,我已經喜歡上這座城市啦,我發誓我哪裡也不去。央金是怎麼出事的?兩口子一分開就是悲劇,你難道不明白?」說著,她撲到我身上,又捶又打。我抱著頭,連聲求饒,後來又抱著她說:「梅朵啦,請原諒,我是一個草原上的藏族人。」梅朵說:「我也是藏族人,但我更是一個城裡人。」「我有什麼辦法呢?我要是不去,就等於拋棄了學校,要是去了,並不等於拋棄了你。」「那你是要我守空房啦?我才不守呢。」她說著哭起來。

幾天後我就走了,學校的放人還算痛快:「好啊,我們學校可以跨省界輸送人才了,研究生一畢業就是校長,校長有號召力,以後讓你的學生多報考我們學校。」走的時候梅朵仍然不理我。我說:「我走啦。」梅朵摔門而出。我在樓梯口追上她,賠著笑說:「送送我,你今天又沒課。」她大聲說:「我去找校長。」「我調動手續都辦妥啦,已經不是蘭師大的人啦,你找誰都沒用。」「你以為是為了你的事?我是為了我,我要讓校長給我介紹物件。」「千萬別無理取鬧,印象不好。」「丈夫都不要我啦,我還管印象幹什麼?我豁出去啦。」我一個人去了火車站,一個人回到了西寧,一路上鬱鬱寡歡,心裡淚汪汪的,難受極了,好像不是我離開了她,而是她離開了我,讓我瞬間覺得一無所有。

西寧正在迅速繁華著,差不多已經跟蘭州不分上下了。我出了火車站,坐上公共汽車,看著窗外的變化竟有些眼花繚亂。馬路寬了,新起的樓鱗次櫛比,大多是商店、酒店和住宅樓。在舊城和新城的交界處,到處都是推土機,原來是拆挖城牆的。我心說西寧的城牆也有七八百年曆史了吧,怎麼說拆就拆啦?城牆遺址上已有高樓起來,好像人們必須擁擠在這裡,好像老城外大片閒置的土地是不可以利用的。我下了車往西走,快到家時才想起我這次來竟是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有給姥爺姥姥帶,趕緊拐進一家水果店,新疆的葡萄、蘭州的白蘭瓜、陝西的蘋果、山東的棗,買了一堆。一到家,姥爺姥姥自然高興得不得了,轉眼就端上幾盤菜來。姥爺問我:「吃麵還是吃米?」我猶豫著。姥姥說:「拉麵也扯了,米飯也做了,想吃什麼都可以。」正好央金也在,說:「等等阿爸,一起吃,他去挑水啦。」原來父親也回來了。央金問:「你打算在西寧待幾天?」「明天或者後天就走,州上催得急,說是學校沒有校長不行,我待著也不踏實。」央金說:「明後天肯定不能走,洛洛要跟你談談學校的事,再說你也得見見普赤吧?」「洛洛呢?」「我下個星期有演出,沒有自己的歌,他在家裡幫我寫,還不知道能不能寫出來。」父親挑水回來了。我趕緊接住,把水提到廚房,倒進了水缸。父親問:「梅朵好嗎?」我正要回答,央金說:「你不用擔心她,她在哪裡都很好。」我說:「阿爸啦,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啦,阿媽呢?」父親說:「她太忙啦,病人太多,又都是離了她不行的。」我想我已經很長時間沒見到阿媽啦。央金吃了飯,從姥爺手裡接過一個裝滿飯菜的飯盒,走了。我送她到街上,想給她說說我跟梅朵的事,她卻搶先說:「我真羨慕梅朵,凡事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我說:「可有時候人是需要互相遷就的。」央金不接茬,擺擺手,走了。

第二天,洛洛來了。他說起自己沒有實現的理想以及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說得眼淚汪汪的。「想想強巴老師那會兒,多難哪,一個一個往裡拽,好不容易拽來了,又擔心跑回去。現在好啦,阿尼瑪卿州的孩子們都往這裡跑,一萬多學生啦,課間操的時候五顏六色一大片,比滿草原的花骨朵還好看。真是習慣成自然啦,要是還有人不讓孩子上學,就跟養馬不讓跑、餵牛不擠奶一樣是叫人想不通的。下一步你要下大力氣多進些高水平的老師,好老師還是少,這是考試成績起起伏伏的主要原因,一定要保證考上大學的學生年年有增加。辦學就是爬冰山,下滑容易上坡難,你咬緊牙關、不吃不睡的要哩。還有學校的擴建,原先的規劃已經推翻啦,照強巴老師說的,教學樓至少是七座,樓層最低五層,起來後就要把平房全部淘汰掉,還有通往學校的公路,一定要把簡易的變成正式的,增加通往州上和各縣的公共汽車。再就是電話,學校要有總機,一個教研組至少得有一部電話。」所有的這些他不用說我也會知道,但他想說,我也希望他說,讓他再有一次表達不捨的機會,讓他帶著情意綿綿的惜別和追懷往事的傷感,把所有的寄託都表達在這個非正式交班的瞬間。他是提著空飯盒來的,吃了餃子後,又帶上了一飯盒餃子,說是央金今天開始排練。我送他出門,他又說:「家裡你就放心,最近強巴老師來啦,我管得少了些。他要是回了沁多,我至少兩天來一趟,挑水搬煤的體力活,我包啦。」我說:「看來姥爺姥姥就得靠你和央金啦。」他輕鬆地說:「靠吧靠吧,靠得住的,我們現在是離家最近的。」

接著是個星期天,在青海民族學院藏文繫上學的普赤回來了。傍晚時分,快吃飯的時候,我們聽到央金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但首先走進家門的卻是梅朵。梅朵瞪了我一眼,親熱地撲向姥姥,再撲向姥爺,又撲向父親,按照藏族人的禮節又碰額頭又親嘴。央金笑著對我說:「不走就對了吧?」我這才意識到,洛洛給我談學校的事,普赤回來見我,都應該是央金的安排,目的是為了讓我在這裡等著梅朵,梅朵肯定給央金打電話啦。梅朵一會兒笑一會兒怒,嘰嘰喳喳說起來:「一聽說要讓他當校長,激動得走路都不會啦,橫著走退著走,就是不會往前走。我讓他等我,他不等,非要搶先回來,回來頂什麼用?姥爺姥姥又不喜歡你,他們喜歡的是我。我不回來他們睡不好吃不好,你不回來他們照樣睡照樣吃,是不是姥爺姥姥?」姥爺姥姥趕緊說:「是的是的。」梅朵說:「你們應該說噢呀噢呀。」姥爺姥姥又聽話地說:「噢呀噢呀。」梅朵又說:「我說我想要個孩子,姥爺姥姥年紀大啦,肯定天天盼著抱重孫,他一聽轉身就跑,跑來這裡躲著我。你當我沒胳膊沒腿不會追?你會坐火車我就不會?你跑到西寧我就追到西寧,跑到草原我就追到草原。姥爺姥姥啦,你們給我做主,我想要孩子錯了嗎?他還老欺負我,不讓我吃蘭州拉麵,不讓我睡床只讓我睡椅子,動不動不理我,有這樣沒良心的嗎?我想跟他回草原,他說你就待在蘭州吧,大城市多好啊,我離開你遠遠地清淨,誰也不干擾誰。」她謊話連篇,胡說八道,但是我喜歡,喜歡她在姥爺姥姥的同情面前嗲嗲地說話,喜歡她的這種和解方式——創造性地給自己鋪一條下臺的階梯。我壞壞地笑著,想戳穿她:「到底是誰不理誰啦?你壓根就不想讓我回草原。」梅朵哼了一聲說:「我是考驗你呢,看你對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再說了我就是草原,我在哪裡草原就在哪裡,你憑什麼要離開我?」「你生那麼大氣,我給你說不清楚。」「我生氣是因為你沒有央求我跟你一起回來,你讓我留在蘭州,說什麼從今往後就可以兩地分居啦,好像你巴不得似的。我們是兩口子,分居不分居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嗎?」說著她抹起了眼淚,「姥爺姥姥啦,江洋要拋棄我,還說一輩子不理我。你們說我多可憐,哭都沒地方哭,只好去找校長。我說看在我們是年輕夫妻的分上,請不要讓我們分居吧。通情達理的校長說,我給你一個咒語,你一念他就永遠離不開你啦。」說著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甩給了我。我掏出信瓤一看,愣了:原來是她的調動介紹信。她湊過來說:「是不是咒語?分居的陰謀沒有得逞吧?哼哼。」我心裡頓時輕鬆了許多,一股清新的暖流潮湧而起,真想即刻把她抱在懷裡,用最纏綿的語言說說我的感動。我說:「你不會後悔吧?」她說:「傢俱我已經處理啦,房子的鑰匙已經交給學校啦,後悔也來不及啦。」

我被震得渾身搖晃了一下,眼淚差一點滴出來,內心的感動裡又摻和了濃濃的佩服:她就這樣把好不容易分到手又裝修好還買了傢俱的房子還給了學校,就這樣離開了她骨子裡眷戀著的繁華都市,要跟我去草原牧區的沁多學校啦。我慚愧得低下頭,心說她不是為了學校,不是為了工作,也不是為了草原,只是為了愛,她是一個為了愛而不顧一切的人。相比之下我的愛就沒那麼純粹了,附帶著許多條件:你是藏族人,你是草原的酥油精靈、美麗的格桑花,我愛你;你給我牧草戀土般的柔情蜜意,你跟我走東走西如同羽毛隨著風,你是我的影子是能讓我驕傲的陪襯,我愛你。但如果你不是呢?——你執意留在蘭州,留在大學聲樂教學的講臺上,你為離別哭泣而不是哭泣著取消離別,那我的愛還會像現在這樣擁有酥油般的鮮香和夢幻般的甜蜜嗎?其實我已經動搖了,就在從蘭州到西寧的火車上,我似乎覺得我的離開就是你對愛的訣別,覺得那種讓我瞬間一無所有的感覺背後,是愛情幻滅後的一絲雜念:幻滅的只是一次,不是一生,我還可以從頭再來。對不起啦梅朵,跟你的差別是那樣清晰,我不是一個像你一樣可以為對方捨棄一切的人,我現在之所以輕鬆而高興,是因為我又將是一個地道的草原人啦,又將在濃郁的酥油味的薰陶下綻放我生命的花骨朵啦,而且陪伴我的是雨露般滋潤我的梅朵。我問自己:草原和校長真的比愛更重要嗎?愛如果僅僅是一種虛榮的陪伴和點綴,是不是意味著隨時都會消失?

說著話,父親要去挑水。梅朵抓住扁擔說:「我去我去,我是女的。」又問,「阿媽呢,她怎麼沒有回來?」父親說:「她丟不開病人,太忙啦。」梅朵說:「我想她啦,夢見她好幾回,有一次她說,梅朵你要好好的,我可能見不上你啦。說得我心裡慘兮兮的。」父親笑笑,沒說話。我有些疑惑:父親看我們的眼神怎麼總是躲來躲去的?話也說得機械而僵硬,就這麼一句「太忙啦」,好像是提前背好了的。父親變了,這次回來,發現他突然之間蒼老了許多,鬢髮斑白,眉紋皺起,也瘦了,更黑了。梅朵挑著空桶出了門,我追上去說:「還是我來,街道上的人會笑話我們,怎麼能讓一個女人挑水?」梅朵瞪我一眼:「原來並不是心疼我,而是怕人笑話。」「看你說的,我能把心疼掛在嘴上?」「那就兩個人一起去,你挑一段,我挑一段。」梅朵說著,就像她的名字,衝我嫣然一笑,是粉色的笑,是藍色的笑,是帶著花的香氣、花的嫵媚的笑。我頓時有些陶醉,小聲說:「你真好。」梅朵突然又是一臉嗔怒:「好什麼好?你得賠我?」「賠什麼?」她噘著嘴說:「賠我一雙白皮鞋,要跟兒特細的那種。我想去看看過去省歌舞團的同事,可是你看我這雙鞋,跟我在蘭州買的那一身寶石藍的藏袍搭不上。」「明白啦,藍天白雲是最好的搭配,明天上午我們就上街。」「再給姥爺姥姥和阿爸一人買一件毛衣,我這次來什麼禮物都沒帶。」「那還有普赤呢。」梅朵笑著說:「她不掙工資,最缺的肯定是錢,我已經準備好啦,見了面給她五十。還有,回草原時也得帶禮物,我把蘭州銀行裡的錢全部取出來啦。」「那得逛半天的商店,來不及了吧?」「我們是回家,沒有禮物怎麼可以?就耽擱明天一天,上午我們去買東西,下去我去省歌舞團。」「好吧,聽你的。」梅朵把扁擔架在我的肩膀上說:「我已經想好啦,給角巴爺爺買一對保護膝蓋的皮筒子,給米瑪奶奶買一件毛衣,給桑傑阿爸和尼瑪舅舅一人買一件襯衣,給卓瑪阿媽和旺姆舅母一人買一雙皮鞋,給索南買一雙皮手套,給格列買一個電動玩具,還要給所有人一人買兩條秋褲,可以換著穿。」「那還有多吉呢。」「誰讓你說啦,我還沒說完呢,多吉好辦,買一袋滷雞腿就可以啦。現在就是沒想好給苗苗阿媽的禮物,對啦,苗是綠的,應該給她買一條最好的綠頭巾。」我說:「我們買的這些過去在草原都是用不上的。」梅朵感嘆地說:「日子不能比,現在是現在,很多東西已經離不開啦。」

梅朵著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娉娉嫋嫋地去了省歌舞團,跟曾經的同事一起吃了飯,喝了酒,唱了歌,天黑以後才回來,驚慌失措地說:「完啦完啦,我被他們盯上啦。」我問:「誰盯上你啦?」「團長和副團長。他們看我不答應,就說明天要來找你和阿爸,你們趕緊躲起來吧。」梅朵詳細說起來,我們才明白省歌舞團正在改革,精兵簡政完了又開始吸納人才,聽說梅朵已經離開蘭師大準備回沁多草原,就極力想把她挖進來。父親說:「用不著緊張,這件事本身並不壞。」梅朵說:「還不壞?又是兩地分居。」我說:「你就說你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生個孩子,做賢妻良母,沒有出人頭地的想法,讓他們死了心吧。」梅朵說:「姥姥你把枕頭給我,我要裝成大肚子。」我說:「他們已經見過你啦,今天沒大,怎麼一夜之後就大啦?」梅朵哭喪著臉說:「那怎麼辦?」父親看看已經睡下的姥爺,打著哈欠說:「趕緊洗了睡吧,明天再說。」說著就開始解釦子脫衣服。姥姥拉著梅朵去了西廂房。我睡在姥爺和父親中間,想著梅朵的事,烙餅一樣翻騰了好一陣才進入夢鄉。

第二天上午,省歌舞團的益西團長和俄霞副團長果然來到了家裡。我一見俄霞就喊:「原來是你啊?」撲過去緊緊抱住了他。當初從寄宿班分到省歌舞團的有好幾個,現在只剩下俄霞了。俄霞因為喜歡演出,放棄了考大學,想不到已經是副團長啦。俄霞使勁推開我,過去給父親鞠躬問好,又向姥爺姥姥鞠躬問好,然後問梅朵:「你說了沒?」梅朵把頭一揚:「說啦,大家不同意。」姥爺說:「坐吧,坐吧。」姥姥趕緊去倒茶。益西坐到椅子上,迫不及待地說起來:前個時期他們在大劇院推出了「流行音樂周」,搞了幾臺通俗歌舞晚會,效果非常好,歌舞團已經開始掙錢啦。但他發現他們的演出正在走向歧路:喜歡的觀眾越多,就離藝術越遠。團裡不缺乏臺柱子,但缺乏真正的能為藝術獻身的好演員,缺乏那種外形好唱功好颱風好的藝術家,正商量著四處招聘呢,梅朵出現了,她還不是藝術家,但絕對有培養的潛質,又是老熟人,歌舞團怎麼能放過她?從哪個方面講,她都是最好的苗子,不在城裡,不上舞臺,實在太可惜啦。下一步他們打算排練一臺大型的歌舞劇《青藏高原》,女主角昨天晚上已經確定,就是梅朵。梅朵說:「那有什麼用?我現在想的就是生孩子,就是跟江洋在一起。」俄霞說:「你別犯傻,做演員是名利雙收的,而且很快,有時候一夜之間就是天上地下,一棵草唰一下變成了一顆星。」我說:「梅朵不適合成名成家,她天生就是一個普通人。」益西不接我的茬,繼續說:「梅朵的待遇是這樣的,分一套房子,中套的,兩室一廳,工資按一級演員對待,保證兩年之內正式評上一級演員,如果不滿意,條件還可以提。」梅朵跺著腳說:「待遇我不稀罕,我就要回草原。」我也想說同樣的話,父親開口了:「這件事太突然,給我們點時間考慮考慮吧。」益西說:「慎重一些是對的,我也是個藏族人,懂得珍惜,上輩子積德,這輩子收穫,命運給了我們這麼好的機會,千萬不要錯過。」俄霞說:「我這個水平已經是我們團最好的演員,梅朵比我強多啦,來了就是珠穆朗瑪峰,不能再猶豫。要不我去給洛洛和央金說,讓他們來勸勸你們?」梅朵和我都說:「他們來勸?」意思是正因為央金出了事,分居才顯得那麼可怕。又說了一會兒話,益西和俄霞起身告辭。梅朵說:「對不起啦,讓你們白來啦。」

3

送走了客人回來,父親說:「名利雙收又不是犯罪,你們怕什麼?沁多學校培養人,不就是為了讓學生有出息嗎?你們一個當校長,一個做演員,我看挺好,不要輕易回絕,免得將來後悔。尤其是江洋,梅朵不拖你的後腿,你也不要拖人家的後腿。」我說:「我們是兩口子,總得一個拖著一個。」父親說:「我和你阿媽就不是兩口子啦?我們誰拖累過誰?要是梅朵真成了歌星,那就是沁多學校和整個阿尼瑪卿草原的驕傲,也是我們家的驕傲。想一想到底是你的需要重要,還是學校、草原、家的需要重要?」我覺得我不應該把學校和草原放在首位,但又不敢說。梅朵心直口快地說:「誰的需要都不重要,我自己的需要最重要。」父親問:「你需要什麼?」她一愣,想說又說不出來,著急地喊了一聲:「我的需要只有我知道。」父親說:「聽我的勸,把那些擺不到桌面上的需要暫時放一放,你就考慮你喜歡不喜歡唱歌跳舞,想不想獻身藝術?」梅朵說:「喜歡,所以我要回去,沁多是歌舞之鄉。」父親說:「那裡只有草原,沒有舞臺,藝術是需要舞臺的,還需要大眾欣賞,需要一座城市的掌聲。」我聽著有些心動,突然覺得父親好像是對的,梅朵有歌舞的天賦,我不能因為不想兩地分居就扼殺她的天賦。明星、藝術、舞臺與掌聲、了不起的名聲、輝煌的事業,這些先前被忽略的詞彙,紛紛然出現在腦海裡,帶著金色的拋物線,魔幻般地纏繞在一片瓦藍而高遠的背景上,那裡有閃亮與榮耀,是學校和草原的榮耀,更是我的榮耀,是梅朵自己的榮耀。沒有人會對可望又可即的榮耀失去興趣,包括我。我說:「也許阿爸說得沒錯,我們是得考慮考慮啦。」梅朵說:「考慮什麼?」我說:「你留在西寧,做一個演員。」梅朵說:「你又不讓我跟你去啦,怎麼總是出爾反爾?」我慚愧地笑笑:真是說變就變啦,就像地球之於月球,拉著它走又推著它不讓碰上。父親安慰道:「這是好事情,高興都來不及,生什麼氣?」梅朵說:「苗苗阿媽為什麼不在西寧?她還不是想離你近點。大人都不想兩地分居,我們年輕人就更不想啦。」

接下來的時間裡,父親和我輪番勸說梅朵留下來。後來姥爺姥姥也加入了進來,他們的勸說似乎更有說服力:「你在西寧,常來家吃飯,我們也少一些冷清,天天聽你嘰嘰喳喳,就是一隻喜鵲在家裡,心裡喜歡得很。還能分到房子,很多人沒房子住你不知道嗎?一箇中套,兩室一廳,那是很大的,等我們老了,就搬過去一起住。再說你要是在西寧,江洋回來得就勤些,你要是不在,一年兩年他都不來看我們。」梅朵哭了,知道她不得不留下,就傷心得號哭起來:「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江洋不要我啦,我穿了衣服給誰看,我唱了歌給誰聽?姥爺姥姥啦,你們要說到做到,給我做好吃的,我想吃什麼就做什麼。」姥爺姥姥趕緊說:「你放心,我們天天給你做。」「還有,你們已經老啦,我分了房子就搬過去住,我喜歡熱鬧,你們不來我跟誰去熱鬧?江洋你聽著,我不是央金,你也不要做不回家的洛洛。」「我保證,一定多回來看你。」「你向誰保證?」我倏地舉起了拳頭:「向雪山大地保證。」梅朵用手絹擦著鼻涕說:「不行,你得寫保證書,我要貼在牆上。」「好好好,一定寫。」「現在就寫。」轉眼之間,我和梅朵跟過去的洛洛和央金一樣了:一方是校長,一方是歌舞團的演員,都在分居,還都是年輕夫妻。不同的是我有保證書,上面明確寫著「保證一個月回來一趟」。我把保證書念給梅朵聽。她一把奪過去說:「這可是你說的,我沒有強求你。對了,你還要寫上必須天天打電話。」「這可就難了,你身邊又沒有電話。」「有沒有你別管,反正我要天天聽到你的聲音。」就這樣梅朵留在了西寧,她給省歌舞團提了一個條件,家裡必須安一部電話。益西和俄霞都說:「噢呀,沒問題。」

西門雜貨店的馬福祿來了,晉美打電話要他轉告父親:「沁多貿易」的名聲已經出去啦,流動買賣和樣板展示走到哪裡都受歡迎,賣牛賣羊的牧人多起來,牛羊的來源現在不愁啦,但大晴天后面總有陰雨天,上個星期去巴顏縣流動,牧馬場的人把果果和車扣住啦,只把桑傑和卓瑪放了回來,你趕緊回來的要哩。馬福祿是騎著摩托車來的,說了該說的,又炫耀地說:「怎麼樣,我現在有一輛貨車,最近又有了這輛摩托車,都是買賣牛羊肉掙來的。我想把雜貨生意撤了,專門經營牛羊肉,就是不知道你那邊能不能保證貨源?」父親心不在焉地搖了搖頭。馬福祿緊張地問:「不能?」父親沉默了片刻,突然說:「誰說不能啦?放心吧,沒問題的。不過你得把皮張加上,最好能批發生皮,零售熟皮,還有其他畜產品,酥油、奶皮、奶疙瘩什麼的。」「好好好,我加上。」父親突然盯上了那輛閃閃發光的藍色摩托車:「這東西怎麼樣嘛?」「好得很,有路沒路都能走,沒有比它更方便的,還便宜,幾千塊的事。」父親點點頭,覺得自己也該回去了,他待在西寧既是為了陪伴姥爺姥姥,也是為了讓母親放心,但現在這裡已經有了陪伴的人,他就想回到離母親更近的地方去。再說他天生不是一個容易消沉的人,該做的事還是要做,連身患惡疾的母親都沒有放棄工作,他怎麼可以整天無所事事呢?他去省政府拜訪李志強,說起牧馬場和周邊牧人的草山糾紛,說起老才讓的為人和利用淘汰的馬匹大量吞併牧人草場的事。李志強說:「牧馬場金礦的黃金是省財政收入的一部分,老才讓上任以後產量比過去增加了兩倍。我們是個窮省,到處需要錢又到處沒錢,好不容易有了一個能創造利潤的單位,不能因為你說的這些原因就把它撤銷吧?」「場長總可以撤換吧?現在是壞人當道。」「好壞不是你說了算,政府自有衡量的標準,是王石讓你來的吧?你不要什麼話都聽他的。」父親生氣地說:「你怎麼替老才讓說上話啦,忘了他當初是怎麼害你害學校的?」「消消氣,晚上我請你喝酒。」「戒啦。」

儘管梅朵不回沁多草原了,但她還是上街買齊了原先準備帶給家裡人的禮物,一再叮囑我:「到了沁多草原先回家再去學校。」我和父親拎著兩個大帆布提包,一起離開了西寧。姥爺姥姥送我們出了巷口,梅朵和洛洛送我們去了長途車站。父親說:「兩個老人就託付給你們啦,一定不能再讓姥爺挑水,更不能讓姥姥太勞累,她說她的心臟有時候咚咚咚跳得快,我估計是勞累的緣故。」梅朵發愁地說:「要是做飯也會勞累的話,那我就吃不上好飯啦。」父親說:「做飯不要緊,姥爺也會做,你可以洗碗。」梅朵說:「這個我會。」洛洛說:「放心吧,還有我和央金呢。」一路上父親很少說話,憂鬱的眼神帶著草原的雨色,就像車窗外的滴答是從他眼裡出來的。我說:「牧馬場沒有權力扣留人和車,他們是違法的,阿爸不用發愁,報案就是啦。」父親搖頭。我說:「你跟王石書記關係那麼好,讓他出面不就行啦。」父親還是搖頭。我說:「也可以去找薩木丹幫忙,他不是在牧馬場嗎?」父親突然扭過頭來,問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你想你阿媽不?」我一愣:「太想啦。」「想了就去看看吧。」「噢呀,我先去角巴爺爺家,完了就去生別離山,梅朵還給阿媽買了一條羊絨的綠頭巾。」父親望了一眼窗外,雨大了,雨柱像是鉛色的藏銀雕鑄的,一根根地斜立著,黯鬱從遠方洶湧而來,又被水的亮光打成了一張張巨大的篩子。草原正在接受清洗,所有的牧草都像新長出來的,唰啦啦地抖動著歡呼天降甘霖,牧人們、動物們、昆蟲們,貓在不至於溼透和淹沒的地方,等待著雲層後面被洗過的太陽出現,那時候他(它)們將以極大的喜悅傾巢而出,在新生的陽光下和潮溼的蒸汽裡重新忙碌起來。父親突然扭過頭來說:「算了吧,你不要去啦。」「為什麼?」父親不回答。

草原的雨下得頻繁,卻不會持久,一到沁多縣城,雨就停了。父親帶我走向晉美商店。晉美遠遠看見了,跑過來說著「扎西德勒」,接住了父親手裡的提包。父親焦急地問:「到底怎麼回事?」晉美說:「氣人得很,還是聽桑傑給你說吧。」我們沒有在晉美商店停留,走到日尕跟前,鞴了鞍韉,讓它馱著兩個提包,去了桑傑的家。日尕打著響鼻伸過頭來,埋怨父親去西寧為什麼不帶著它,這麼長時間才回來。它本來是要去找他的,卻被可惡的晉美天天拴著,連去草原上吃草飲水也拴著。父親寬慰地摸著它,從耳朵一直摸到鼻子上,又從口袋摸出兩塊水果糖,剝了糖紙,用手掌託到了它嘴邊。它把頭朝一邊一揚,像是賭氣不吃。父親說:「你不吃我吃啦。」手正要縮回,就見日尕忽地低頭,舌頭迅速一伸,把兩塊糖捲進了嘴裡。父親拍它一下,把韁繩纏在了它脖子上。只要父親在,不騎它的時候,韁繩的意義就不大了。我們朝桑傑家走去,日尕緊緊跟在後面,生怕父親再次消失。

大概是佔了第一的緣故,草原上新起的定居房——桑傑阿爸的新家在我眼裡有些生澀和唐突,就像流暢的語言裡突然有了幾個誰也看不懂的詞彙。溼漉漉的綠色奔湧而來,牛毛草銜接著芨芨草,又有雨水打不敗的花朵——雪青的紫菀、明黃的甘菊、深紅的刺兒菜什麼的,環繞著灰色的建築,有些長河受阻的感覺。但父親是興奮的,告訴我沁多縣城將要慢慢大起來啦。離桑傑阿爸的家不遠,是果果的房子,也是一溜兒三間平頂的藏式碉房,外帶廊簷和右耳房,不過還沒有完全竣工,耳房還差房頂,院牆只砌了一半。果果的房屋後面,更高一點的地勢上,是頓珠的碉房,他圈起的院子更大,五間正房、兩間耳房。更靠後的是晉美的碉房,正在挖地基,看上去至少也有五間。晉美說:「強巴啦,給我們居住的地方起個名字吧。」父親說:「江洋起。」我說:「還是阿爸起。」父親想了想說:「就叫扎西平措吧。」晉美說:「噢呀,我明天就做個牌子立在這裡。」父親說:「藏文漢文都寫上。」晉美把手伸過來說:「漢文怎麼寫?」我掏出鋼筆,在他手掌上寫了「吉祥圓滿」幾個字。

還沒到院門跟前,院子裡的多吉就激動地吼起來。桑傑出來了,看到父親後彎了彎腰,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接著眼淚就出來了。父親趕緊過去,抱住他,跟他碰了碰額頭。我也快步過去,在雕了蓮花和象寶頭的門楣下叫著「桑傑阿爸」,說了聲「卡卓洛淘」。桑傑阿爸抱著我又親吻了我。我說:「再親一下嘛,梅朵雖然沒來,但跟來了是一個樣子的。」阿爸就又親了我一下。大家進了院子。卓瑪阿媽在房門口彎腰迎接著,多吉則又蹦又跳,幾乎要掙斷拴著它的鐵鏈子。父親跑過去,蹲下來抱住它,任憑它的舌頭在自己臉上舔來舔去,然後掏出一塊牛肉乾,撕掉塑膠包裝,放進它大張著的嘴裡。它用舌頭頂出來,看父親打了它一下,趕緊又捲了回去。雖然西寧商店裡的牛肉乾並不適合做狗糧,但父親總覺得不帶禮物是不好的。卓瑪阿媽抱著我親了兩下,我便去日尕背上卸下提包,提進房屋,拿出了禮物,桑傑阿爸是一件襯衣,卓瑪阿媽是一雙皮鞋。他們把禮物雙手接過去,放在享堂前面,念著祈福真言說:「雪山大地看見啦,江洋和梅朵孝順我們,帶來了這麼好的禮物。」晉美望著說:「以後‘沁多貿易’也要多進些男男女女各式各樣的衣服和皮鞋。」父親說:「對著哩,漢式的要多樣,藏式的也要多樣,尤其夏天的單袍和夾袍,還有各樣的靴子、帽子,既然是商店,貨物齊全是最重要的。」然後坐下來喝茶。桑傑說起果果和汽車被扣的經過:他們開車從一片草場經過,突然冒出一幫牧馬場的人,說是碾軋了牧草,要求賠償一萬塊。果果嚇了一跳:你們是不是藏族人?想錢想瘋啦?不就是軋了一下嘛,草又沒死,居然要求賠償,而且這麼多?再說牧人的草場與你們牧馬場有什麼關係?那幫人說草場是馬匹換來的,這一帶的所有草場都已經歸屬牧馬場。說著就把果果摁倒在地綁了起來,又讓桑傑和卓瑪回去拿錢,說是不給錢就不放人放車。桑傑說著瞪了一眼晉美:「錢重要還是人重要,我讓你趕緊拿錢把人贖回來,你非要讓強巴回來做主,耽誤了這麼久。」晉美說:「錢是辛苦掙來的,能不給就不給,一萬塊不老少,我們給不起,讓強巴回來就是要想想別的辦法。」父親說:「不給是對的,憑什麼要白送錢?這次一萬,下次就是兩萬三萬,讓狼嚐到甜頭更倒霉的就是羊。我明天就去牧馬場,把果果換回來,你們該怎麼幹還怎麼幹。」父親不想給王石添麻煩,也不想找任何可以疏通的關係,選擇了自己去見老才讓,當面跟他論理,也是先禮後兵的意思:牧馬場是非法拘押,這等於綁架,還兼帶著訛詐,罪上加罪,他不怕跟他們打官司。桑傑說:「要是為了換回果果,那還是我去吧,我是坐過牢的,那種苦我吃得消。」父親說:「只能我去,他們對待牧人和對待我是不一樣的,儘管我現在也是個牧人,但畢竟當過幹部,還有些關係。」

說著就開始圍著炕桌吃飯,酥油茶、手抓肉、甜米飯。父親說:「已經不一樣啦,城裡的牧人能吃到甜米飯啦,慢慢地,吃的東西就會更多。」卓瑪說:「噢呀,昨天我們吃的是白菜蘿蔔糌粑糊糊。」父親問:「好吃不好吃白菜蘿蔔?」卓瑪說:「不好吃,但你說一定要吃,我們就吃啦。」父親說:「羊肉湯煮白菜蘿蔔再放些洋芋、粉條、花椒、辣子就好吃啦。桑傑啦,你以後要多帶卓瑪嫂子下飯館,看人家是怎麼做的,回族人的飯為什麼好吃,因為樣數多,搭配得好,調料也全。」桑傑答應著,又說起流動買賣和樣板展示,說起還有些買到手的牛羊寄存在原來的主人家,羊是活著往回運,牛是宰了往回運,現在車被扣啦,拉不回來,只能去趕啦。父親說:「就算救護車能跑,恐怕也得僱人趕,不能把所有的牛都宰啦,我們沒有冷庫,肉壞了怎麼辦?」又問晉美「沁多貿易」賬上的錢,覺得買一輛卡車有些吃力,當機立斷:貸款。又說:「你們每個人都要學會開車的要哩,不是開卡車,是開摩托車。桑傑我算了一下,養摩托車比養馬划算。晉美和頓珠沒有馬,更要買,以後住在扎西平措,去店裡上班,走來走去得一個小時,摩托車幾分鐘就到啦。再就是可以在草原上到處跑,有點溝溝坎坎也不怕,拿了錢去牧人家買羊,再騎著摩托車把羊趕回來,好幾天的事一天就能辦完。最重要的是騎著摩托車說明你有錢,現在這個社會,有錢人的身份是不一樣的。」晉美說:「我去給頓珠說,讓他先買。」父親說:「你比頓珠錢多,你應該先買,做個樣子給大家看嘛。這樣吧,你們三個誰要是先買了摩托車開著到處跑,‘沁多貿易’給他報銷一年的油錢。」晉美說:「那你為什麼不買?」「日尕日行千里,氣都不喘一下,你們有嗎?再說我怕日尕吃醋,一蹄子踢壞了怎麼辦?」桑傑小心翼翼地問:「摩托車是什麼?」晉美哈哈大笑:「你真是個老牧民。」我說:「阿爸啦,就是機器馬。」

這天晚上,我和父親睡在了右耳房的炕上,被多吉的叫聲吵醒時天已經大亮,有人來了,是頓珠。他站在視窗說,店裡的售貨員病啦,他自己正在忙活碉房的粉刷和裝修,顧不上,想請桑傑幫他站一天櫃檯。看到父親從屋裡出來,他愣了一下:「你回來啦,我怎麼不知道?」父親說:「正要去找你呢。」「不會吧,是見了我才這麼說的吧?」頓珠覺得父親跟別人比跟他關係更近些,很擔心有什麼事瞞著他,或者把他落下。父親笑著說起學開車和買摩托車的事:「趕快動手的要哩,以後誰的速度快誰就掙錢多。」頓珠說:「能報銷一年的油錢,我當然要爭一下啦。」大家都來到院子裡。桑傑說他不能去站櫃檯,今天要帶著我去角巴阿爸家。父親說:「那就讓卓瑪去站櫃檯,卓瑪,你去。」卓瑪緊張地說:「我不會,錢我算不來。」父親說:「慢慢就會啦,以後家裡是桑傑管掙錢,你管數錢,不會數錢就等於不會吃飯。」又對頓珠說,「你教教她,一教就會,她聰明得很。」頓珠說:「卓瑪啦,強巴已經說啦,你不去也得去啦。」卓瑪說:「啊嘖嘖,錢數錯了怎麼辦?」父親說:「一遍不放心數兩遍,兩遍不放心數三遍。」頓珠說:「再就是記賬,十個數字,好寫得很,我教你。」桑傑也說:「只要用心,一點點也不難,當初在公社辦畜產品站時,我開始也不會,慢慢學就會啦。」

早飯後卓瑪去了頓珠商店,桑傑阿爸和我騎著他家的兩匹馬,帶著禮物去了漂泊在草原深處的角巴家。父親騎著日尕去了牧馬場。桑傑說:「強巴啦,小心點。」我望著父親匆匆遠去的背影,感覺陽光就像一抹拉扯孤兒的手,愛惜地摩挲著他,他顯得那麼孤單,甚至有些淒涼。桑傑默誦著祈福真言,雙手合十,朝著父親消失的地方拜了拜,祝他平安吉祥,這才翻身上馬。我們朝南走去。已經沒有波浪起伏的草潮了,也沒有了連片的結著草籽的穗頭齊嶄嶄彎腰鞠躬的景象,草場的退化也是晚夏的退化,風顯得不那麼綠了,清透中飄揚著縷縷的渾濁。花倒是不減顏色,豔麗的依然豔麗,繽紛的依然繽紛,只是稀疏了許多,間或有狼毒花以饅頭的形狀搖曳在草墩子之上,讓人一陣陣驚心難過:狼毒花是牧草衰敗的證明,只要它長出來,草原的好日子就不多啦。我們在曠野裡住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在承包草場的西端遇到了角巴爺爺家。角巴不在,說是到生別離山看望母親去了,早晨才走。我一下子就覺得特別特別想見見母親,越快越好,委婉而悱惻的願望裡,深埋著一種自責:屬於草原的必然是溫情和哀傷的,你的溫情哪裡去啦?連作為長輩的角巴爺爺都坐不住啦,你怎麼還好像無動於衷?父親、母親、學校、草原——我發現一回到沁多就有了這麼多需要我牽掛的,就像我是一棵草,隨風搖曳著屬於大地的明亮與悲傷。我要告訴母親,我回來啦,我離她越來越近啦,而梅朵留在了西寧,雖然離我遠些,卻可以天天見到姥爺姥姥。我給米瑪和其他家裡人送上了禮物,吃了飯,看天色尚早,便要騎馬去追攆角巴爺爺。桑傑也急著要離開,他說自己好像已經跟草原沒關係啦,所有的事都在縣城等著他去辦。匆匆告別家裡人,我和桑傑阿爸一東一西上路了。索南騎馬追上了我:「路你不熟,還得住一夜,我陪你到山那邊。」還沒到山那邊天就黑了。我們在背風處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翻山而過。索南指著前面說:「看見了吧,那座雪山?望著雪山一直走,就能到達生別離山。」

下午,我果然看到了雕刻在山崖上的「生別離山」幾個藏文字,穿過山口,踏向原野,就看到了角巴爺爺。他是看過母親後往回走的,見了我有點吃驚:「你怎麼來啦?」我下馬過去,恭敬地抱了抱角巴爺爺的腿。角巴爺爺摸摸我的頭說:「草跟草結伴,雲跟雲相連,連成了片,堆成了山,就能遮住太陽啦,今天的太陽呢,好像沒有啦。」我看了看天上,太陽明明高高地照著,角巴爺爺怎麼這麼說?「爺爺啦,你的眼睛過去比星星還要亮,現在呢?」角巴爺爺說:「不亮啦,看不見太陽啦。」「真的?」「我是說心裡的太陽沒有啦。」又問我,「誰讓你來的?」「我自己。」「好啊好啊,我是見了去夏瓦尼措採藥、路過我家草場的眼鏡曼巴,才知道必須來一趟。趕緊去,我在這裡等你。」「你不用等我,我肯定要住一晚上。」角巴爺爺搖搖頭,下了馬,一聲嘆息,仰倒在柔軟的草地上。我又說:「爺爺啦,別等我。」角巴爺爺揮揮手:「去吧去吧,我不等你,我等天黑。」我繼續往前走,草原本該有的豐盈和秀麗便滾蕩而來,是濃到滴油的綠,是綠到窒息的草,沒有一處是疤瘌,也沒有一處沒有花,不是狼尾泛波,就是鵝冠起伏,紫花苜蓿是一溜一溜的,藍花針茅是一方一方的,圓穗的蓼草無風起浪,毛狀的蒿草嘩嘩奏響,花的群落蔓延開來,紅一片,白一片,黃一片,藍一片,走著走著馬蹄下面就會竄出幾隻鳥,啁啾著飛上頭頂。我說你是百靈我認識你,你是朱雀我也認識你,你是……什麼鳥,我怎麼沒見過?草原坦坦蕩蕩,連線著遠方一列列的雪山。我一直翹頭看著,還沒看夠,就見母親的醫療所被滾滾綠浪推送而來。

我打馬跑起來,跑進了敞開著的鐵柵欄門,滾鞍下馬,正在尋找拴馬的地方,就見一個白大褂走了出來,定睛一看是張麗影。她說:「你怎麼也來啦?角巴走了不多一會兒你沒碰上?」「碰上啦。」「那他還讓你來?」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問道:「我阿媽在哪裡?」「就在她宿舍裡,但是你不能見。」「為什麼?」她愣了一下:「你不知道?」「我知道什麼?」她沉默了,半晌才說:「原來你阿爸沒告訴你。」張麗影說起來,母親的麻風病,比所有病人都難以治癒的母親的漢森氏病,也叫「leper」,知道這個單詞的指代嗎?——被社會憎惡和遺棄的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我的驚訝我的淚,我的不知所措,我的張口結舌。她說:「你趕緊走吧,萬一傳染給你怎麼辦?這裡到處都是傳染源。」我轉身離開,慢騰騰走出了鐵柵欄門,走向了草與花的海洋,突然想到忘了馬,又回頭拉在了手裡,正要走,韁繩就像逃逸的蛇使勁從我手中滑落了。你就這麼害怕自己被傳染上?都沒有走進醫療所,沒見到生病的母親,就要逃之夭夭。我抬頭看著張麗影,她不是好好的嗎?而且顯得比從前更漂亮啦。我走過去,聲音低沉地說:「我要見阿媽,必須見到。」「不可能。」她的回絕如此堅定,讓我不禁一怔。「不是我不讓你見,是你阿媽不想見,她誰也不想見,尤其是子女。」「可我不能白來。」「你只能白來,趕緊回去吧。」「不。」我說著就要往裡闖。她拉住我:「別胡來,別讓你阿媽再傷心啦,她本來就夠難受的。」我佇立著,想了一會兒,乞求地說:「我能不能站在阿媽宿舍的門口,給阿媽說幾句話?」張麗影說:「我去問問。」幾分鐘後,我被張麗影帶進了醫療所,帶到了阿媽宿舍的門前。我潸然淚下:「阿媽啦,我來啦。」裡面不吭聲。我又說:「阿媽啦,我是江洋,我來看你啦。」母親咳嗽了一聲說:「回去吧孩子,你不應該來見我。」「可是我想你。」「孩子你想想,阿媽為什麼不見你?就是為了讓你在想起阿媽的時候,阿媽跟過去一樣好看,一樣健康,她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經受疾病的折磨,沒有痛苦和被人憎惡的外表。回去吧孩子,不要告訴任何人,就說我很好,說我忙得離不開,的確也是這樣,有人給我治病,我也在給別人治病,真的很忙。還有,照顧好姥爺姥姥,照顧好你阿爸,他是個幹起事來不要命的人。」我還要說什麼,聽母親又說,「不早啦,你趕緊走,還能追上你角巴爺爺,兩個人一起走,我放心些。」我用額頭在母親宿舍的門板上叩了幾下:「阿媽啦,我走啦,你保重。」我的聲音不是哭,但眼淚卻嘩嘩地流著。我明白啦,父親為什麼先是讓我來看看母親,後來又反悔不讓我來啦。他內心的糾結是:讓子女知道好,還是不知道好?知道的人多了會不會給母親帶來負擔,會不會增加她的傷感,讓她動不動就以淚洗面?可是父親,母親是我的母親,來不來看她,還是應該由我做主。現在,父親的糾結又變成了我的糾結:對別人說不說?母親說不要告訴任何人,但我怎麼能瞞著梅朵呢?我把梅朵給母親買的羊絨綠頭巾掛在門把手上,揩著眼淚後退著,走了。

太陽就要落山時,我看到了角巴爺爺,他知道母親會攆我離開,就一直等著。我們一起上路,誰也沒有再提起母親,他生怕我崩潰,我生怕他傷心,彼此都有敏感而深沉的痛楚,都不想去輕易碰觸。角巴問起梅朵,問我什麼時候回西寧,我說起了沁多學校,說起了校長的職分。他高興地說:「好啊好啊,兒子接班啦,沁多學校辦來辦去還是強巴的學校嘛。」又說他好多年沒去朝拜阿尼瑪卿岡日啦,今年必須去,阿尼瑪卿岡日屬馬,是吃草的,所以從今天開始他就不能吃肉啦。我知道他是為了母親,為了母親角巴爺爺要去轉山朝拜啦,用虔誠的心和敬畏的肉體,祈求雪山的保佑,讓母親快快好起來。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什麼呢?我說:「角巴爺爺啦,我替母親謝謝你啦。」角巴爺爺吃驚地瞪著我:「你謝我?難道你們不是我的家裡人?難道苗醫生不是我的女兒,強巴不是我的兒子?」我愧疚地說:「爺爺啦,我說錯啦,請你在轉山的時候也疼惜疼惜自己。」說罷我唱起來:

請染綠了我的草原,也染綠我的日子吧,

我們經過了多少失望的明天,

但還是會等下去的——明天,明天;

請染藍了我的天空,也染藍我的阿媽吧,

阿媽走過了多少崎嶇的山路,

但還是會走下去的——山路,山路;

請照亮了我的雪山,也照亮我的親人吧,

親人送來了多少醉人的溫暖,

但還是會送下去的——溫暖,溫暖;

請暖熱了我的太陽,也暖熱我的心靈吧,

心靈度過了多少寒冷的夜晚,

但還是過下去的——夜晚,夜晚。

阿媽啦,你善良的微笑在哪裡?

阿媽啦,你孤獨的身影在哪裡?

阿媽啦,今後的每一天都是等你,

阿媽啦,從此我有一顆流浪的心。

當你像一隻白天鵝歸來的時候,

流浪的孩子才會有真正的家。

角巴爺爺把我送到沁多縣城後就回去了。我把馬匹還給桑傑阿爸,住了一夜,就坐長途客車去了州上。雖然我也可以直接去沁多學校,邊工作邊等待州上的人去學校宣佈對我的任命,但要是先到州上報個到,見見王石書記和組織部、教育局的人,也許更好些。草原又一次纏綿地擁摟了我,車窗外恣意的平闊裡,藏野驢的行蹤格外多,一群一群的,有奔跑的,有走動的,它們是以自由為幸福的天之驕子,永遠不知道會奔向哪裡走向何方,活蹦亂跳的姿影會出現在海拔五千米的雪線以上,也會出現在深度窪陷的河谷地帶。我久久地望著它們,直到汽車的疾馳讓它們消失,直到一陣荒風把陽光吹冷,把雪山那邊的草原搬運到眼簾裡。突然就有些疑惑:怎麼我從來沒見過這片草原?草呢?草呢?草呢?仔細一瞅,不是沒見過,是見過的草原改頭換面啦,草沒啦,雪線也沒啦,潔白的山頂冒出冰面、露出岩石啦。這裡半頭藏野驢也沒有,只有牧人和牛羊在緩緩移動。沒有了草它們吃什麼?難道牛羊會吃土?我有點費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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